文學可以使用AI嗎?法國龔固爾文學獎爭議下,法國文壇如何看待AI創作

2026年,法國龔固爾文學獎(Prix Goncourt)第一輪入圍名單中的作品《不這樣就是死》被指控是以AI創作而成,使能否使用AI創作、文學獎該不該引入AI檢測工具等問題,引起法國文壇辯論。 圖/重組自法新社、路透社

每當時節進入秋季,法國文壇總是顯得特別熱鬧。按照慣例,數百本新書會從 8 月開始密集上市,經由一連串的宣傳活動、媒體討論,最後在 11 月各大文學獎頒發的時刻贏來精彩高潮,直到明年重新來過。

然而,今年(2026年)的文學季才進行到一半,有一本作品就令文壇相當不安,那就是海地裔加拿大作家歐赫利安(Thélyson Orélien)的小說《不這樣就是死》(C’était ça ou mourir,暫譯 )。這本小說主要講述一位來自海地的教師,為了逃離家鄉的幫派暴力,在各國流轉,最後落腳加拿大魁北克,試圖建立新人生的離散故事。

這本書被法國各大媒體多次譽為非常「有力量」,得以從個人故事照見移民處境的殘酷,而且對照作者個人生平,不難發現濃厚的自傳色彩。這本小說也因此大獲好評,不但入圍多項大獎,也正準備以 20 多種語言在全球出版。從任何角度來說,都可以視為今年度最有潛力的作品之一。

然而,就在今年 9 月 21 日,這本小說風光拿下法雅客小說獎(Prix du Roman Fnac)的同一天,一個 X 上的帳號「檢舉你的 Claude」(Balance ton Claude)發文指控本書。這個帳號於貼文中表示,他用 AI 檢測工具 Pangram 分析全書多段文字後,結果顯示「全書幾乎完全由 AI 寫成」。

風波很快開始延燒。隨後又有媒體指出,歐赫利安更早期寫的其他作品有抄襲嫌疑。原本《不這樣就是死》已經入圍法國文壇地位最高的龔固爾文學獎(Prix Goncourt)第一輪名單,但龔固爾學院於 9 月 25 日取消了這本小說繼續競爭的資格,並表明「不會以任何方式認同借助 AI 生成的文字,或是為其背書」。在龔固爾學院發表聲明後,其他文學獎也紛紛跟進。隨後,這本小說在法國與魁北克的出版社宣布暫停這本書的宣傳活動。

經過連續幾周的風波,歐赫利安提前結束在法國的宣傳行程,回到現居地蒙特婁,並在 10 月 13 日投書媒體回應。他承認自己早年的作品曾經抄襲,但是強調《不這樣就是死》是親筆所寫,而且是來自親身經歷的傷痕故事。除此以外,他也主張,自己動筆於 2017 年,而當時 AI 尚未普及,因此不可能使用 AI 代筆。

作家歐赫利安(Thelyson Orelien)的作品《不這樣就是死》被指出用AI寫作後,過往作品也一併受到檢視並被指控涉嫌抄襲。面對外界質疑,他承認自己早年的作品曾經抄襲,但強調《不這樣就是死》是親筆所寫。圖為歐赫利安(左)於2026年9月24日出席位於法國馬諾斯克的書信文學節(Les Correspondances),宣傳小說《不這樣就是死》。 圖/法新社

文學創作可以使用 AI 嗎?

