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獵奇遇上文明開化:日治台灣的鬼屋如何以博覽會形式借殼上市
炎炎夏日到來,台灣與日本又開始了所謂「怪談」與鬼魂的季節。當下台灣在民俗鬼月的催化之下,不只有中元普渡的祭典傳統,也常有網路YouTuber的怪談影片串連活動;日本則是從古至今就有所謂「鬼屋」、「試膽大會」與「百物語」的傳統。有趣的是,在日治時期的台灣,也曾經舉辦過這些活動,更在當時的新聞報紙中留下蛛絲馬跡。「轉角月影花怪談」試著詮釋這些活動的歷史脈絡,與現今留給台灣社會大眾的文化想像。本文便以1939年《臺灣日日新報》的一篇報導〈幽靈鬼屋:不思議館〉為例討論。
該報導指出,在當(1939)年的10月21日到30日間,於台北市兒玉町三丁目(今南昌路一段一帶)的空地出現了一個名為「不思議館」的鬼屋設施,是由「九州電氣軌道會社」(現為西日本鐵道)事業課主導策劃的活動。這個鬼屋共有17組的大型人偶與道具,人偶風格為福岡當地知名的「博多美術人形」,並且使用了如燈光設計等的電氣設備,創造出戰慄的詭譎感,可說是作為膽量與心臟測試的娛樂設施。
雖然是所謂的鬼屋,不過這間「不思議館」卻十分強調這些設備的歷史與民俗考究。展示主題有因為歌舞伎而廣為人知的「奧州安達原」中會殺害孕婦取胎兒內臟的鬼婆;死去的女子因思念愛人,仍每日夜晚到訪的〈牡丹燈籠〉;〈番町皿屋敷〉傳說中,侍女阿菊蒙受不明之冤,導致主人珍藏的家傳盤子少了一枚,因此遭受嚴刑拷打,最終含冤投井自殺,阿菊死後化為怨靈,每晚夜深人靜時,井中就會傳來阿菊淒厲的數盤子聲;還有江戶時代最知名的厲鬼阿岩,被丈夫伊右衛門害死後詛咒殺害他與新婚妻等等。
由此可見,這個設施並非單純只是為了嚇人,還強調寓教於樂,希望透過當時的「最新科技」的燈光效果,結合「博多人形」的傳統工藝,藉此介紹日本各地的地方特色和民間故事。為何當時的鬼屋會有這樣的轉變?我們則必須回到江戶時代與明治時代初期的日本,說明這類鬼屋的流變。
從江戶到明治:日本鬼屋的流變與「現代化」
提到日本的鬼屋緣起,必須先說到江戶時代的「見世物小屋」。日文中所謂的「見世物」很難用一句話明確定義。概括而言,「見世物」泛指將珍奇罕見之物公開展示、供人觀賞的娛樂活動,其內容也十分廣泛,包括:珍禽異獸、非主流身體的人們、雜耍、大型裝置作品,舉凡各種平日難得一見的事物,都屬於「見世物」的範疇。
真正使見世物蓬勃發展的,是在江戶後期。1819年(文政2年),淺草曾出現一件轟動全城的作品:工匠竹田庄七郎利用竹材製作了一尊高達6公尺左右的巨大龍像,當觀眾走入見世物小屋後,便能看見巨龍盤踞於整個展示空間之中,藉此體驗某種「非日常」。
江戶時代的見世物小屋,多集中於現今東京都墨田區的兩國地區與淺草寺門前。尤其每逢「御開帳」(即開放平時不讓人參拜的佛像)期間,往往同時搭建多座見世物小屋,形成了熱鬧的娛樂空間。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工匠泉目吉所製作的「妖怪工藝品」(化物細工)。
根據《武江年表》記載,天保9年(1838),泉目吉在回向院境內展出逼真的慘死人偶,例如執行死刑後,將首級放在專屬台座獄門台上的殘酷情境,以及吊掛於樹上的屍體等。這些作品以極高的寫實程度著稱。據記載,膽小的觀眾甚至不敢細看,只想盡快逃出展場。
1860年(萬延元年)英國外交官阿禮國(Rutherford Alcock)參觀了淺草寺門前的鬼屋,並留下十分珍貴的紀錄。他說道,入口附近陳列著一具看似半埋於泥濘與枯草中的腐敗屍體,雖然並非真正的屍體,但製作得極為逼真,還在道具中撒下飼料讓活鳥啄食,增加臨場感。隨後,觀眾沿著狹窄而昏暗的通道前進,建築牆板的縫隙讓自然光斜射進室內,使展品在若隱若現的光影之中浮現。
