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比悲傷的謀殺審判:從美國林賽.克蘭西殺子案認識產後精神病
36歲的林賽.克蘭西(Lindsay Clancy)坐在法庭裡,神情憂鬱,在檢察官出示驗屍照片時忍不住崩潰哭泣——林賽被指控在2023年的1月24日當天,趁著丈夫派翠克(Patrick Clancy)外出時,在位於美國麻州的家中,以健身彈力帶勒死了自己分別為5歲、3歲和僅8個月大的小孩。
檢方以「一級謀殺」的罪名起訴林賽,林賽也承認自己是殺害孩子的人,但整起案件卻遠遠還沒結束。因為林賽與她的律師團隊主張,她在案發當時深受「產後精神病」(又稱「產後思覺失調」,postpartum psychosis)所苦,並不處於正常的精神狀態,因此無法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在過去幾週的庭審期間,檢辯雙方在法庭上輪流詢問林賽的親友、醫師,試圖確認她案發時的心理狀況,而法庭外的民眾則透過直播和媒體的即時報導不斷更新資訊,並試圖回答:林賽到底是位邪惡的母親?還是又一個被美國醫療體系辜負的女性?
編按:以下內容涉及林賽產後到案發當天的細節,內容包括憂鬱與自傷等行為,請衡量自身狀況,或可往下數4張照片略過案情細節,從段落小標〈犯案當下飽受精神問題所苦,該如何證明?〉繼續閱讀本文。
產後每況愈下的一場悲劇
2022年5月,32歲的林賽生下她和前夫派翠克的第3個孩子。根據派翠克在法庭上的證詞,林賽前兩次生產後,都曾經在返回職場時感到焦慮,但焦慮的情況往往隨著時間消退。然而這一次,林賽的精神狀況卻顯然比前兩次差了許多,兩人於是放棄了原本想要雇請保母的決定,讓林賽留在家中照顧小孩。與此同時,派翠克也因為林賽的狀況而開始居家工作,以協助照顧孩子和處理家務。
然而林賽的狀況並沒有好轉,入秋後林賽開始服用抗憂鬱藥物左洛復(Zoloft),卻因為藥物作用而失眠。2022年10月起,林賽的失眠情況愈發嚴重,伴隨著更強烈的焦慮和憂鬱情緒,林賽就醫、在醫師指示下服藥、和丈夫分房而眠,精神狀況卻依舊每況愈下。失眠越來越嚴重的林賽除了焦慮和憂鬱的情緒外,也開始出現各種負面想法,包括自殺的念頭。
這段期間,林賽一直持續尋求醫療協助,她接觸了數名精神科醫護人員,並且根據指示服藥。根據醫療紀錄,林賽從2022年9月到案發前,她總共被處方了13種精神治療藥物。林賽也曾在連續48小時未能入睡後,驅車前往醫院要求住院,但在5天後因為院方認為她沒有立即性的危險而出院。另一次的住院經驗則是因為她出現了自殺念頭,於是派翠克陪伴她前往急診室就診。
持續的就醫與服藥未能幫助林賽,除了自殺念頭以外,她甚至開始出現幻聽與幻覺。為林賽提供治療的醫護人員表示,林賽曾數次反映治療成效不彰,要求更換藥物,但醫護人員提醒她,藥物需要一定時間才能發揮作用。儘管醫護人員感受到林賽的焦慮,當時卻不認為她有自傷或傷人的風險(林賽曾經主動對身邊人傾訴,自己會出現傷害孩子的念頭,但當醫護人員詢問她是否需要和孩子隔離時,她拒絕了這個提議)。
時間來到2023年1月24日,當天林賽表現得很正常,她帶其中一個孩子去看醫生、和孩子玩耍,和派翠克互動一如以往。傍晚,林賽請居家辦公的派翠克前往藥房領藥並外帶晚餐回家。
回到家的派翠克發現家中異常安靜,擔憂的他走進2樓臥房,卻從打開的窗戶看到林賽倒在花園中,派翠克報警後開始著急尋找3個小孩,最後在地下室發現3人的屍體——林賽用彈力帶勒死了3個孩子,隨後用刀割傷自己的手腕與頸部,再從2樓臥室的窗戶跳下。林賽因此下半身癱瘓,未來都必須以輪椅代步。
犯案當下飽受精神問題所苦,該如何證明?
