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識的終結:從反拆除蘇聯雕像到「e-Stonia」斷線,俄羅斯在愛沙尼亞的資訊戰試驗
編按:
本文摘錄自《共識的終結:當權力者不再需要我們相信謊言,誰掌握現實的定義權,誰就能操控政治》一書。
《共識的終結》作者彼得.波莫蘭契夫(Peter Pomerantsev)為出生於烏克蘭的英國記者,長期研究俄羅斯政治宣傳與反威權抗爭。在〈沉浮的民主〉章節中,波莫蘭契夫紀錄下俄羅斯在2000年代歷經顏色革命浪潮後,如何於愛沙尼亞、美國等民主國家中,開展捍衛俄羅斯民族利益、同時削弱西方民主社會共識的資訊戰略。
幾乎就在顏色革命發生的同時,克里姆林宮已經開始思考如何創造自己的版本。
早在二〇〇四年,時任杜馬外交事務委員會(Duma Foreign Affairs Committee)主席的康斯坦丁.科薩切夫(Konstantin Kosachev)就指出:「(俄羅斯)無法解釋它存在於後蘇聯地區的目的……西方打著民主化的旗幟做這件事,人們卻覺得我們只是為了自己的利益……我們的積極行動過於公然追隨俄羅斯的利益。這雖然是愛國,但沒有競爭力。」
克里姆林宮在俄羅斯境內成立了一個名為「納什」(Nashi,意即「我們的」)的「愛國青年運動」,其宣示目標之一,就是阻止任何波波維奇式的顏色革命在俄羅斯紮根。克里姆林宮在各個前蘇聯共和國,建立起彼此串連的俄羅斯文化中心,服務各地的俄語社群;二〇〇七年,世界見識了克里姆林宮版本的「顏色」街頭抗爭會是什麼樣子。
編按:文中所提到的「波波維奇」為塞爾維亞社會運動者斯爾賈.波波維奇(Srđa Popović)。波波維奇曾於1990年代中期至2000年間領導學生組織「Otpor!」,參與推翻南斯拉夫總統米洛塞維奇(Slobodan Milošević)的抗爭,並在成功推翻米洛塞維奇後成立「非暴力行動與戰略應用中心」,於世界各地分享非暴力抗爭的經驗。
「這個人被槍殺,這個人被消失——顯然是死了,這個人則被驅逐。」愛沙尼亞總統托馬斯.易維斯(Toomas Ilves)帶我走過塔林官邸的一條長廊,指著那些政治領袖的畫像:他們帶領著國家走過第一獨立時期,那段時期始自一九一七年俄羅斯帝國潰亡,終於二戰期間蘇聯的占領,而直到一九九一年蘇聯解體,愛沙尼亞才重歸獨立。
易維斯穿著他招牌的花呢西裝和蝴蝶結領帶,和這個全歐洲數位化程度最高國家形成了一種反差。在他擔任總統期間,政府宣布網路連線是基本人權:公民可以電子投票、取得處方、辦理稅務和銀行事務,並用手機繳停車費。新的學校課程要求所有學生從七歲起學習程式設計。這個「e-沙尼亞」(e-Stonia)計畫既是務實地尋找經濟利基,也具有讓國家擺脫蘇聯時代落後省分印象的象徵意義。後者在二〇〇四年加入歐盟和北約時,就已經漸漸確立。
但從克里姆林宮的統治中解放,透過網路推動改革,進入北約的保護傘,加入歐盟民主陣營俱樂部,這種「歷史正一路順暢前行」的感覺,很快就會受到動搖。
自蘇聯時代以來,每年的五月九日,居住在愛沙尼亞的俄羅斯民族主義者和老兵都會齊聚塔林(Tallinn)市中心,在一座俗稱「青銅士兵」(Bronze Soldier)的雕像前慶祝二戰勝利日。那是一座體格魁梧、外貌頗有雅利安人特徵的高大士兵塑像,原本是蘇聯為了紀念戰勝納粹而立的。
愛沙尼亞人大約有三分之一是俄裔,或者至少以俄語為主要語言,其中絕大多數是二戰後從蘇聯遷入的俄羅斯人後代,而當時有數千名愛沙尼亞人被流放古拉格。
一九四五至一九九一年間,愛沙尼亞境內的俄羅斯人從兩萬三千人增加至四十七萬五千人。一九九一年後,一部分人覺得自己在新獨立的愛沙尼亞成了次等公民。為什麼處方籤沒有俄語版本?為什麼俄語城鎮不能有俄語街名?明明出生在蘇聯占領期間的愛沙尼亞,為什麼還要通過語言考試才能取得公民身分?
