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聲音的邊界與可能:走訪北美館的《調:心境與聲景之間》
編按:臺北市立美術館於2026年7月4日至9月27日推出的展覽「調:心境與聲景之間」,由新加坡美術館策展人許芳慈策劃,延續其長期研究戰後亞洲當代藝術發展的脈絡,探究聲音作為政治與生態媒介之可能。本次邀請《udn global轉角國際》主編林齊晧、與設計師林齊晞一同參觀展覽,分享兩人的經驗與觀點。以下各展覽作品的說明簡介,出自本次展覽的導覽手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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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心境與聲景之間》共有13位來自不同國家的藝術家參與,除了台灣之外,還包括香港、印尼、越南、印度、中東及歐美等等。相異的文化背景,如何以「聲音」為題創作,結合政治脈絡、生態環境、乃至於個人身分的複雜交織性,是相當令人玩味的展覽。
其實光是思考展覽名稱的「調」字該怎麼讀?就是一個很好的觀展起點。如果是以聲音為主題,直覺應該會把「調」讀做四聲ㄉㄧㄠˋ(diào)吧。像是音樂調式的小調、大調,或是韻律的聲調、腔調。不過選用「調」字的巧妙,在於也可以作動詞讀成ㄊㄧㄠˊ(tiáo),有使之和諧的協調、使之配合的調整,又或者也可理解成和暢之意,像是「風調雨順」的調。詞性的變化,好像也可以是觀者在《調:心境與聲景之間》所感受到的概念轉化。
塔瑞克.阿圖伊(Tarek Atoui)《十一拍聲搏》
塔瑞克・阿圖伊的創作實踐視聆聽為一種身體性的集體行為,可從中探索聲音如何重塑身體與時間、空間及社群的關係。《十一拍聲搏》將此概念淬鍊出最純粹的形態(most elemental form):藉由一支玻璃移液管將水滴逐一釋入連接擴聲器的盆中,產生圓響共鳴,這種圓響以十一拍循環重複,沒有明顯的起始或結束。十一拍的結構是源於阿圖伊對阿拉伯傳統音樂形式「塔拉布」(Tarab)的研究,狂喜是透過漸進式的沉浸、重複,以及集體聆聽的持續專注而產生。有別於西方拍號的對稱性與不諧音程向和諧音程的過渡作為編曲核心,十一拍的循環是讓聽眾於永恆而開放的期待狀態。聽者置身之中,便已融入其中;在此,身體化作共鳴腔。
齊晧:阿圖伊的《十一拍聲搏》作品,我注意到許多觀眾會駐足在這裡探索跟觀察。大家好像在尋找聲音的線索,看看這整個裝置是怎麼運作的?是哪裡發出聲音?
齊晞:我有一種身體共鳴的感覺。然後我注視著水滴落下的時候形成的波紋,光是這個波紋,從視覺上就有一種聲音傳導的聯想。
齊晧:對我們兩個而言,眼前這個裝置也有童年的聯想。因為父母工作的關係,我們小時候很常在攝影棚或電視台裡待著,周遭環境裡就有許多大型攝影機或音響器材。對於小孩來說,都是一些完全看不懂怎麼運作的東西,大人們又會叮囑不可以亂碰,但這些機械裝置總是讓我們非常好奇,想知道這些機器的全貌長什麼樣子?哪裡發出聲音?這些聲音又被送去什麼空間?
