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不能沒有馬？紐約中央公園18歲遊客之死與觀光馬車存廢之爭

對於許多期待造訪紐約的人而言，中央公園（Central Park）的馬車之旅一直是旅遊清單上必須打勾完成的景點之一。馬蹄聲規律地敲擊路面，馬車沿著樹蔭掩映的步道緩緩前行，穿過無數電影與影集曾經取景的場景。《魔法奇緣》裡的童話時刻、《慾望城市》中的都會浪漫，《電子情書》的甜美愛情，都曾將中央公園馬車塑造成紐約最經典的城市意象之一。

每年數十萬名遊客來到這裡，試圖在現實世界裡尋找銀幕上的片刻浪漫，搭上一趟馬車，瀏覽著躍現在眼前的畢士達噴泉（Bethesda Fountain）、沃爾曼溜冰場（Wollman Rink）以及廣場大飯店（The Plaza Hotel）等知名場景，彷彿自己也能短暫成為電影故事中的主角。

然而，當馬車載著遊客穿梭於曼哈頓的綠色心臟時，圍繞這項歷史悠久觀光產業的爭議也從未真正遠離。動物權利團體長年批評馬匹必須在繁雜都市環境中工作，並質疑現行管理制度是否足以保障牠們的健康與安全；民眾和行政當局對於不斷發生的交通衝突以及公共安全事件總是傷透腦筋；而業者與工會則認為，馬車導覽是紐約文化遺產的一部分，也是數百個家庭賴以維生的生計來源。

這場持續多年的爭論，因為最近一起事故再度升溫。一輛載有遊客的馬車在中央公園南側行駛途中發生意外，造成一名18歲印度籍遊客死亡。原本象徵浪漫與懷舊的馬車之旅，也因此被迫面對另一個問題：當人們追逐旅途中的美好想像時，這項傳統觀光活動背後的風險與代價，究竟該由誰承擔？

150年來首宗遊客死亡事故

2026年6月17日（星期三）下午在紐約中央公園內，18歲的印度籍遊客羅曼奇．馬哈詹（Romanch Mahajan），以及同行的父親、母親與弟弟，正和其他來到紐約的遊客一樣，乘坐在一輛四輪觀光馬車上，由一匹名為「辛普森」（Sampson）的拉車馬載運奔馳，欣賞著中央公園沿途的風光。

當馬車來到一處噴泉附近，車夫跳下車，準備為羅曼奇一家人拍下珍貴合照時，發生悲劇。辛普森因為不明原因突然受到驚嚇並開始狂奔，在馬車失控的過程中，羅曼奇的母親不慎被拋出車外。心繫母親的羅曼奇也被甩出狂奔的馬車，不幸頭部重擊地面。隨後，失控的馬車擦撞到另一輛馬車，在翻覆之後停下。羅曼奇隨即被送醫搶救，但仍於當天稍晚宣告不治；他的父母與弟弟則受到輕傷。

代表紐約馬車運輸業勞工的「運輸勞工工會第100分會」（Transport Workers Union, TWU Local 100）理事長漢森（Christina Hansen）表示，車夫為了替乘客拍照而下車是違反規定的行為，目前這名車夫已經被無限期停職；而辛普森經檢查後狀況良好，但已確定安排退役，不再為遊客拉車。但究竟為何辛普森會突然受到驚嚇並且暴走，仍待檢警調查。

這起事故，也再次將紐約市延燒數十年的中央公園馬車存廢爭議，推回公共討論的中心。

清潔、宜居與安全的街道

中央公園馬車的存廢爭議不是偶發的單一事件，而是每隔數年就會因事故、動保與政治分配再度爆發的歷史難題。

關於探討紐約中央公園觀光馬車存廢的聲音，至少可追溯到1990年代的市政與倡議紀錄就有相關討論，最晚在2000年就已出現公開呼籲廢除馬車的確切紀錄。早期民間最主要的反對代表是成立於2008年的在地動保組織 NYCLASS（New Yorkers for Clean, Livable, and Safe Streets）和善待動物組織（People for the Ethical Treatment of Animals, PETA）為首的動保團體，其反對論點主要集中於「都市環境對馬匹的不人道與危險性」。

動保團體指出，馬匹必須在極端氣溫（夏日高溫、冬日嚴寒）下工作，拉動不自然且沉重的車廂，且長期踩踏在堅硬的柏油路上，極易造成馬匹的關節與蹄部損傷。此外，市區內的馬廄空間狹小，無法提供馬匹自然放牧與休息的環境。動保團體較後來的論述也涉入公共安全領域，強調曼哈頓繁華的交通、汽車喇叭聲與警笛聲極易驚嚇到馬匹，馬匹一旦失控暴走，不僅會造成自身受傷，更嚴重威脅遊客、行人以及一般車輛的安全。這一論點在後來的多起事件中被反覆強化。