他們有超過七成會收看俄羅斯官方媒體,那些節目在愛沙尼亞都能輕易收到,節目會聲稱蘇聯從未入侵愛沙尼亞,是愛沙尼亞的共產黨(其實是蘇聯特務)邀請他們的。
俄羅斯政治人物會暗示愛沙尼亞不是一個「真正的國家」。俄羅斯歷史劇則用「愛沙尼亞法西斯分子」當作現成的反派。當俄羅斯民族主義者和緬懷蘇聯的人聚集在青銅士兵前,唱著蘇聯歌曲、用旗幟裝飾雕像,愛沙尼亞的右翼民族主義者也會在同一個地點組織對抗的遊行。
二〇〇六年,一名愛沙尼亞作家揚言要炸掉那座雕像。二〇〇七年三月,愛沙尼亞議會投票決定把雕像遷至一處軍人墓地,官方理由是維護社會秩序。此舉讓俄羅斯政界和媒體勃然大怒。莫斯科市長說:「愛沙尼亞領導人勾結法西斯主義!」外交部長則說:「這種情況令人不齒。」俄羅斯媒體開始稱這國家為「eSStonia」。一個自稱「夜巡者」(Night Watch)的私刑團夥在青銅士兵附近紮營,防止它被移走。
譯註:「eSStonia」中,大寫的SS暗指納粹黨衛軍。
四月二十六日晚間,就在雕像即將遷移之際,俄羅斯裔群眾開始向愛沙尼亞警方投擲磚塊和瓶子。抗議演變成暴動,並發生大規模的搶劫。一名男性死亡。俄羅斯媒體報導說他是被警察殺死的(並非如此),說俄羅斯人在渡輪港口被毆打致死(並非如此),說俄羅斯人在審訊期間被施以酷刑、灌以精神藥物(並非如此)。
第二天,愛沙尼亞政府、報社和銀行員工上班時,發現電腦系統已經被阻斷服務攻擊癱瘓。這種網路攻擊是向一個網路位址發送大量請求,直到其崩潰。e-沙尼亞斷線。整個國家在政治宣傳、網路攻擊和街頭暴亂的三重打擊下,陷入全面停擺。
攻擊背後主使是誰?愛沙尼亞安全部門聲稱監測到「夜巡者」成員和俄羅斯大使館工作人員會面。但要確認這場動亂由克里姆林宮協調,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俄羅斯愛國青年組織「我們的」聲稱網路攻擊是他們所為,但也主張這是自主行為,政府與此毫無關係。這是「愛國網路挑釁」(patriotic trolling),但受害者是一整個國家。
對易維斯和他的國安團隊而言,暴亂的確切目的是個謎。「如果俄羅斯政治人物揚言有能力征服愛沙尼亞,他們真的會入侵嗎?」在我問起這個問題時,易維斯的前國安顧問伊薇.瑪索(Iivi Masso)如此回答,「他們只是想打擊我們的士氣嗎?還是他們想讓西方記者引述他們的話,向市場發出我們不安全的信號,使我們的投資環境跌落谷底?有時我們會想,那些攻擊的目的,是不是只是要讓我們在盟友面前顯得偏執、不可靠。」
那些攻擊確實傳達了這種信號:儘管加入北約,愛沙尼亞仍無法就此脫離曾經的殖民宗主國。整個北約組織的基礎,就是《北大西洋公約》第五條中那句:對任何一個成員國的軍事攻擊,即是對所有成員國的攻擊。如今人們不斷引用的「西方」這個概念,在地緣政治上的具體型態就是北約第五條,一個句子,一個承諾。
但如果這個句子被扭曲到毫無意義呢?俄羅斯無法冒險和北約正面軍事衝突,但如果攻擊並非軍事、無法明確歸責呢?
