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民也有派對》:台灣獨立記者陳映妤八年叩問,流離苦難裡的人性尊嚴
如果我們在Google上搜尋「難民」這兩個字,演算法會吐出什麼樣的畫面?
那可能是地中海風浪裡擠在破損橡皮艇上、穿著橘色救生衣的驚恐臉孔;或是鐵絲網外一雙雙求助的手;或者是2015年那張震撼全球、面朝下趴在土耳其沙灘上的3歲敘利亞男童艾倫的遺體。在主流媒體與地緣政治的宏大敘事裡,「難民」往往被化約為一幅幅象徵「貧窮、匱乏、悲慘、無助」的集體肖像。他們是新聞畫面裡模糊的被觀看者,是被動等待西方或民主國家拯救的「受害者」。
然而,台灣跨國獨立記者陳映妤在她的首本著作《難民也有派對》中,卻用極具後勁的畫面,重重敲碎了這種獵奇的單一視角。
那是2022年的夏天,黎巴嫩首都貝魯特正陷入建國以來最嚴重的經濟危機。全國大停電、物資極度匱乏、法幣暴跌,城市在一盞盞熄滅的街燈中倒退。當陳映妤準備從台灣前往貝魯特,履行她與敘利亞朋友榮奧(Rong-Ao)3年前的約定時,她問榮奧需要帶些什麼?她以為對方會需要藥品或其他生活必需品。
沒想到,榮奧傳來了一張網路截圖。那是一副日本動漫《鬼滅之刃》主角炭治郎的耳環。
榮奧說,他的妻子愛娜(Aina)非常喜歡這部動漫,但在物資斷絕的貝魯特根本買不到。他想在艱難的生活裡,給老婆一個小小的驚喜。
這個看似「不切實際」的請求,恰恰揭示了這本書的核心——即便是掉進了命運的荒原,人依然會想念,依然會愛,依然會渴望在廢墟中把日子過得像自己。 難民不只是一個沉重的政治身分,它更像是一個人被迫掉入的「例外狀態」。而在這個例外狀態裡,流離者們依然在夾縫中,為自己舉辦一場場溫柔而頑強的「派對」。
在「例外狀態」裡活成自己
陳映妤歷時8年,走訪全球四大洲(包括黎巴嫩、馬爾他、烏克蘭、哥倫比亞等地),記錄了12組來自9個國家流離者的生命故事。書中的人物,從敘利亞音樂家、委內瑞拉塗鴉藝術家、烏克蘭演員、厄利垂亞英文老師,到俄羅斯獨立記者、巴勒斯坦教授以及中國同志情侶。他們不僅僅在逃難,他們在異鄉開玩笑、彈琴、想家、創業,甚至瘋狂地談一場戀愛。
書名中的「派對」,其最深刻的意涵在於奪回作為人的主體性與尊嚴。以學術語言而論,在行政或軍事命令造成的非常態處境下,日常生活奠基的法治暫時失效——這就是義大利政治思想家阿岡本(Giorgio Agamben)所稱的「例外狀態」(State of exception),當中喪失公民權利與保護的「赤裸生命」(bare life)就成了難民。而陳映妤卻透過一個又一個故事,向讀者展示這些流離失所的難民,如何在掙扎求生之時,仍透過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方式,展現出自我的獨特,從而拒絕被化約為無名無姓的受害者。
最動人心弦的例子,莫過於書中對俄羅斯流亡記者伊蓮娜(Elena Kostyuchenko)與她的伴侶伊亞娜(Yana Kuchina)的側寫。
伊蓮娜曾是俄國頂尖獨立媒體《新報》(Novaya Gazeta)的戰地記者。2022年俄烏戰爭爆發第一天,她毫不猶豫帶著防彈衣奔赴烏克蘭前線,記錄下梅科萊夫停屍間裡堆疊成山、甚至連3歲孩子都布滿砲彈碎片的冰冷現實。
然而,當伊蓮娜在被俄軍佔領的赫爾松揭露平民遭酷刑與綁架的真相後,她收到了死亡威脅:聽命於俄國總統普丁的車臣部隊已接到暗殺她的命令。總編輯穆拉托夫(Dmitry Muratov)溫柔卻殘酷地在電話中警告她:「我知道妳想回家,但妳不能回俄羅斯,他們會殺了妳。」
國家暴力不僅試圖抹殺伊蓮娜的肉體,更徹底奪走了她熱愛的報導工作與故鄉。伊蓮娜在歐洲流亡期間精神崩潰、高燒不退,並伴隨著嚴重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隨後在德國,她甚至遭遇了疑似來自俄羅斯情報部門的下毒襲擊,肝臟數值飆升、身體發腫,連腦海中的地圖都無法與現實連結。
然而,在這樣一個幾乎被逼入絕境的「例外狀態」中,愛與寫作重建了她們。回不去母國之後,2024年夏天伊蓮娜參與一個在捷克的作家駐村計畫。她在捷克暫居的老房子陽台上有一株看似早已枯死、土壤裡塞滿菸頭的葡萄樹,伊蓮娜卻固執地每天為它澆水,彷彿相信那些在戰火中死去的孩子也有可能活過來一樣。幾週後,枯木竟然真的吐出了新芽,進而爬滿整個陽台、結出豐碩的葡萄。
這株葡萄樹拯救了伊蓮娜,她在那裡寫下了她的第一本書《我深愛的國家》。2024年,伊蓮娜在公園裡,請來女同志合唱團助陣,單膝下跪向伊亞娜求婚;同年的婦女節,她們在舊金山登記結婚。在克里姆林宮將 LGBTQ+ 群體列為「極端組織」、修改法律嚴厲打壓的陰影下,她們選擇在世界盡頭公開成為妻妻,甚至規劃著懷胎生子。
正如伊亞娜對「家」的定義:「家對我來說,是我可以做自己的地方……只要和我老婆在一起,那就是家。」 這種在極權與死亡威脅下的親密關係,就是最溫柔、也最激進的一場生命派對。
倖存者的愧疚與記者的倫理
作為一本非虛構紀實文學,《難民也有派對》難能可貴的特別之處,不僅在於其呈現了多少異國苦難,還在於作者陳映妤極其真誠的「自我解剖」。
這是一部關於「報導者倫理」的反思錄。陳映妤在書中不只一次展現了這種替代性創傷與倖存者內疚——她擁有隨時可以起飛、可以退回安全地帶(回到台灣、去到歐美學術機構)的特權,但她筆下的受訪者卻可能永遠被困在泥淖中。這種權力不對等,在2022年她赴波蘭—烏克蘭邊境與烏克蘭報導時,在她與中國走線客一同徒步穿越危險的巴拿馬達連隘口時,化作了一次次深夜的噩夢。
在書中,她更主動揭露了自己的不安與反省。當受訪者一次次透過訊息向她提供金錢或人道救援的強烈請求時,一個「善良的人」與「客觀的記者」之間的邊界該如何畫定?我們是否在消費他們的傷痛,然後轉身離去,換取自己的名聲與獎項?