21世紀初期，動物權利尚未進入人們的日常視野，動保團體長期的收集並揭露馬匹在曼哈頓街頭倒地、暴走逃逸的畫面，透過影像在網路上傳播，成功的讓動物處境成為人們的視線焦點，也讓動保團體的訴求與中央公園馬車議題逐漸結合升溫。

紐約市長白思豪與《紐約最後的馬車夫》

2013年是中央公園馬車爭議的一大轉折點，當時紐約市長候選人白思豪（Bill de Blasio）的政見訴求明確把觀光馬車產業形容為「不人道」的產業，並指出馬匹不該在擁擠城市環境中工作，公開宣示他將「在上任的第一天，就要透過行政命令禁止中央公園的觀光馬車」，把原本長期存在的動物倫理爭論正式推進到市政治理層面。白思豪當選之後，曾多次在紐約市議會提案禁止馬車業，但每次都在利益衝突、勞工生計、動保與觀光傳統之間拉扯。

這場險些讓紐約馬車業滅絕的政治風暴，也促使在地觀光的車夫們與代表傳統產業的工會展開一場絕地反撲的「視覺論述戰」。有別於動保團體用大量目擊照片及影片呈現出「馬」的處境，工會找來連恩尼遜（Liam Neeson）參與拍攝長篇紀錄片《紐約最後的馬車夫》（The Last Horsemen of New York, 2018）並擔任旁白，以「人」的視角呈現紐約馬車工會代表在紐約政治的硬球（hardball）文化中，如何與市政府、動保團體、財團周旋，以及馬車夫作為勞動階層的職業日常及其家庭處境。

《紐約最後的馬車夫》片中詳細調查並指控，積極推動全面禁止馬車的動保團體NYCLASS背後有高達數百萬美元的資金，是來自紐約的頂級房地產開發商，而馬車產業在曼哈頓西區（West Side）的3座私有馬廄，正好位於極具開發價值的黃金地段，藉此強調：一旦馬車被禁、產業消失，這些土地就會釋出，讓開發商得以在此興建高利潤的豪宅與商業摩天大樓進而獲利；而白思豪（Bill de Blasio）在競選時，正是獲得了動保組織NYCLASS龐大的政治獻金與選票動員，才會如此積極地想要消滅馬車產業。

這部紀錄片將公共輿論的焦點，從單純的「馬兒好可憐」轉移到「背後是誰在拿好處」的政治與經濟結構，讓公眾從原本一面倒的支持「動物權利」，又看到了「資本家剝削基層勞工的土地掠奪戰」的另一種論述，在當時成功扳平了人們對於廢止馬車的想法。這也導致白思豪的紐約市府，最終因為無法取得市議會足夠票數支持而無法兌現競選承諾，讓馬車業獲得了「政治上的緩刑」。

老馬萊德之死與萊德法案

馬車產業與動保團體（及其雙方背後可能代表的利益團體）在法律戰與宣傳戰各有勝場，於是馬車產業也就暫時在這種恐怖平衡下獲得留存，但這並不表示問題都獲得解決了。

NYCLASS緊咬不放的馬匹健康問題並非虛構，即便歷經2013年到2018年間兩造的一連串論述之爭，拉車馬的勞動條件並未見顯著改善。馬匹猝死、倒地、生病的狀態時有耳聞，受到驚嚇在街上暴衝的馬兒也造成紐約街頭的混亂。

世人對拉車馬的同情於2022年再度回歸，一匹名叫萊德（Ryder）的老馬在街頭虛脫倒地的影片引發了紐約客的公憤。當時正值曼哈頓夏日熱浪，26歲的老馬萊德因為重度營養不良且身患痼疾，在第九大道的繁忙車流中體力不支、直接癱倒在柏油路上。路人拍下車夫不斷拉扯韁繩、甚至拍打、喝斥企圖強迫牠站立的畫面。這段影片在社群媒體上瘋傳後，引發全球輿論與各界名人的強烈譴責。雖然萊德隨後被送往庇護所，但仍因病重（隨後證實患有白血病）於同（2022）年 10月安樂死。

