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射死刑卻沒死:美國田納西州死囚克里絲塔.派克的受刑人生命故事
美國田納西州於2026年9月30日執行克里絲塔.派克(Christa Pike)的死刑,這是田納西州200年來第一次處決女性死刑犯。令人震驚的是,這是一場極其失敗且荒謬的死刑執行:派克被注射兩劑死刑藥物後未能心跳停止,並緊急送往醫院進行後續治療。在現代死刑執行以來,這是第一起受執行人注射藥物後並未死亡的案例。這也讓外界重新檢討注射死刑的制度到底存有多少風險?
事實上,這並不是一起無法預期的狀況,派克的律師團在死刑執行失敗後的聲明中寫到:「今晚,田納西州再一次未能依法完成死刑執行。我們並不因為自己的擔憂得到證實而感到高興,但派克女士先前提出的疑慮,最終一一成真:難以建立靜脈管路、血管破裂、戊巴比妥藥物劣化,以及當執行過程無可避免地出現問題時,現場根本沒有緊急醫療照護可以介入,而這一切,都發生在一套至今仍籠罩在秘密之中的死刑執行程序下。」
派克的律師團於美東時間10月6日下午5點發表最新聲明,稱派克已經恢復意識、能夠說話,並持續接受醫療照護。然而,派克的雙臂遭受嚴重的傷害,目前仍遭手銬與腳鐐固定於病床上。
被忽視的生命史:派克的童年逆境、性暴力與虐待
派克在1995年1月犯下殺人案件,並於1996年遭判處死刑。派克的罪行是源於她18歲時犯下的殺人案件,當時她和17歲的男友一起殺害一名女同學。尚未達到法定成年年齡的男友遭判處終身監禁,而已經成年的派克則被判處死刑。
派克出生時就患有先天性的腦傷,這是源於母親懷胎時飲酒所造成的。孩提時期,派克祖母的男友便不斷地強暴她、被迫口交。11歲時派克遭鄰居成年男性強暴,但母親不相信派克的說詞,該名男子仍持續住於派克一家人附近。
派克12歲時,母親交了男友,新的暴力威脅又來了。母親的男性伴侶不斷地對派克施虐,包含拿木板將她打得滿身傷痕,也會對她進行性羞辱的言語對待,讓她終日在性暴力和肢體暴力的環境下成長。17歲時,派克在北卡羅來納州再次遭陌生人攻擊、性侵及強暴,而且至今仍不知道該名男子的身分。
派克的童年和青少年時期就是在這樣極其殘酷的陰影下度過。
直到派克18歲時,她鼓起勇氣報名了田納西州的青年就業訓練中心,希望習得一技之長,夢想成為一位護理師。本以為人生有機會就此轉彎,轉向正軌、遠離暴力。然而就業訓練中心又是另一個助長暴力的文化場域。
許多來到職業訓練中心的人都經歷過辛苦的童年,因此也習慣以防衛、對抗等姿態生存,多數人也都複製家中以暴力解決問題的模式,包含每天帶著刀片自我保護。派克在這時候和當時的男友陷入熱戀。儘管男友也會對她施暴、毆打她、踢她,但當時的派克卻認為這是人生當中最能感覺到被愛的一段時間。派克扭曲的價值觀、佔有慾、混亂與不安全感也因為她的腦傷、童年逆境經驗而遭強化,最後狠狠殺害她認為是情敵的女同學科琳.斯萊默(Colleen Slemmer)。
可惜的是,律師並沒有好好地揭露這些派克在成長時期經歷的悲劇。在1996年的審判中,派克的兩名扶助律師皆透過法院指派,而兩位律師此前都沒有承辦死刑案件的經驗。在量刑階段的辯護中,派克的律師未能讓陪審員充分了解派克的精神疾病、腦損傷,以及童年時期所遭受暴力、虐待與疏忽照顧的嚴重程度。這也直接導致死刑判決的形成:派克成為美國史上最年輕的女性死刑犯。
早已預見,本該避免:田納西州充滿風險的注射死刑
派克本次的死刑執行的期日(2026年9月30日)於1年前2025年9月便已訂定,而派克的律師團在2026年1月就曾提出訴訟,指出田納西州的死刑執行若強加在曾受過嚴重性別暴力對待、且患有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的派克身上,極有可能使她遭受折磨、羞辱,或在執行死刑前就出現精神崩潰等現象,恐違背憲法第八修正案所要求的不得施予殘酷的、逾常的刑罰(cruel and unusual punishments)。
此外,派克的律師團擔心在執行程序中恐怕會對派克造成殘忍的風險,以及超出死刑執行本身之外的痛苦。律師團要求田納西州政府應該提出偶發事件的應變計劃(contingency plan),例如:若被執行人在死刑執行5分鐘內沒有死亡,應有緊急的醫療措施。然而,派克的律師團提出的訴訟遭到駁回。