這起事件很快就在整個法語文壇發酵。是否在文學獎中使用 AI 檢測工具便是一大爭點。有人主張應該對於其他入圍作品實施同樣的檢測,否則就不是公平的比較;也有作家反對使用 AI 工具來檢測任何文學作品,認為這形同用機器來審查、甚至否定作品的人文價值。

然而,更深入的討論則聚焦在藝術創作和 AI 之間的緊張關係。其中一派想法強調,將科技融入藝術創作是行之有年的作法:無數藝術家都曾在作品中加入科技,來拓寬藝術的視野,那為什麼 AI 不能拿來寫小說呢?小說家 Sébastien Bailly 指出,使用 AI 來協作所需要的心思其實未必比較少;此外, AI 是透過計算機率來產生文字,而在文壇其實已經嘗試過以特定數學程序寫作,如查字典替換文字、字母數量遞增等等,因此只要事先將規則交代清楚,並無不可。

另一派想法則認為,使用 AI 是中斷了先前的文學創作傳統。像是作家 Thomas B. Reverdy 就主張,讀者是透過文字來和作者在情感上相遇,因此使用 AI 打破了一種讀者和作者之間真誠的默契。有鑑於 AI 協作已經越來越普遍,這派想法不一定主張全面排除 AI,但是強調應該要有具體標示,像是在書中附上「本書為真人所寫」的宣告等等,以免猜疑情緒持續蔓延。

值得注意的是,地位僅次於龔固爾獎的勒諾多獎(Prix Renaudot)則是選擇不從入圍名單中剔除《不這樣就是死》。勒諾多獎的秘書長 Georges-Olivier Chateaureynaud 接受媒體訪問時表示, 對於多數評審來說,相關指控並未清楚證明本書真的有 AI 代筆,更何況入圍也不表示就會得獎,因此選擇將這本書留在入圍名單上。

法國文學界針對能否使用AI創作展開辯論,支持者認為,將科技融入藝術創作是行之有年的作法;反對者則擔憂使用AI創作會打破讀者和作者之間真誠的默契。 圖/路透社

法國文學的審美傳統

這起事件不只是牽涉到這一屆文學獎季,更讓整個法國文學體系感到不安。這套在 19 世紀末逐漸成形的制度中,文學獎的意義舉足輕重。獲得榮譽的作品,不但形同獲得文壇肯認,更可以將這項肯定轉換成銷量、海外授權等實質好處。而從頒獎機構的角度來說,頒發獎項給作品,也是在建立起一套價值體系,去確立什麼才是好作品、什麼是次等的作品。因此,每一次頒發獎項,都是在形塑文學界的走向,同時也確立獎項的審美權威。

而這一切都是建立在「作者和作品密切合一」這項信念之上,換句話說,作者無可取代的個人特質可以透過藝術技巧充分展現。而評審儘管審美觀點各異,應該要可以從文字當中感受到作者的個人風格,從而分辨出優秀的文字作品,才能頒發獎項。舉例而言,2024 年以《天女》(Houris)獲頒龔固爾獎的阿爾及利亞作家 Kamel Daoud,以及同年以《藍花楹》(Jacaranda)獲頒勒諾多獎的盧安達裔法國作家 Gaël Faye,兩位非洲背景的作者都取材自母國各自的內戰經驗,文字功力也都獲得了肯定。

然而,在 AI 面前,作者和作品的密切關係似乎就出現了裂縫。AI 可以生成幾乎任何風格的文字,就表示讀者讀到的東西,無論文字再優秀、引發再多的審美感受,可能和作者本人都不再有必然的關係,而是機器以某種公式重組生成的結果。

社會學家拉方(Fabrice Raffin)就投書《世界報》評論:「美感從來不是一種可以簡單測量的物理特質,而是一種社會建構的審美。」作品的「好」其實是整個社會集體建構出來的。因此拉方認為,AI 介入後,受到威脅的其實是整個法國社會對於審美的權力:讀者已經不再有建構出美感的特權。而對於審美相關活動(如文學、音樂、時尚)格外重視的法國社會來說,這種後果是難以忍受的。

對法國文學獎的頒獎機構而言,頒發獎項給作品,也是在建立起一套價值體系,去確立什麼才是好作品、什麼是次等的作品。每一次頒發獎項,都是在形塑文學界的走向,同時也確立獎項的審美權威。圖為一名法國民眾在法國大學出版社(PUF)書店查看書目。 圖/美聯社