齊晞:站在阿圖伊作品的旁邊,跟小時候的觀看經驗很像。
齊晧:沒錯。站在旁邊觀察本身就是一個樂趣,像是一個小型的宇宙。現在似乎還是會有很多觀眾覺得「當代藝術看不懂」,或是像這件《十一拍聲搏》,偶爾也會看到有人說「這是什麼意思?」、「不曉得在幹嘛?」好像變成一個非得知道答案、一定要「看懂」才算數的迷思。這樣反而失去了觀察和體會的樂趣。
齊晞:剛剛提到波紋,從視覺聯結到聽覺,這可好像也可以跟林其蔚的《唸珠》一起看。
林其蔚,《唸珠》
〈唸珠〉由五串不同排列的珠鍊組成,其核心概念在於「色珠即樂譜」:大珠代表一拍、小珠為半拍、木珠則代表一拍的休止。這套樂譜以台語為發聲基礎,參與者需依顏色即時誦讀——見黑唸「黑」、見白唸「白」、見紅唸「紅」。
齊晞:先順帶提一下,是「零與聲音解放組織」的林其蔚!台灣非常前衛的聲音實驗團體,算起來也是我們輔大的學長。
齊晧:你是不是在這個展覽中,一開始就被《唸珠》給吸引?
齊晞:對。看到色塊圖譜,在沒有任何展件資訊下我想到是抽象藝術的表現,但是我從色塊上感受到一種節奏感。有點像樂譜,視覺上的色塊顏色、色塊的寬窄長短,可以用來表現聲音。
齊晧:就算看不懂五線譜,還是有其他方式可以理解,然後演奏或發出聲音,好像把被認為很困難的樂理門檻界線給打破了。
齊晞:權力的關係也消散了,你不用懂樂理,只要依照念珠顏色或圖譜就可以,現場也沒有指揮,所有的人在唱誦出聲音後,會很奇妙地自動和諧。念珠的大小和顏色不同,人拿在手上數著念珠「讀」出顏色,通過手的時候就像磁帶一樣。在展覽空間裡還有另一個像樂譜的展件,是用中文字寫出的,用文字的大小和排列,也能夠組合出節奏感。這種視覺和聲音的聯想,我在日本的平面廣告上也看過好多類似的案例,或是漫畫裡的狀聲詞。我也在想,如果是在失去聽力的情況下,《唸珠》是不是也能在我腦海裡跑出聲音?
芮娜.賽尼.卡拉特,《合唱一號》
《合唱一號》以「聲學反射鏡」(acoustic mirrors)為原型,這是在雷達問世前、於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用以偵測逼近敵機之空氣聲學的監聽裝置。這些拋物面形態旨在放大威脅,體現戰爭時期的戒備與警惕。 卡拉特將軍事機器的噪音,替換成深陷敵對或歷史衝突的鄰國國鳥之鳴聲。孔雀與石雞、太陽鳥與戴勝、知更鳥與小辮鴴——亦即印度與巴基斯坦、巴勒斯坦與以色列、英國與愛爾蘭的國家象徵—一在同一個聆聽空間中齊聲鳴唱。
齊晧:對於聲音為主題的裝置作品,可能最直覺的具體想像就是擴音器或喇叭之類的吧。《合唱一號》還有《我只在乎你(私語)》乍看上去是這樣,但透過聲音塑造的心景是顛覆的。《合唱一號》的外觀有點像擴音器,是不是讓人想起戰爭、或是某種武器?這個原型確實是過去戰爭時使用的聲學反射鏡,不過現在作品裡面聽到的是鳥叫聲。
齊晞:上次是不是有聊過,鳥其實有語法這件事?
