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抱AI的音樂家周善祥：在數學、音樂與人工智慧的交會中，展現「自由人」的博雅精神

編按：本文為《周善祥Kit Armstrong：天賦與音樂的多重變奏》書評。此書由德國記者、作家柯英嘉（Inge Kloepfer）所撰寫，柯英嘉以貼身採訪，記錄下美籍音樂家周善祥（Kit Armstrong）的極高音樂造詣、豐富學習歷程，以及將音樂與人工智慧相結合的反思與實作。

在歐洲傳統中，如何培育並成為一個「自由人」（liberal man）一直是一個備受推崇的目標。此處的liberal不是指目前政治語境下的「自由派」，而是強調如何在「不役於物」的狀態下，探索知識、破除無知、培養獨立理性與高尚品格。其中，「音樂」和「數學」並列在7項「博雅教育」（Liberal Arts）的學科中，被視為宇宙和諧與秩序的體現。因此，學習音樂與數學，不僅僅是技藝的鑽研，更是知識探索體系與培育高尚品格過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在當前的社會脈絡中，傳統的博雅教育逐漸被「專業化」的分工概念所取代，人被以「專業能力」作為分類依據。學習音樂也逐漸地被「技藝化」，轉向強調技巧的雕琢，而非知識的探索。在這個背景下，閱讀周善祥（Kit Armstrong）的傳記《周善祥Kit Armstrong：天賦與音樂的多重變奏》和聆聽周善祥的演奏，喚起了筆者心中對於「自由人」在當代社會中如何自處與重生的省思。

具備自由人獨立思維的音樂家

提到周善祥，大家總是會先想到他的「天才」，他的種種成就包括但不限於：8歲開始登台與樂團演奏協奏曲，9歲進入猶他州立大學（USU），11歲進入著名的柯蒂斯音樂院（The Curtis Institute of Music）；隔年搬到倫敦，進入英國皇家音樂學院（Royal Academy of Music，並非Royal College of Music）學習鋼琴，同時在帝國理工學院（Imperial College London）學習純數學；之後又從巴黎索邦大學（Sorbonne Université）取得純數學碩士，同時獲得跟當代鋼琴大師布蘭德爾固定學習鋼琴的機會，並被大師盛讚為「我生平所見，音樂天賦最高的人」。

與此同時，周善祥還是個作曲家，從鋼琴獨奏、室內樂到交響曲等不同編制都創作過作品。但在如此耀眼的履歷中，筆者在周善祥傳記中看到的更是在過程中，周善祥所展現的獨立思考能力。

對大多數的青年鋼琴家來說，最容易上手的曲目通常是大型的浪漫派作品，例如蕭邦、拉赫曼尼諾夫……等。這些作品要求高度的炫技，又有優美的旋律，最適合青年鋼琴家為自己贏得聽眾的青睞。但周善祥的選曲風格走出了一條自己的路，一方面他當然也演奏廣為人知的作品，包括巴哈、貝多芬、莫札特的作品周善祥都嫻熟於胸；另一方面，周善祥在書中也不吝花大篇幅討論自己對於「對位法」的鍾愛與見解，進而去發掘一些相對小眾作曲家的作品。

例如，在討論對位法的傑作時，巴哈的作品是必然會被談論到的曲目，但在討論巴哈時，周善祥認為巴哈對於「對稱」的偏愛導致了其作品相對來說「較可預測」。周善祥雖然深受巴哈音樂的啟發，但卻也不想止於巴哈，而是更進一步去探索其他的作曲家。於是，他找到了文藝復興晚期英國作曲家威廉．柏德（William Byrd）的作品。

在討論柏德的作品時，周善祥的思維不僅止於音樂的層面，在討論《沃辛漢姆變奏曲》（Walsingham Variations）時，周善祥特別強調了這部作品創作的宗教與政治脈絡，強調這部作品如何在英格蘭國教取得政治優勢的背景下，表達自己身為一個天主教徒的忠誠信仰。周善祥對柏德的讚賞，完美呼應了「自由人」的理念：演奏音樂不只是一種技藝，更是一種自身認可價值觀的表態。

AI與音樂

在ChatGPT問世之前，人們在討論AI時，就已經喜歡問：人有什麼東西無法被AI取代？通常的答案都是：各類藝術創作，音樂、繪畫、文學是只屬於人類獨有的才能。但從ChatGPT問世後，這些原本看似只屬於人類的能力受到了根本的挑戰。現在的AI能夠生成文字，甚至回答複雜的哲學問題；能夠生成圖片，或許水準尚未達到藝術家原創的等級，但卻已經足以滿足許多日常視覺設計的需求；能夠創作音樂作品，甚至是編制龐大的交響曲，雖創作的水準同樣不及專業作曲家，但已經足夠讓筆者驚嘆。近年AI突飛猛進，讓許多藝術創作者都感到深深的威脅，但周善祥選擇用不同的態度來擁抱這個技術的變革。

