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角月影花怪談／從日本到台灣的試膽大會：百年前台北青少年眼中的城市黑夜與靈異空間

談起日本與靈異體驗有關的活動，試膽大會（肝試し）想必對台灣人來說十分熟悉，甚至在台灣的教育現場中，也有十分接近的「夜間教育」活動。至於試膽大會在日本的歷史，幾乎可追溯至千年前的平安時代宮廷雅興、武家政治崛起之後的膽量試練、江戶時代的大眾娛樂、以及近現代公共思維主導下的青少年團體，用意志鍛鍊與培養同儕向心力為目的的活動。

回到日治時期的台灣，當時的詔安小學校（後改名為建成小學校，今舊校舍一部分改為台北當代藝術館）也曾於劍潭一帶舉辦這樣的活動，背後展現出的歷史意義與當時台北生活地景的再現，十分玩味。

試膽大會在日本的歷史脈絡

日本古典文學很早就出現類似試膽大會的故事。根據《大鏡》記載，大約是花山天皇時期（西元968年至1008年）在一個5月陰雨的深夜，花山天皇命藤原道隆、道兼、道長三兄弟分別前往宮中陰森之處試膽。道隆與道兼分別遭遇怪聲與鬼影紛紛嚇得不敢繼續，只有年紀最小的道長一路走到大極殿，甚至用刀削下高御座柱子的一角帶回，證明自己確實抵達大極殿。翌日派人拿木片比對，竟與缺口完全吻合。這場千年前的試膽，已具備今日熟悉的「夜間挑戰、恐怖場所、完成任務、帶回證物」等要素。

《今昔物語集》另有記載源賴光家臣平季武的故事。有天，武士們談起某個渡口有「產女」（即難產死亡孕婦幻化的妖怪）出沒，討論到最後竟然演變成誰敢在夜間親自前往的膽力較量。之後平季武接受挑戰，在暗夜中策馬渡河。途中產女果然現身，將嬰兒交給季武抱著，季武非但沒有驚嚇，反而接過孩子後騎馬狂奔。產女隨後追趕，高喊要他把孩子還來，季武仍不為所動。等他回到住所，才發現一路抱在懷中的「嬰兒」，竟已化成一堆樹葉。

這則故事的有趣之處，正在於怪異並非單純用來嚇人，而成為衡量一名武士是否具有膽識的試煉。到了江戶時代，試膽大會又與「百物語」等怪談文化結合，漸漸發展出享受恐怖本身的娛樂活動。

其中最有意思的例子，是廣島三次市流傳的《稻生物怪錄》。故事發生於1749年（寬延2年），16歲的武家少年稻生平太郎以「百物語」進行試膽後，竟開始遭遇真正的靈異經驗。在舊曆7月的一整個月裡，不分晝夜，各種妖怪輪番出現在稻生家中。舉凡女人的頭顱突然出現、發出笑聲，以頭髮代替雙腳倒立行走的妖怪，又或是有巨大的老婆婆臉孔貼在天花板上，甚至伸舌舔舐熟睡中的平太郎。

然而，平太郎面對一連串荒誕而恐怖的怪異經驗，他始終沒有屈服，迫使最後的大魔王「山本五郎左衛門」親自現身，承認這個少年實在膽識過人，並送給他一把木槌作為嘉獎，被奉納於廣島市的國前寺，至今仍留下相關傳承。

更有意思的是，《稻生物怪錄》後來不只停留在地方傳說，而以繪卷、手抄本、繪本等形式流傳。江戶時期的國學者平田篤胤甚至對此展開研究；到了近現代，泉鏡花、巖谷小波、稻垣足穗等作家也受到它吸引，成為自古到近代，不斷被重新書寫的靈異故事。

文明開化後同儕經驗培養的重點活動

日本進到明治維新、文明開化之後，妖怪逐漸被近代科學的眼光重新解釋，但「試膽大會」並沒有因此消失。試膽大會的概念到了明治末、大正時期，反而被地方的青年會、少年會與學校重新吸收，成為鍛鍊膽力與團體精神的活動。進入昭和時期後，又隨修學旅行與露營活動普及，逐漸轉變成由人扮鬼、設計路線與關卡的夜間娛樂，也就是今日熟悉的活動樣態。