派克的律師團律師團的擔憂並非空穴來風,田納西州在今(2026)年5月便已經發生一次死刑執行失敗的例子。當時田納西州在為死刑犯托尼.卡拉瑟斯(Tony Carruthers)進行注射死刑時,由於執行的醫護人員遲遲無法找到靜脈注射位置,因此中止該次死刑執行。整個過程長達1個多小時之久,也在卡拉瑟斯身上造成了數十處的刺傷。最後田納西州長李比爾(Bill Lee)因而批准暫緩執行卡拉瑟斯的死刑1年。
當時,人在行刑室目睹全程的卡拉瑟斯辯護律師瑪麗亞.德利貝拉托(Maria DeLiberato)稱,卡拉瑟斯當下痛苦得皺起臉並不斷呻吟,整個過程令人毛骨悚然。她並對媒體說,媒體應該和她一起待在裡面,親眼目睹這一切。
在卡拉瑟斯的死刑執行失敗後,派克的律師團根據此次執行失敗的案例,提出與1月所提之訴求接近的訴訟,希望可以暫緩表定將在9月執行的死刑。
派克的律師團強調,田納西州死刑犯的律師早已意識到死刑執行失敗的風險,然而州政府卻不願面對州政府根本做不到符合憲法要求的死刑執行的現實。其中包含沒有合格的醫療人員來確保受執行人不會遭受額外的痛苦、恐懼、殘忍不人道待遇與漫長等候的死亡痛苦。
另外,派克患有血液凝固相關疾病的血小板增多症(thrombocytosis),以及血管較細、恐導致針頭難以插入等特殊狀況。再加上派克早年曾受到嚴重性別暴力對待,執行的過程若由男性的戒護人員執行,可能會造成派克出現創傷後壓力反應。此外,派克的律師團也提出是否改以絞刑等其他方式,作為執行注射死刑的替代方案。
最後在聽證會上,特別主審官同意以女性獄警進行執行死刑前的監獄移轉與戒護作業,派克律師團的其他訴求皆遭駁回,死刑的執行期日也將如原訂計劃。
執行前夕:田納西州長拒絕赦免克里絲塔.派克
2026年9月2日,距離執行死刑不到1個月,派克的律師團提出了長達226頁的赦免請求書,希望田納西州長可以將派克的死刑,赦免成終身監禁不得假釋。赦免請求書的主要論點環繞在兩個部分,一個是派克極其悲慘的生命經驗應該被看見並與後來的犯行做關聯,第二則和年齡有關。
律師團強調派克個人的生命經驗並非要為派克脫罪,或者無視於被她殺害的受害者及其家屬的痛苦。事實上,派克也曾在受訪時說過:「我所做的一切沒有任何藉口。我那樣做是有原因的,但這並不能為我的罪行以及這對這麼多人的生活造成傷害開脫」。然而律師團也主張,派克早年經歷長期而極端的性暴力、虐待與疏忽照顧,其實際情形遠遠超越當年陪審團所認知到的程度。
律師團也提出神經科學與醫療研究等資料,指出派克由於母親於孕期大量飲酒所造成的先天性腦傷,對她後來的行為模式也有一定的影響。包括她從嬰兒時期就出現癲癇發作,相對於一般的幼童,派克在長大後出現難以聽從指令、適應規範、抑制衝動等行為模式。此外,派克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也是在從小無數個悲慘的經歷中不斷累積而成。這讓派克把世界視為充滿危險的地方,長期處於戰逃反應,加上情緒調節與判斷能力受損,這都深深影響著派克18歲犯案時的心理狀態。
赦免書中的第二個論點,將焦點放於派克18歲遭判死刑的合理性。儘管法律規範只有未成年人不得判死刑,但派克犯下案件時,男友作為同案另一名被告,便因為當時只有17歲而獲判終身監禁。派克的律師團主張,雖然派克跨過了「18歲」這個法律界線,但從發展心理學與精神科學而言,17歲與18歲並不存在明確的差異。人的大腦不會在生日當天突然變得完全成熟,現在的研究也指出,有關衝動控制、風險評估、情緒調節等能力,要在20幾歲才會發展完全。
1976年美國最高法院對死刑制度有新的見解後,在田納西州現代死刑制度下,有超過兩百人被判死刑,其中有8位是於18歲時遭判死刑。然而,這8人當中除了派克以外的另外7人得以撤銷原本的死刑判決,僅有派克的死刑判決維持至今。
赦免書的最後,律師團也提出了近100頁來自不同人的支持信,包含其他受刑人、派克的母親、監獄牧師、家族朋友、以前打工的同事,以及曾經接觸她的管理員、治療師與心理學家,希望透過這些曾和派克相處過的人的視角,證明「18歲的派克」已經與「50歲的派克」有所不同。派克經過30多年監禁時間、透過穩定的心理與藥物治療,已能沉澱思考、承擔責任、表達悔意,而且試圖成為一個能夠幫助別人的人。
其中一封信來自默茜.格雷夫斯(Marcy Graves),她的女兒泰迪(Teddy)因藥物使用問題遭逮捕,被關進與派克相同的監獄。