林賽以謀殺罪名被起訴,案件於今(2026)年7月下旬開庭。檢方認為,林賽刻意支開丈夫,並計算派翠克外出所需時間的行為,顯示她早已計畫好殺害孩子,而非衝動行事。林賽的法律團隊提出無罪主張:林賽承認自己確實是兇手,但聲稱她在犯案時深受幻聽與幻覺所苦,並沒有正常人的行為能力。對此,檢方則以林賽曾在案發前與孩子互動玩耍的行為予以反駁。
林賽的親友在法庭上描述林賽是一個溫和、善良的人,也是個好媽媽,但第3胎生產後確實陷入糟糕的精神狀況,也經常和身邊的人反應「不像自己」。
曾經為林賽提供治療的人醫護人員則回顧林賽的治療歷程,以及他們當初為什麼沒有選擇更積極的療法(林賽和派翠克已經針對其中兩名醫護人員提出「醫療失當」的訴訟)。
負責為林賽進行精神鑑定的兩位精神科醫生表示,林賽和他們提到,案發當時她聽到一道男性聲音「指揮」她必須殺死孩子,說服她天堂才是他們更好的去處。但兩人對於林賽到底有沒有辦法「辨認自身行為是錯誤的」一事則有不同看法。
法庭之外,這起案件在美國社會造成巨大的分歧與撕裂。有人主張林賽也是受害者,因為女性在產後經歷的精神問題長期未受重視,才會釀成悲劇。有人則認為林賽是個冷血的母親,因為無法面對育兒壓力,為了擺脫責任、追求「自由」才犯下惡行。
許多自身也曾受精神疾病或產後憂鬱/焦慮所苦的人對林賽表達同情,並指出林賽已經盡其所能地在各種正式與非正式的體制中尋求協助,卻仍舊無法被社會「接住」。但也有人因為社會給予林賽的關注感到憤怒,強調真正的受害者是3個死去的孩子,就算林賽確實有精神問題,仍需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例如有些人主張,既然林賽之前曾經有過傷害孩子的念頭,當時就應該選擇和孩子分開。媒體名嘴與網路紅人紛紛對此發表意見,除此之外,許多女性甚至自發性地每日前往法庭外聲援林賽。
這些爭論背後,涉及的其實是多個層次的問題:「精神失常」與「無行為能力」等辯護在法庭上究竟該如何被證明?又應該在司法審判中扮演什麼角色?「弒嬰/弒子」這類令人震驚的犯罪中,是否只應該同情無辜的孩子,我們又應該如何理解「母職」?隨著社會對於精神疾病的瞭解變得豐富,患者有機會獲得應得的照顧嗎?而美國的醫療體系,是否為女性產後的健康狀況投入了足夠的關注和資源?
罕見以致了解不多的產後精神病
25年前,安德莉亞.葉慈(Andrea Yates)被指控將自己的5個孩子溺斃於浴缸中,她的辯護律師同樣主張,葉慈的作為乃是由嚴重的思覺失調導致。葉慈在第一次審判中被判有罪,但案件被發回重審,這次陪審團認定她無罪。然而葉慈並沒有被釋放,今年62歲的她直到現在仍舊住院接受治療。
葉慈的案件讓美國社會意識到產後精神疾病的嚴重性,也逐漸打破了對弒子母親的嚴重汙名。然而,儘管人們如今終於理解,女性在產後遭遇到的各種情緒與精神問題,並非只是因為個人不夠堅強,或是「牙一咬」就能撐過去的事情,卻沒有因此為美國女性帶來更完善的產後照護。
更讓人感到痛苦的是,在這樣的案件中,我們一方面面對的是被醫療體系忽視甚至辜負的女性,是在強大的母職壓力下往往只能獨自承擔而最後崩潰的母親,是求助無門後最後相信「死亡是孩子更好的歸宿」的扭曲心智;另一方面則是沒有自保能力,只能仰賴父母,絕對無辜的孩子。同情的天秤究竟應該如何擺放?在這樣的案件中,「正義」到底代表什麼?
和人們熟知的產後憂鬱或焦慮不同,「產後精神病」是相當罕見並嚴重許多的情況,大約一千名產婦中會出現一起案例。除了不安與負面的情緒外,患者通常會經歷嚴重的睡眠障礙,伴隨著各種侵入式的想法,例如自傷或傷人的念頭,甚至可能無法出現妄想與幻聽等狀況。
對於產後精神病的肇因,目前醫學界有幾種不同的說法。其中之一是懷孕對女性的大腦帶來巨大轉變,而某些女性的大腦因為某些原因,無法立即對這些轉變做出反應與調整;此外,懷孕和生產讓女性的身體處於一種高度敏感的狀態,此時若女性經歷某些發炎反應,便有可能引發嚴重的後遺症。
醫學人員表示,產後精神病患者的嚴重程度不一,並不是每個人都勢必走向如林賽這般如此嚴重的病程,事實上,絕大多數的女性並不會產生暴力行為。與此同時,若能及早接受治療,產後精神病可以獲得緩解。
然而,問題在於,由於該疾病太過罕見,缺少醫學研究與社會討論——產後精神病甚至沒有被納入《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DSM)中——導致不論是醫護人員還是一般人,都缺少對疾病的正確認識,甚至很多醫護人員從未接受相關的訊息,因此往往無法及時辨認出相關的危險因子與徵兆,導致患者未能接受妥善治療。以林賽為例,儘管身邊的人都確實發現了她的精神問題,但那些焦慮和失眠卻只被當成一時的情緒低谷,最後林賽只能在各種不同的藥物之間流轉,無法逃脫。
女人天生就懂得成為母親?