萊德事件發生後，民調顯示有71%的紐約人支持禁止馬車觀光業，長期以來一直維持中立立場的中央公園保存協會（Central Park Conservancy，管理中央公園事務的地方自治組織）也打破沉默首度公開表示支持禁令，紐約市長Eric Adams也表態支持逐步終結這個行業。

這起悲劇成為動保團體推動立法的最強力箭靶。紐約皇后區市議員霍登（Robert Holden）隨即正式提出代號為 Intro 0943（後續版本為 Intro 0967）的《萊德法案》（Ryder’s Law），旨在全面終結這項擁有百餘年歷史的產業。但同（2022）年11月，紐約市議會健康委員會否決了推動禁馬車的《萊德法案》，使其無法進入議會大會議程進行表決。

《萊德法案》遭到否決，意味著馬車業又再度暫時保住了生計，但這並不代表工會和車夫就此說服了世人。根據中央公園保存協會2026年6月公布的最新統計，在過去13個月內至少就發生了8起類似的馬匹異常事件。今（2026）年1月才又發生1匹馬衝入了紐約街頭的車陣中，撞上多輛汽車的事件。在2026年6月13日發生憾事的前3天，還有一匹16歲的拉車馬穿梭在中央公園期間疑似誤食有毒植物而死亡。

其實《萊德法案》算得上是一部考慮周全的提議，因為法案設計並非立刻強行取締，而是採取「逐步淘汰與科技替代」的策略。重點有：

● 停止發放新執照：法案規定即刻凍結並禁止發放任何新的觀光馬車營運執照，讓現有產業規模隨著時間自然限縮。

● 設定最終禁令期限：明定在特定期限前（最初版本設定為2026年中，後續延伸至2028年），全面禁止任何傳統馬車在紐約市街頭與公園內營運。

● 全面引進「復古電動車」替代：為了保留中央公園的觀光體驗，法案主張用低速、環保的「復古外觀電動車（e-carriages）」來取代傳統馬車，讓遊客仍能享受懷舊風情，但完全排除動物勞動。

● 勞工輔導與再就業轉型：由紐約市消費者與工人保護局（DCWP）出資，為受影響的馬車夫與馬廄員工提供完整的職業培訓，協助他們轉行，或優先輔導他們轉為新型電動車駕駛。

● 人道安置退休馬匹：嚴格禁止將退役的馬車馬販售或轉移至屠宰場，必須強制安置到專業的動物庇護所（sanctuary）終老。

但車夫們說，遊客要的是原汁原味的馬車，而堅決抵抗紐約市府的「暴政」。紐約馬車工會（TWU Local 100）及其代表的馬車產業自始自終都採取一種「傳統守護者」的姿態，來回應著所有時代的問題。

當馬路不再屬於馬

馬車的確是受曼哈頓先天庇護的「標配」，這與中央公園最初的設計理念有關。當初規劃中央公園動線的建築師奧斯特（Frederick Law Olmsted）在一開始的設計圖裡，就預留了專供馬車與馬行走的路徑。於是馬車就此成為景觀的一部分，是和中央公園密不可分的整體。

中央公園自1858年開園之後，很快就成為富人平日展示馬車與名馬的舞台，同時也是勞動階級追逐名貴與娛樂的集散地。人潮帶來錢潮，1862年代紐約市府開始意識到這個行業的活躍，遂允許馬車在59街和第七大道路口上客，並於1863年訂定了馬車導覽的收費標準。

時光從19世紀狂奔到20世紀結束，即便炫富的形式已經從華麗的馬車、名馬轉變為燃油的豪車與跑車；即便曼哈頓的道路已經從泥土路變成了柏油路和水泥板路，並且大量走著汽車和更新型的交通工具，中央公園馬車仍然像眾人記憶中一樣地，在59街擺著墊腳椅接著遊客們上車。

如今，中央公園每年約有3,800萬人次造訪，中央公園馬車的費用從1863年的每車25分，到今天基本短程（約20-25分鐘）費用從75至120美元不等，長程（約45-50分鐘）費用則約140至240美元，外加給車夫的5到10美元小費。

對於馬車工會以及車夫們而言，在這段歲月裡他們學會了一件事：「不變才是有利的」，而馬車產業看來也的確力行著這個「時代智慧」。

2018年，紐約市交通局發布新規，欲將設立超過160年、位於59街的馬車候客區（Hack Lines）全數移往「中央公園內部」的指定區域，以避免中央公園南側交通繁忙區發生馬車與汽車爭道的問題。馬車夫與工會對此發起強烈抗議並告上法院，指控這項搬遷會重創觀光客能見度，且公園內部通道過於狹窄，在緊急狀況下反而會讓馬匹陷入危險，指控紐約市長白思豪刻意妨礙營業。