齊晧:最近剛好看到日本學者鈴木俊貴的書在台灣出版,書名是《我能聽懂鳥在說什麼》。他長年投入研究鳥叫聲,實證鳥類叫聲有類似人類語言的「語法結構」,可以彼此溝通。現在在這個《合唱一號》裡聽到鳥叫聲,很令人好奇牠們在說什麼?藝術家在裡面放的其實是生活在同一棲息地的鳥,但是在人類政治的分別上卻又屬於不同國界。人為政治的邊界在這裡消融了,過去那個用於戰爭的機器,如今取而代之的是自然生態的實體。我們好像在這裡可以回到展覽「調」的題目上,鳥聲合唱的「調」變成了使之和諧的協調,這是屬於地球的領域,而非人類的自作主張。
齊晞:這邊看出去是圓山大飯店,景觀很好,結果好多觀眾都會在這邊拍美照。《合唱一號》放在這邊的感覺也很巧妙。
齊晧:這應該算是北美館限定的體驗吧?圓山飯店同時也有政治意涵,無論是他的建築風格還是建造的目的,都有濃厚的政治與時代因素。而同樣一個地理位置,前身又有日治時代的台灣神社,可以說是見證時代的更迭。從《合唱一號》看出去,外部的實景與館內的作品形成呼應。
芮娜.賽尼.卡拉特,《河流的邊際打破了他們的寂靜》
卡拉特使用電纜勾勒出劃分共享水體的地理政治邊界,接著將同樣的材料彎曲並重新形塑成河流的形狀,而河流正是那些邊界聲稱要分割的水體。最終呈現的是一體的雕塑表現形式,同時顯示政治邊界與河流的自然流動,而後者對這些人為爭端毫不在意。河流的聲音超越了地圖劃定的界線——流水的奔湧、鳥兒的啼鳴、彼岸遠處生活的低吟。
齊晞:旁邊還有一件作品在展覽中很特別,是沒有「聲音」的《河流的邊際打破了他們的寂靜》。我會先看到他的材質,用電線纏繞出河流的樣貌,可是仔細觀察,會感覺材質也有聲音,聯想到電流、金屬的音質。
齊晧:會感覺到物理層面的聲音對吧?這個想法很有趣。是不是透過材質感,我們的大腦就可以連結到其他的感官?也有的人說不定會在嘴巴裡冒出電線的味道。不過在看展的時候,因為已經先入為主的帶著「調」的概念,所以看到《河流的邊際打破了他們的寂靜》就會想尋找跟聲音的關聯,結果感覺到的是更抽象的聯想,例如在流域兩端的人類族群衝突,這應該也算是一種聲音吧。
齊晞:或者也可以是水流動的聲音。河流打破寂靜的意思,我想也是自然的分界與人為分界的差異?跟前面我們聽到《合唱一號》很像。
齊晧:如果看展覽說明,還附上了國際發生衝突的流域對照圖,這一點還真是適合《轉角國際》的讀者參考。國際議題的呈現手法很多種,我覺得以藝術表達的形式,確實可以觸及更多觀眾。
陳庭榕,《我只在乎你(私語)》、《復迭上的光》
在聲響裝置作品《我只在乎你(私語)》中,陳庭榕重新想像了東亞冷戰時期,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陣營在邊界修築的巨大播音牆。這些建築旨在向敵對領土傾倒口號與歌曲,描繪一個想像中「更好的世界」。本裝置以一首1990年代的台灣流行歌曲為核心,將其改編為一段由兩位女聲樂家演唱、長達8分鐘的阿卡貝拉(A cappella)編製。此 一新創樂曲取材自鄧麗君的經典名曲《我只在乎你》;在1970至1990年代間,鄧麗君的音樂曾被台灣作為對抗中國的聲響武器,透過播音喇叭跨越台灣海峽,對準中國沿海城市進行廣播宣傳。
齊晞:另一個也是外觀很相似的聲音裝置:《我只在乎你(私語)》。這是巨型喇叭連結而成的一道牆,也有這種內與外的感覺。從內部向外面發出聲音,朝對方進行廣播。
齊晧:有名的心戰廣播牆。聲音在這裡就變成了一種「溫柔的武器」,不過在作品呈現上,鄧麗君的歌聲又轉化成了低語,其實已經分不出是誰在向誰廣播了?好像聲音都迴盪在我們的周遭與記憶裡。如果我們更靠近播音牆,我覺得更可以感受到聲音與身體之間的震動,也許可以進一步思考,那些刻意製造的聲音所形成的價值觀,會不會一直影響著那些聽眾?那些聲音至今仍微弱地停留在某些人的身體裡。
林其蔚,「魔山系列」:《龍山》、《地母》、《魔山》
林其蔚的「魔山系列」(Serie Montagnes-Magiques)創作始於第一次新冠疫情封城期間,在巴黎空無一人的共享工作室進行。這些畫作描繪一片杳無人煙、充滿儀式感的景觀;崩塌的石英色岩石,透過自動性波紋技法呈現出連線超伏的群山。林其蔚運用高飽和度的紅色、黃色和綠色,讓色彩與線條來引導其獨特的紋理筆觸。這些元素的重複和變化產生了某種音樂性,讓林其蔚聯根到余承堯的山水畫和南管音樂的建結。
齊晧:你在這裡看了非常久。是不是對你有特別的感受?