起初格雷夫斯透過報章雜誌得知派克的案件感到相當害怕,提醒女兒泰迪千萬不要跟派克有所互動。但派克在獄中對泰迪百般照顧,像是提供泰迪收音機和耳機讓她可以打發時間,在泰迪身體不舒服時,派克也會不斷向獄方反映,直到獄方人員過來照顧她。最後泰迪過世時,派克和格雷夫斯仍保持通信,派克不僅安撫因女兒過世而感到難過的格雷夫斯,甚至替格雷夫斯農場裡的雞取名字,畫一幅美人魚的畫給她掛在家裡。
格雷夫斯形容,「這位名叫 Christa(即派克)的女性,把自己所能付出的一切,都給了一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一個身處極度可怕的地方,感到恐懼、生病而又孤單的人。當我無法來到女兒身邊時,Christa 愛她、陪伴她、給她食物和衣物,並照顧她。她撫慰了我的心——一顆因恐懼與擔憂而備受煎熬的母親的心。Christa 有一顆美好的心靈。她在非常年輕的時候,曾經做過一件非常糟糕的事……但她已經不再是當年的那個人了。」
9月28日,派克預計執行死刑的前兩天,田納西州長李比爾依舊駁回了赦免聲請。他寫到:
「經過慎重考慮派克提出的赦免請求,並對此案進行了徹底審查後,我維持田納西州的判決,不打算干預。」
失敗的注射死刑後
派克的注射死刑執行時間,從美中時間(CDT)晚間6點41分至8點53分,時間長達兩個多小時。由於派克在兩劑藥物注射後仍存有呼吸,最終送往鄰近醫院治療。
派克的律師團於美中時間10月1日、10月2日分別發表聲明。首日聲明稱派克情況危急,正在接受急救,並提到律師在派克注射死刑的過程中,親眼見到至少7根針插入派克的手臂,甚至針頭都已彎曲,這個過程使派克遭受極其強烈的痛苦,呼籲州長赦免執行死刑。
律師團在隔日的聲明中表示,派克最新狀況為插管昏迷中,並使用呼吸器維持呼吸。律師團也於此次聲明表達,本次失敗的死刑執行明顯侵犯美國憲法保障的權利,不排除提起訴訟,並聲請全數保存執行過程的任何影像、聲音、醫療材料及包裝等證據。
美國死刑資訊中心(Death Penalty Information Center, DPI)則在聲明指出,DPI曾記錄到7名執行死刑未成功的案例,原因都是出於執行人員無法成功建立靜脈注射管路,而派克是第一位被注射致死劑量的死刑藥物後仍然存活的人。DPI 執行長馬赫(Robin M. Maher)表示:「這次執行失敗(的死刑案例)是我們至今所見最嚴重的一次,也不同於現代死刑制度以來其他執行失敗的案例。」
派克的死刑執行失敗後,田納西州長李比爾宣佈針對本次注射死刑進行全面調查,並暫停一路到年底的所有死刑。田納西州的獄政首長斯特拉達(Frank Strada)也因此請辭負責。
美國現今常見的執行死刑方式為電椅、絞刑、注射死刑等。在所有死刑執行方式中,注射死刑的失敗率最高,約7%。紐約大學於2025年出版《Secrets of the Killing State: The Untold Story of Lethal Injection》(殺戮國家的秘密:注射死刑不為人知的故事,暫譯)一書中也指出,「在人們的普遍印象中,注射死刑不過是輕輕一捏,便迅速進入永眠。它由專業的醫務人員執行,受到嚴格監督,謹慎進行,而且是最人道的死刑方式。然而並非如此。」或許派克死刑執行失敗,就是最好的例子。
本次執行失敗,美國總統川普於受訪時先是反問「這怎麼會發生?」,並表示注射死刑「應該很容易才對,不應該這麼困難」。這樣的驚訝本身,或許恰恰揭示了死刑最令人不安的一面:當國家決定結束一個人的生命時,掌握決策權的人,究竟有多了解自己所授權的事情,以及其中無法完全排除的風險?
責任編輯/張郁婕
推薦閱讀
←上一篇
《愛的毒門守則》:務實減害怎麼做?重回美國90年代的愛滋攻防戰
下一篇→
除了團結別無出路:從石牆暴動到康普頓事件,回顧60年代美國同志運動的兩條路
作者文章
注射死刑卻沒死:美國田納西州死囚克里絲塔.派克的受刑人生命故事
台灣真的要學新加坡的鞭刑?從嚇阻效果、國際人權到公投爭議看執行問題
在判人死罪之前:台灣國民法官制度與美國陪審團的比較
#MeToo運動也無法判哈維溫斯坦有罪?從潔西卡曼恩案看性暴力訴訟的司法阻礙
最新文章
除了團結別無出路:從石牆暴動到康普頓事件,回顧60年代美國同志運動的兩條路
注射死刑卻沒死:美國田納西州死囚克里絲塔.派克的受刑人生命故事
《愛的毒門守則》:務實減害怎麼做?重回美國90年代的愛滋攻防戰
從常德街事件到晶晶書庫:《台灣同婚法的誕生與演進》回溯90年代同志與警察「惡意臨檢」的鬥爭
成癮者戒治的「以毒攻毒」:美沙冬與替代療法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