在書的最後一章，周善祥分享了他在台灣清華大學攻讀電機博士並正在開發新技術，讓周善祥彈奏低音時，AI可配合演奏平均律中的高音聲部。目前已經發展到AI可以初步配合低音和聲的進行，但還有更多人類音樂家才能做到的細節尚未達到盡善盡美。周善祥希望的階段性目標是當人類音樂家做出一些表情，例如漸慢時，AI要能及時自然的回應，而不是機械式的照原本的模式繼續演奏，且如果每一次的漸慢模式不同，也要能夠及時回應。周善祥認為這樣的研究，就算他自己沒有做，也會有其他科學家們進行類似的研究，那麼為何不自己來做，而且做出比別人更好的成果呢？

同時，周善祥也回應了本書作者柯英嘉（Inge Kloepfer）的疑問：讓AI演奏得像真人這個目標固然現在還沒有達到，但如果在不久的未來，當每一個技術癥結點都被逐漸攻克後，真的出現了全AI的獨奏家，那麼人類音樂家會不會被全面取代，甚至出現一個古典樂界的初音未來？面對這個大哉問，周善祥樂觀的認為音樂不只是舞台演出的音符，在音樂作品背後，作曲家、演奏家們的故事同樣是一場動人演出中不可或缺的元素。換言之，人跟人之間透過音樂所產生的連結才是最不可替代的價值。

最近筆者也常被問到類似的問題：當AI功能越來越強大後，對音樂產業會造成什麼影響？筆者的回答其實跟周善祥的看法有幾分相似。AI強大的技術和飛快的進步速度，總有一天會取代只把自己當成「技巧載體」的音樂家。AI、自動演奏的技術突破，會幫助能夠「創造意義」和「擁有品味」的音樂家取得更大的成就。舉例而言，同樣使用AI作曲，如何讓創造出來的作品不只是一段美妙的音樂，而是能夠在與AI來回的討論和修改過程中，逐步賦予這部作品一個讓聽眾能夠接受的「故事」，是未來的音樂家需琢磨的能力。比起擔心自己被取代，這個方向或許才是可能的思考出路之一。

自由人的音樂與科學關懷

回到本書，「音樂」和「科學」這兩個在當代社會脈絡中逕渭分明的學科在周善祥身上展現了有機的融合。這種融合並非現代教育體制下功利性的「跨領域雙主修」，而是深刻地呼應了歐洲古典「博雅教育」的核心精神：音樂與數學本就同源，皆是探求宇宙比例、秩序與和諧的途徑。

因此，《周善祥Kit Armstrong：天賦與音樂的多重變奏》與其說是一部記錄「天才」成長歷程的傳記，不如說提供了一個重新思考「自由人」在當代社會中如何可能的契機。當現代教育與職業體系不斷以專業化的方式切割知識，人也越來越習慣以職業、學科與專業能力定義自己時，周善祥的經歷恰好呈現了另一種可能：音樂、數學與科技並不是彼此競逐的不同專業，而可以共同成為一個人理解世界、探索知識的不同途徑。

從這個角度來看，周善祥身上最值得關注的，或許並不是他在年少時取得了多少令人驚嘆的成就，而是他始終保有選擇自己探索方向的自由。他可以因為對對位法的興趣，從巴哈一路追尋到柏德；也可以從音樂走向純數學，再從數學與音樂的交會走向人工智慧。這些看似跨越不同領域的探索，背後其實有著相當一致的精神：知識並不只是取得資格、建立職業或展現技藝的工具，而是滿足好奇、形成判斷，乃至理解自己與世界的方式。這也正是古典博雅教育所追求的「自由」——不是無所拘束，而是不讓自己成為單一技藝、職業或外在價值的附庸。

也正因如此，周善祥面對人工智慧的態度格外值得深思。當許多音樂家首先追問的是「AI會不會取代人類」時，他選擇親自進入這個問題，嘗試理解、參與它，甚至思考如何讓機器學會與人的表情互動。這或許也揭示了AI時代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如果機器終有一天能夠掌握愈來愈多我們曾經引以為傲的技藝，那麼真正需要重新思考的，可能不是如何守住人類既有的專業疆界，而是我們究竟希望用這些技藝創造什麼？

因此閱讀《周善祥Kit Armstrong：天賦與音樂的多重變奏》，不只是認識一位才華洋溢的音樂家，也讓我們有機會重新追問一個歷久不衰的問題：當科技愈來愈能替我們完成「會做的事」，我們是否還保有決定「為什麼而做」的自由？或許，這才是這本書帶給讀者最值得深思的問題。

《周善祥Kit Armstrong: 天賦與音樂的多重變奏》

作者：柯英嘉（Inge Kloepfer）

譯者：闕旭玲

出版社：早安財經文化

出版日期：2026/1/1

內容簡介：

本書由德國知名作家兼小說家柯英嘉（Inge Kloepfer）撰寫，她藉由貼身採訪，勾勒出音樂家周善祥（Kit Armstrong）最真實與生動的樣貌，並以細膩的筆觸，描繪了一位天才音樂家在自我發現之旅中的動人故事。

這本書不只是傳記，也是一場關於天賦、成長與教養的深度探索。作者描寫周善祥來自台灣的母親以耐心、信任與不急於定義未來的態度，培養孩子跨界的好奇與自我探索精神，讓他的才能得以自然展開。不但啟發樂迷和年輕學子，也為所有父母帶來深刻的思考與鼓舞：天分需要時間、理解與包容，更需要被允許走出自己的道路。

責任編輯／丁昱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