齊晞:太恐怖了,我覺得恐懼。你站在中間的位置看,觀察他細膩的筆觸,會感覺到畫面在蠕動,有恐怖的壓迫感。我上一次有這麼異樣的觀看經驗,應該是在西班牙看到哥雅的《農神吞噬其子》,那個臨場觀看的恐懼感至今都忘不了。後來我知道林其蔚的魔山系列,是他在法國巴黎疫情封城期間的創作。
齊晧:這倒是讓我想起2025台北雙年展,有展出藝術家張如怡的作品《水漬》,是以上海疫情封城期間為靈感的創作。張如怡好像把觀察的能力不斷放大,將一個浴室空間的細節感受全部具象出來。同樣都是以疫情封城為背景,林其蔚的魔山系列和張如怡的《水漬》,似乎都是將感官的敏銳度推到極致。對於觀眾而言,是不是在魔山系列或是《水漬》,也都可以出現五感的聯覺轉換?
齊晞:魔山有一層一層的聲音。我也想到,在憂鬱症的時候,有段時間我是失去聽覺感受的,可是透過其他感官還是可以感覺到聲音。像是透過視覺的引導,聲音可以在腦海裡出現,觀看魔山的經驗,我想就是所謂「用眼睛聆聽」吧。
蘇珊.舒普利,《聽冰》、《冰核唱盤》
《聽冰》記錄一場前往喜馬拉雅山脈東北部贊斯卡爾山脈(zanskar Range)德朗德隆冰川(Drang Drung Glacier)的探險。舒普利與合作夥伴在冰川學家穆罕默德.法魯克,阿扎姆(Mohd Farooq Azam)及策展人法伊扎.艾哈邁德.汗(Faiza Ahmad Khan)的協助下,將水下聽音器部署於冰川裂縫中。這些儀器被放入冰下水流中,用以錄製融水奔流、冰層碎裂的聲響,以及因地球暖化而釋放出的氣泡爆裂聲。
《冰核唱盤》透過採集自加拿大、挪威斯瓦爾巴群島和印度各地冰川的錄音,對冰凍圈進行研究。此外,內容還有一首關於山川、河流與溪流的拉達克民謠,以及黎巴嫩聲音藝術家穆罕默德.薩法(Mohamad Safa)與舒普利「視聽氣候正義計畫」成員共同創作的原創配樂。
齊晞:你有聽這個嗎?好像會讓人聯想到ASMR(自主感官經絡反應)。
齊晧:那真是有點悲傷的ASMR。之前看到極地觀光的議題中,有關於導遊辭職的現象,因為實在不忍心繼續看著冰川崩解,自己卻還持續帶團觀光的矛盾感受,最後有許多人都選擇辭職。今年尼泊爾-西藏邊境發生的災難,目前的研究也發現,可能與喜馬拉雅山的冰川崩塌引發山洪有關。氣候議題往往被排在政治、經濟之後,但如今災難已臨在眼前,不能再忽視極端氣候的問題了。
★★★
本次走訪北美館《調:心境與聲景之間》,我們並沒有逐一介紹所有的作品,在此也保留一個探索的空間,讓讀者可以自行體會展場裡作品之間的關係:被擺放在相近空間裡的展件與創作者,彼此有哪些可以呼應、共鳴之處?《轉角國際》在2026年1月曾與北美館合作,由主編林齊晧進行專場導覽「地平線漫遊|如果......破碎的我們可以重組」;本次再訪北美館的《調:心境與聲景之間》,希望藉住藝術展覽的形式,讓閱聽眾可以從不同的媒介理解國際議題,並透過接觸藝術、體驗藝術的方式,重新發現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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