本文主題的詔安小學校的試膽大會，相信就是重要實例。這篇刊載於大正10年（西元1921年）3月4日《臺灣日日新報》的報導，內容提到這是個以高年級的學童所舉行的活動，為了讓他們克服恐懼、鍛練膽量，進而達到剛膽堅毅的品行而做的試膽修行，並且取得了監護人的同意。

詔安小學校在2月27日的晚上，先舉辦第一次的試膽大會，一邊說著鬼故事一邊校內巡禮，在校舍中繞一圈，中間會有一個簽到的地方，再回到原點。第二次試膽大會於次日28日在台灣神社（今圓山大飯店）舉行，從面向明治橋（即現今的中山橋）右手邊的空地，到鳥居前的參道，敬禮完畢跟工作人員領取號碼牌後再折返。

本次活動為分組進行，兩人一組，兩人間隔十步的距離，每組間隔1分鐘出發。當日剛好是神社的月次祭，所以除了每天都會點亮的路燈以外，也點亮了神社石燈籠，夜間的神社總是讓人有種陰森的感覺，似乎營造了一種緊張的氣氛。

根據記者對學童的訪問，他們在地上看到自己的影子，總是會有一種不知道什麼東西隨時會襲擊過來的感覺。另外，夜晚樹上貓頭鷹的鳴叫聲，感覺非常淒厲，所以沿著參道往下走出來的時候，都會有心理作用，好像被什麼東西追著回來。不過這個夜晚讓他們理解到其實沒有恐怖的東西，最後大家也平安解散，踏上歸途。

不只這篇報導，學者津田勤子在〈台北高等學校生的「台北」意象：以《絵本 台北の歌》為例〉研究中提及的《繪本 台北之歌》，是以舊制台北高等學校學生生活為背景的重要文本。《繪本 台北之歌》是由當時的台北高校學生田中一郎與薄井宏共同創作，以文學創作與版畫記錄他們眼中的1930年代台北。津田更將全書21篇作品提到的場所與發生的故事加以整理，其中最後一篇〈墓地〉亦有關於「三板橋」和「試膽大會」的有趣描述。

這裡的「三板橋」尤其值得注意。日治時期俗稱三板橋的共同墓地，大致位於今日林森公園、康樂公園一帶；戰後其中部分區域形成康樂里聚落。這一帶為日本人墓地，對於當時住在大正町（包括現今的九條通與林森北路一帶）的台北高校學生而言，它並非抽象的虛構鬼故事舞台，而是實際存在於城市生活邊緣的墓地空間。

津田研究指出，作品描寫從大正町可以聽見三板橋葬儀的鐘聲，也有晚上小孩們在墓地的試膽大會。換句話說，墓地、葬禮與鐘聲原本就是這群學生對台北城市的日常感官記憶，他們又把這個真實的死亡空間轉化成青年測試膽量的場所。

從台灣神社參道到三板橋墓地，日治台北的「試膽大會」並不只是孩子尋求刺激的靈異遊戲。它一方面延續日本自古以來藉由黑暗與怪異測試膽量的文化，另一方面又在近代教育制度下，重新包裝成鍛鍊意志與團體參與的活動。更有趣的是，殖民地台北本身也成為試膽文化的新舞台：神社的石燈籠、劍潭的樹影、夜裡的貓頭鷹，以及三板橋墓地傳來的葬儀鐘聲，都成為學生共同記憶的一部分。從這些史料看來，「試膽」所測試的不只是怕不怕鬼，也讓我們重新看見百年前台北青少年如何感受黑夜、城市與死亡。

參考文獻：

• -　津田勤子（2021）。台北高等学校生の「台北」イメージ：『絵本 台北の歌』を例に。 《台灣學誌》。20。69–98。

• -　板倉君枝（2020.9.14）。 江戸の怪談集「百物語」からひも解く日本人の遊び心―怪異の「怖い」を遊び、妖怪の「カワイイ」を楽しむ。Nippon.com。

責任編輯／張郁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