由此可知,江戶末期的鬼屋並不是依靠完全黑暗或「突發驚嚇」(jump scare)嚇唬觀眾,而是透過寫實細工、自然光線與空間設計,共同營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圍,與現代沉浸式恐怖展覽頗為相似。
進入明治時代後,見世物小屋開始受到政府的限制。1868年(明治元年)明治政府首先禁止販售春畫、裸體錦繪以及各種有傷風敗俗之虞的見世物小屋內容。1870年(明治3年),明治政府又禁止展示偽造物,因此河童與人魚的木乃伊等展示品也被列入禁止範圍,理由是利用假造物品收取門票等同詐欺。
接著到了1872年(明治5年),東京府開始以安全的理由,取締兩國地區與淺草寺門前等地的茶店與臨時建築。由於見世物小屋多仰賴臨時搭建的小屋營業,這項措施幾乎等同直接禁止這些展場。翌年(1873),東京府更頒佈法令,禁止展示身體殘障者。
以上這些政策反映出人道與公共安全的考量,但更重要的是新政府希望塑造日本作為近代文明國家的形象,因此傳統見世物小屋逐漸失去生存空間,開始走向衰退。不過,見世物小屋並未真正消失,而是被另一種「文明開化」的展示方法吸收,也就是「博覽會」。
從見世物小屋到博覽會
1877年(明治10年),第一屆內國勸業博覽會於東京上野舉辦,其後又陸續舉辦第二屆、第三屆,以及京都、大阪等大型博覽會。此外,上野公園還舉辦了東京勸業博覽會(1907)、東京大正博覽會(1914)、和平紀念東京博覽會(1924)等大型活動。
原本,博覽會的目的在於展示最新工業技術與產品,以促進產業發展。然而隨著時間推移,其娛樂性日益增強,後來開始以「學術」之名逐漸納入人類學、博物學、民俗學等知識展示。由於博覽會需要吸引大量觀眾,因此開始設置兼具教育與娛樂性質的特設展館,除了動植物標本、病理模型、以及後來引起廣大爭議的「種族展示」之外,也出現以妖怪、幽靈、怪奇現象為主題的展示空間。
這些展覽往往引用「民俗學」、「鄉土研究」或「學術介紹」的名義包裝,使原本屬於見世物小屋的怪奇娛樂,逐漸進入近代博覽會的展示體系,形成日後「妖怪大會」、「不思議館」等展演形式的重要源流。
正是在博覽會將「怪異」納入近代展示文化的背景下,1932年(昭和7年)兩國國技館舉辦了「日本傳說妖怪大會」(日本伝説お化け大会),《讀賣新聞》亦大篇幅報導。展覽不再只是單純展示奇觀,而是透過日本各地妖怪傳說、民間信仰與舞台演出,打造具有沉浸感的文化體驗。展覽內容匯集《四谷怪談》;日本傳說中的大型海洋妖怪〈海坊主〉;在墨田兩國地區流傳7個不可思議故事的《本所七不思議》;還有傳說中,下起太陽雨或是夜晚山中出現飄移的「狐火」時,代表狐狸正在舉行婚禮的〈狐狸新娘〉等等。眾多怪談與妖怪傳說,透過燈光、音響等沉浸式的展示空間,重現百鬼夜行與各種靈異景象。
從這些宣傳可以看出,此時的鬼屋已不再只是展示獵奇的裝置,而是將日本傳統怪談、幽靈、妖怪與超自然世界,以文化採集和民俗學的角度,透過沉浸式的空間體驗重新加以演繹。本文一開始提到,在1939年於台北兒玉町的「不思議之館」就是在這一脈絡下的產物。
綜觀日本鬼屋的發展,可以發現其歷史並非一條單純的娛樂史,而是從江戶時代的見世物文化,經歷明治博覽會制度化展示的轉化,再到昭和時期融合民俗學、舞台技術與大眾媒體的文化再生產。1939年台北兒玉町的「不思議之館」,正是這一展示譜系延伸至殖民地臺灣的成果。它反映的不只是鬼屋娛樂形式的演變,更是近代日本如何透過博覽會與展覽制度,將原本屬於民間信仰與怪談世界的「妖怪」,重新詮釋為兼具知識、娛樂與文化認同的展示對象。
參考資料:関明子(2014)。〈お化け屋敷試論〉。《日本文学文化》,(13),47-56。東洋大学学術情報リポジトリ。
責任編輯/張郁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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