判斷「 AI 寫作」的困難

回到最基本的問題:到底該如何認定歐赫利安這本小說是 AI 所寫的?在這起事件中,X 帳號「檢舉你的 Claude」表示,他們使用 Pangram 這項工具來檢測全書多段文字,得出全書為 AI 代筆的結論。而根據 Pangram 自己的解釋,他們的訓練方式是大量比較 AI 與人類生成的文字特徵,再用誤判為 AI 的文字重新訓練,找出先前的判斷錯誤。根據開發者自己公布的數據,準確辨認出 AI 生成文字的機率為 99.66%。

然而,《法新社》使用數款不同模型重新檢測《不這樣就是死》,卻得出不一的答案:部分模型同意 Pangram,認為這本書完全由 AI 生成,部分卻認為這本書很有可能是人類寫出。所以 Pangram 的結果真的準確嗎?如果一開始使用其他模型,是否整件事都不會發生?答案似乎並不明確。

而因為以 AI 寫作的相關指控就取消作品的得獎資格,又是否真的公平?由龔固爾文學獎的聲明來看,他們並未再次檢核作品,而是表示「可信的研究者和記者檢測結果相互證實」作者使用 AI,形同在沒有親自確認、證據也不充分的情況下就取消資格,其實並不是非常有說服力。而直接剔除《不這樣就是死》,顯然有直接劃清界線的意味,為了避免觸碰 AI 作品真偽難辨的難題,於是直接取消任何有 AI 協作嫌疑的作品。然而,憑外界證據就能把新人作品取消資格嗎?這樣的做法難道不會錯殺無辜嗎?

AI 當然會有一些語癖(tics),像是已經有人注意到的「不是……,而是……」,以及濫用譬喻等等。但真人會不會也剛好有同樣的寫作習慣?似乎無法完全排除這種可能性。更棘手的是,萬一有某種文學傳統,剛好也有類似的詞句用法呢?像是歐赫利安就強調自己承繼加勒比海與海地文學傳統,而這些檢測工具「更適合古典和歐洲作家」。這樣一來,有類似傾向的作者,似乎更容易被指控為 AI。因此,直接排除有嫌疑的作品,輕則限縮創作空間,重則可能加強種族成見。

目前還沒有工具能準確判斷一部作品是不是使用AI創作,這也使各個文學獎面臨入圍作品可能由AI生成的疑慮時,尚未有一致的處理方式。 圖/路透社

未解的爭論:AI 與文學創作的界線

使用 AI 寫作,到底影響了什麼價值?使用多少 AI 是可以被接受的?又該用在寫作的哪項程序裡?類似的問題可以永無止盡地問下去,而目前各界對於 AI 的疑問與爭論,恐怕遠多於共識。龔固爾獎選擇直接剔除,似乎避免了這一次需要分辨 AI 與真人的麻煩,但不難想見,未來類似的作品只會以更棘手的形式,迫使文學界再次面對。而只有當累積出足夠共識,並建立一定的管理機制的時候,爭議才可能真正暫告一段落。

此外,雖然龔固爾獎視 AI 為洪水猛獸,但在商業市場上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不這樣就是死》在爆發爭議後,仍然是今年獎季最賣座的作品之一,截至 2026 年 10 月初就已經賣出 6 萬本以上。不少媒體的文學評論版面(像是有相當代表性的《巴黎人報》),在爭議爆發之後刻意再讀一次這本書,並做出全新的觀察。雖然評價可能褒貶不一,但無論如何都讓這本書獲得了更多版面,吸引更多讀者購買。這也反應出另一種閱讀的動機:為了好奇、為了話題而讀。不管這本書是不是 AI 生成,都有可能滿足讀者的好奇心,帶來另一種價值。

《不這樣就是死》一書爆發AI寫作爭議後,在商業市場的表現似乎不受爭議影響,仍是今年法國文學獎季最賣座的作品之一。而這本書所掀起關於文學創作與AI使用的辯論也仍持續,考驗著人們對創作價值、情感傳遞與科技運用間的權衡。 圖/法新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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