二〇一六年完成兩任愛沙尼亞總統的任期後,易維斯搬到加州帕羅奧圖(Palo Alto),在史丹佛大學取得訪問學者的身分。他穿著始終如一的花呢西裝和蝴蝶結領帶,在矮牽牛花叢間散步,走訪那些門口擺著雷根糖碗的科技公司,那裡人人穿著運動鞋,騎著單車穿梭在顏色鮮艷的走廊之間。這些早慧的電腦天才對於政治或歷史,或是自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連最基本的一加一都不懂。
在愛沙尼亞,易維斯以為網際網路的概念,就等於後蘇聯時代的進步。如今來到那些社群媒體公司,他卻大感幻滅:這些企業正將權力交給他努力使愛沙尼亞從中解脫的力量,卻似乎不願承認自己的責任。他
幫臉書官方公告平台「Facebook Newsroom」寫了一篇文章,談及臉書如何可能被反民主的勢力利用,但他們遲遲沒有刊登;等到文章終於刊出來,事情已經發生了——社群媒體公司被迫調查,披露克里姆林宮如何利用假帳號,暗中試圖影響美國總統大選,幫助川普,並煽動種族仇恨和社會分裂。
看到美國政界和媒體圈子那種彷彿此事乃破天荒頭一遭的反應,易維斯翻了白眼:「數位版的九一一」、「網路版的珍珠港」。真自戀,易維斯心想;美國遭受的攻擊,比起十年前愛沙尼亞的遭遇,根本是小巫見大巫。
二〇一六年大選之後,學者和專家爭論著如何評估克里姆林宮在美國的資訊操弄。至少有兩種操弄值得單獨考量。一種是民主黨高層的電子郵件遭駭、繼而洩露,這在選舉中的影響力可以討論,因為它成了選戰期間的重要話題。但巨魔農場的活動則難以量化。
相比於美國境內公開和祕密的線上政治活動,它們的規模微不足道。那麼,到底應該忽略這場相對較小的外國行動,專注於來自本土、規模更大的操弄?還是應該聚焦於那場外國行動,因為它可能在一場勢均力敵的競選中左右了天平?
或者,我們或許該換個角度思索俄羅斯行動的衝擊:把它理解成是在蠶食一個更宏大的敘事,蠶食一系列「民主化」事件與畫面之間的聯想?
蘇聯解體的路上,曾有過許多偉大的非暴力抗爭,愛沙尼亞正是其中一場抗爭的起點。掀起「歌唱革命」的是一群普通人,他們從一九八七年開始在塔林市政廳廣場齊聲高唱愛國歌曲,並在一九九一年達到最高潮:抗議者唱著歌,毫不退縮地直面蘇聯的戰車。這場革命一直是非暴力革命倡導者的重要參照典範,例如波波維奇。
東歐人民走上街頭,和民主化浪潮推動歷史朝一個方向湧流的大敘事間,曾經存在著一股聯想;然而在克里姆林宮的侵蝕下,這股聯想如今正逐漸瓦解。威權統治者創造了屬於他們的抗爭,形成的效果不外乎是對正版的諷刺、嘲弄和消解。莫斯科似乎在說:不是只有你們懂玩抗爭。
《共識的終結:當權力者不再需要我們相信謊言,誰掌握現實的定義權,誰就能操控政治》
作者:彼得.波莫蘭契夫(Peter Pomerantsev)
譯者:盧靜
出版社:麥田出版
出版日期:2026/7/30
內容簡介:
在現今資訊比過去任何時代都更多的環境下,人們對世界的理解卻存在高度差異。當社會擔憂民主是否正被謊言侵蝕,《共識的終結》作者彼得.波莫蘭契夫則提出一個更根本、也更令人不安的觀察:民主不是被謊言擊敗,而是被「無法共同定義現實」擊敗。當一切都可以被質疑、每個說法看起來都一樣可疑時,人們最終會放棄判斷,轉而依附看起來最有力量的人。於是波莫蘭契夫嘗試回答:為什麼事實開始無法說服人?人們又為什麼愈來愈憤怒、愈來愈分裂?
責任編輯/丁昱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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