面對林賽的案件,我們首先必須區分,產後精神病和產後憂鬱有所不同。產後精神病患者面對的不只是情緒問題,還有生理上(失眠)和各種認知上的失調。這種極端的狀況可能使患者對自己所處的環境產生嚴重的懷疑、疏離和恐懼,而無法辨識自己正在經歷的是產後帶來的精神問題。
另一方面我們也需要將這些母親健康問題放置於父權社會的脈絡中思考。
當父權社會不斷地光榮化母職,將「成為母親」描述為一件所有女性天生就會、不需要學習的事情,更是個人無論如何都應該完成,以證明自身女性價值的任務,受困的母親常常被視為是失格、不道德,甚至不正常的,被想像成是自私自利、不夠堅強的冷血動物。正因如此,對於許多女性來說,表達自己在生產後出現的各種負面情緒——包括和孩子建立連結上的困難、感到難以負荷、想要獨處等——以及在母職中經驗的各種挫折,便成為巨大的社會禁忌。
儘管今日的社會對於產後憂鬱的症狀有了更多理解與支持,這種壓力卻可能沒有消失,而是轉化成另一種必須積極「自救」、讓自己盡快「好起來」的負責心態。而當這樣的迫切需求無法被滿足時,是否有可能帶給個人更深層的焦慮、挫折與絕望?
除此之外,不論是產後憂鬱還是產後精神病,我們仍舊傾向於認定那是母親個人的問題,而鮮少將其視為一個家庭、甚至社區與社會議題來看待。這麼說的意思是,除了提供女性資訊、鼓勵女性求助、幫助女性擺脫汙名以外,其他的家庭與社區成員其實也應該要能獲得相關的教育訓練,進而學習產後的女性究竟在經歷什麼、有哪些是身邊的人需要留意的危險因子,而當母親們受各種精神問題所苦時,周遭的人又可以提供哪些協助。
尤其在產後精神病的情境,患者本身可能已經無法辨識何謂「正常」,因此身邊人的警覺性就更為重要。以林賽為例,前夫派翠克居家工作、分擔家務,也在林賽有需求時陪伴她就醫,但卻未能意識到林賽的問題遠遠不只是「產後焦慮」而已;其他親友儘管都曾留意到林賽精神狀況不佳,或聽她分享各種負面的思緒,卻也因為對相關議題不夠理解,而錯過了為林賽提供更積極協助的機會。
如評論者所言,「養育一名孩子需要仰賴一整個村莊,照顧一位產婦亦然。」產後健康不應該只是女性個人的障礙,而是整體社會都需要齊心關注,並貢獻資源與支持的問題。
林賽的審判已經進入尾聲,在8月26日雙方律師提供結辯證詞後,便將由陪審團進行審議。即使陪審團最後確實基於「精神失常」的理由判決林賽無罪,林賽接下來的處境將和25年前的葉慈相同,她不會被釋放,而會進入醫院接受期限不明的精神治療。
這是一場無比悲傷的審判,不論最後判決結果為何,恐怕都很難讓人感到「正義」。或許只有當我們正視苦難的源頭,盡力在下一場悲劇發生前看見那些正在掙扎的人時,真正的正義才有些微可能。
★珍惜生命,若您或身邊的人有心理困擾,可撥打
安心專線:1925|生命線協談專線:1995|張老師專線:1980
責任編輯/張郁婕
推薦閱讀
←上一篇
當智利原住民族馬普切的土地成為鎮壓的試驗場,超過4年的「緊急狀態」何時告終?
作者文章
無比悲傷的謀殺審判:從美國林賽.克蘭西殺子案認識產後精神病
反對代孕卻找代理孕母?德國基民盟黨團主席的代孕風波
政壇如何「厭女」:粉底液、化妝與美的勞動,女性的公共參與雙面刃
如何檢視女性政治人物?看見性別,更看見階級、族群、文化的多重結構
吹牛老爹性犯罪案:#Metoo時代終結了嗎?親密暴力與司法正義的落差
喬治亞州史密斯案:腦死孕婦成為胚胎容器,模糊法規如何剝奪生育自主權?
最新文章
無比悲傷的謀殺審判:從美國林賽.克蘭西殺子案認識產後精神病
當智利原住民族馬普切的土地成為鎮壓的試驗場,超過4年的「緊急狀態」何時告終?
擁抱AI的音樂家周善祥:在數學、音樂與人工智慧的交會中,展現「自由人」的博雅精神
轉角月影花怪談/從日本到台灣的試膽大會:百年前台北青少年眼中的城市黑夜與靈異空間
《難民也有派對》:台灣獨立記者陳映妤八年叩問,流離苦難裡的人性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