陳映妤沒有選擇用溫暖高尚的道德辭藻來粉飾這種焦慮。她坦承自己的恐慌,承認痛苦無法比較,但也正是這種對自身特權的醒覺,讓她的筆觸而多了一分「平視」的溫柔。她用將近10年的時間,與這些被採訪者保持深刻的聯繫,關心他們的後續生活。
這正如本書封面的敘利亞設計師歐馬(Omar Alassoura)。歐馬在黎巴嫩流亡期間,曾在港口溫柔地用小奶瓶餵養剛出生的流浪貓,用老派的浪漫將信紙做成瓶中信送給心愛的女孩。他為《難民也有派對》一書創作的原創畫作中,雖然藏著被殺害的朋友的名字、俯瞰血腥屠殺的尖塔,但同樣畫上了從亂葬崗中綻放的花朵、空中飛翔的白鴿,以及代表返鄉希望的火車。
台灣人與流離的距離
「為什麼台灣讀者要關心看似遙遠的難民議題?」這是所有從事國際非虛構寫作的報導者,在台灣最常面臨的詰問。
陳映妤在書序中,將這條地緣政治的線,穿引回了台灣自身的歷史與當下。
首先,台灣這座島嶼的基因裡,本就深刻烙印著流離。1949年,大約200萬兵民隨國民黨政府撤退來台,這本質上就是一場因戰亂而被迫流離的政治難民潮。作者在書中提到了自己姨丈的父親,1948年時還是山東農村的中學生,家鄉淪陷後,他喬裝逃亡,躲在青島倉庫底層啃食窩窩頭,最終輾轉廣州、渡海來到澎湖,在風沙中集體從軍、在台成家。
這座島嶼甚至曾有過12年的越南難民營歷史(1977年至1988年在澎湖),收留了2,000多名海漂難民。然而,這段歷史在台灣集體記憶中近乎消逝。
難民潮的到來,早已存在台灣歷史,至今都深深影響台灣社會。而更深一層的共振,在於對未來的焦慮。
當陳映妤在台北盯著地緣政治新聞,或者目睹地緣政治威脅正悄悄將台灣推向另一種例外狀態時,這種焦慮就越發鮮明。2022年俄烏戰爭爆發,敘利亞同學福德對她說:「我不希望台灣變得跟敘利亞一樣。」 而在哈佛大學的課堂上,一位從阿富汗塔利班政權逃出來的朋友,甚至半開玩笑地向同學們這樣介紹陳映妤:「這位是我的朋友,她來自台灣,是一位未來難民,美國也會拋下他們。」
這種黑色幽默讓人啞口無言,卻精準地刺中了台灣人心中最深層的集體創傷與焦慮。「我們是否必須先證明一個人『有用』,才有權留在一個國家?」 陳映妤的提問直指人權的本質。當我們看著地中海的橡皮艇或烏克蘭的防空洞時,我們看到的不是別人的故事,而是一面鏡子——鏡子裡照出的,是隨時可能因為地緣政治板塊碰撞,而墜落入例外狀態的我們自己。
這本書是一場跨越萬里的連結,也是一次對「家」的終極叩問。它提醒著我們這些身處相對安全之地的「幸運之人」,要好好珍惜眼前的平安與自由,並且在能力所及之處,試著能夠同理,甚至接住那些不幸墜落之人,在苦難中保住屬於人的尊嚴與愛。
《難民也有派對:台灣獨立記者橫跨四大洲,與來自九個國家流離者的真誠相遇》
作者:陳映妤(Alicia Chen)
出版社:八旗文化
出版日期:2026/05/27
內容簡介:回顧歷史,人類從未停止流離失所。有人因種族、宗教、國籍、所屬群體或政治立場,受到生命或自由的威脅,而跨越國界。二戰後的《難民地位公約》將這群人界定為「難民」。隨著世界變動,聯合國難民署進一步將戰爭、衝突、暴力與社會嚴重失序也納入其中。但本書強調的是難民被迫離開母國的「例外狀態」——每個人都可能掉入、停留和脫離的狀態。
這本作品集結了12組、來自9個國家被迫離家者的故事,同時也是作者對於「家」的叩問。面對台灣的未來,她也發現自己愈來愈接近書中人物的狀態。我們離家的原因有百百種,但人們面對恐懼、生死、自由與愛的過程,似乎又是那麼相近。
責任編輯/張郁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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