同（2018）年，紐約市交通局還發布另一項規定，一律禁止私人車輛和計程車進入中央公園，保留其他慢跑者、步行者、自行車騎士、直排輪、人力車、馬車、紐約市警察局（NYPD）、中央公園保護區、公園與休閒部門，以及其他紐約市政府部門車輛的通行權。這項看似對馬車業利多的新規定，也被車夫工會視為是對人力車以及腳踏車租賃業者的就地合法，車夫工會還反過來指控在公園中恣意步行騎車亂逛、以及到處吆喝的人力車夫，才是馬匹最大的滋擾來源。車夫工會甚至還進一步批評，中央公園保存協會置放垃圾桶的款式、地點，都會影響到馬匹，增加馬車行車的困難。

對於「誰」可以出現在公園道路上的問題，工會認為，是那些大量湧入、缺乏管理的無牌電動三輪客車（pedicabs）、電動自行車與遊客的電動滑板車威脅到馬兒的路權。他們也猛批中央公園保存協會取消了過去供馬車使用的混合用途車道，才是導致園內交通比以往更加混亂的主因。

在談到2026年6月9日馬匹誤食有毒植物而死亡的事件時，工會批評中央公園保存協會不應該在人來人往與動物出沒的地方種植有毒植物，也沒有設立警告標語，是「最高級別的疏忽」。儘管現行法規早已規定，民眾不得採摘食用中央公園的任何植物，馬車行業規範中也規定車夫必須嚴格禁止馬匹食用飼料以外的餵食，但也難保馬匹誤食。

2026年6月17日發生遊客不幸死亡悲劇之後，車夫們接受採訪時像是說好似地一致表示，包括這次18歲遊客喪命的意外在內，高達90%的馬匹事故都可以輕易避免，前提是紐約市政府與保存協會願意在園內的拍照景點安裝「拴馬柱」就行了。

2018年和2019年接連發生馬匹路倒街頭或死在馬厩裡的事件時，代表68輛有牌馬車、170名執業車夫和約200匹有牌馬匹的工會代表漢森就曾表示：「我們沒有任何需要改變的地方。」

種種事例都讓人發現，馬車產業一直以來都沒有真正解決馬匹的照顧管理、以及對於公共交通的危害問題。長久以來工會不斷用陰謀論、「都是別人的錯」的姿態來面對外界的質疑，揮舞著「維持傳統」的大旗，但其實是消極回應社會需求以及忽略時代的改變。而這樣的頑固態度，也的確讓車夫和工會幹部們看起來像是還活在19世紀的人類。

在死了一個18歲青年之後

在羅曼奇不幸身亡後，紐約馬車工會（TWU Local 100）的措施是：在事故發生後宣布實施「安全停工」（safety stand-down）並全面暫停載客服務。工會將利用這段時間，為所有會員安排「道安講習」。

車夫們花了幾天時間討論安全規則和規範，工會理事長漢森向媒體驕傲的述說訓練內容：「我們採取了前所未有的措施，以確保我們的業務繼續成為曼哈頓中城最安全的交通方式。」她還說到：「我們最強調的是，除非車上有車夫手持繩索，否則車廂裡絕不會有乘客。而訓練主要在於當車夫離開馬車時，應如何正確繫繩並固定馬匹。」

中央公園的馬車在暫停載客將近一週並完成安全與設備檢查後，已於2026年6月23日（星期二）重新恢復營運。然而，此舉也引發了反對方的強烈不滿，痛批市府與業者口口聲聲說要改革，卻這麼快就讓馬車重新上路。

紐約市議會預計在2026年7月針對一項禁止馬車的法案舉行聽證會。該法案的雛型就是「萊德法案」，如今為了紀念這名無辜喪命的18歲遊客，已將法案名稱更名為「羅曼奇法案」（Romanch's Law）。

紐約市議會議長朱莉梅寧（Julie Menin）在她的X上寫下：「現在就是行動的時候！」，現任紐約市長曼達尼（Zohran Mamdani）也表態支持，表示他將與市議會、產業及動物福利倡議者合作，「實現一個公正的過渡階段，既保護工人，又徹底終結中央公園的馬車。」

超過一個世紀的利欲交織與人世喧囂，兜兜轉轉，也許終將在本月落下定論，然而百年來人類的生計化為馬匹身上的車軛，或許只有冷眼默然、任憑鞭笞奔跑的生靈才能真正體會這座水泥森林最沉重冷漠與悲哀。

責任編輯／張郁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