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角月影花怪談／神主牌動了？探討日治台灣〈符術怪談〉中的「騷靈現象」

明治日本在歷史上是積極西化，進而「文明開化」的一個轉捩點。在物質主義掛帥的當下，心靈層面產生的空洞，也有著外來思想的積極介入，神秘學（Occultism）與心靈學（parapsychology）也順著這波熱潮進了日本。

這波歐美的心靈學研究，源自於1848年的美國福斯三姐妹（The Fox Sisters），她們宣稱可透過自身研究出的某種敲擊形式與亡靈溝通，進而引起學術界廣泛議論，開啟了心靈學研究的濫觴，期待透過心理學、社會學甚至物理學等等科學實證方法，證明鬼魂存在的學術熱潮。本文主題的「騷靈現象」（Poltergeist），即生活中物品不自然地移動、掉落甚至飛起，就是熱門的心靈學研究主題之一。

這時亟欲走入世界舞台的日本，沒有在這熱潮中缺席，也開始了明治時代蒐集怪談的熱潮，藉此找尋研究標的，期待導入當時「現代化」心靈學與神秘學觀點，以「破除迷信」。本專欄介紹的日治台灣報載怪談，其書寫目的，也有一大部分源自於這個時代現象。

在1902年（明治35年）8月16日《臺灣日日新報》所登載的〈符術怪談〉就描述一戶住在艋舺的台灣人家庭，神明廳發生的神主牌自主移動的「騷靈現象」。

若回看這段歷史與當時的知識系統，似乎也暗喻著明治日本與台灣接收了來自歐美的「心靈學」神秘電波後，這些口耳傳聞的奇聞異事，也慢慢地走進「文明開化」後的新知識體系。〈符術怪談〉的內容為何？則待本文細細道來。

艋舺神明廳的「騷靈現象」

艋舺新店街（今西園路一段）22番戶住了一名女性黃氏緞。她自少女時期起便與陳姓情夫同居，至今已有20多年。兩人雖然並非正式婚姻，但與夫妻無異，已經養育子女，成為一個家庭。前些日子，黃氏緞忽然發現供桌上的祖先神主牌竟然會自己移動，起初只是慢慢往桌邊移動，最後掉落地上。

黃氏緞一開始以為是老鼠在桌上跑動所造成，因此並不在意。但第2天又發生同樣的事情，而且情況更加明顯。只要有人專心盯著神主牌看，它便靜止不動；一旦轉頭不看，它就會發出移動的聲音，有時甚至直接掉到桌下。

等人再回頭查看時，神主牌雖然不再移動，但位置卻已經改變。後來黃氏緞把神主牌重新擺回原位，轉身片刻後再回來，發現桌上竟然空無一物，神主牌不知跑到哪裡去了。四處尋找後，有時會在床頭棉被裡發現神主牌，有時又出現在水壺後方，各種離奇位置都有。

黃氏緞於是把所有神主牌裝進布袋裡，將袋口牢牢綁住，掛在牆上。沒想到隔天早上起來，神主牌竟又整整齊齊地排列在供桌上，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被神主牌折騰得十分痛苦的黃氏緞，決定請來一位懂得咒術的人，約定好如果對方能夠協助除去妖怪，願意給予報酬。那位符師當晚便住在房裡，並在桌上準備紙、筆、墨、硯，向空中表示希望以筆談方式溝通。

不久之後，果然聽見紙筆摩擦的聲音。仔細一看，紙上出現了三個像是「入」又像是「八」的字。符師稍微思索後，認為其意思是要求金銀財物。黃氏緞表示家境並不富裕，只願意支付較少的金額。他因此不敢接下此事，便離開了。

在那之後，屋內忽然開始發出巨大的聲響。有時像是在丟石頭、扔瓦片；有時又像是在撒沙子、摔瓶罐，而且日夜不停。黃氏緞非常害怕，於是搬到隔壁房間睡覺，想觀察情況是否會改變。

這件怪事很快傳開，附近居民爭相前來圍觀，門外幾乎擠得水洩不通。有些膽大的人故意走進屋內，說些不相信鬼怪之類的話。話還沒說完，屋梁間突然掉下一塊大石頭，正好從那人頭頂上飛過，嚇得那人立刻逃出屋外。眾人仔細查看那塊石頭，發現並非屋內原本就有的東西，於是彼此告誡，再也不敢隨便進入黃氏緞家中。

後來又有幾名年輕人，完全不相信這些怪事，堅持要親眼見識。他們一起走進屋內，大聲說：「如果你真的能作怪，現在紙筆墨硯都放在桌上，就請當著我們的面寫字，這樣我們才相信。」眾人目不轉睛地盯著桌面。然而過了30多分鐘，始終毫無動靜。大家漸漸感到疲倦，正商量著要離開時，忽然聽見動筆的聲音。

眾人急忙看向桌面，只見毛筆仍放在原處，但紙上已經出現許多胡亂塗畫的筆跡。那些痕跡毫無字形可言，就像3歲小孩剛學拿筆時亂畫出來的一樣。接著又聽見牆上傳來異響。

大家頓時害怕，紛紛逃出屋外。不久後，供桌上的神主牌又再次掉落滿地。連香爐也被移到桌邊。黃氏緞與媳婦趕緊把神主牌全部放進米缸裡，蓋上蓋子，並用石頭壓住。結果才剛轉身，米缸裡的神主牌竟然頂開蓋子衝了出來，把壓在上面的石頭全部撞落。

無計可施的黃氏緞，只好寫信放在供桌上。信中寫道：「各位老先生，懇請施恩指示原因，我們一定酬謝。如果有什麼委屈，希望能以筆寫明，不勝感激。若需要多少謝禮，也請直接告知，我們一定在家中交付，絕不失信。」

然而當晚怪事依舊不斷，卻始終沒有收到任何回信。黃氏緞的房子很小，外圍只有竹籬笆充當圍牆，旁邊還有一個側門供人出入。由於來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日夜喧鬧不休，黃氏緞不堪其擾，因此將正門緊閉，不准外人進入。於是大家只能站在竹籬笆外圍觀。

有人敲竹牆，有人拍木門，無所不用其極。若有人故意大聲挑釁，立刻就會有磚頭、石塊、瓦礫飛出來，但總是在籬笆附近停止。竹籬笆與房門距離不過4、5尺。既然房門緊閉，沒有人知道這些東西究竟是從哪裡飛出來的。

有一天，一名剛到台灣的外地人不明究竟，也趴在籬笆邊偷看。他大聲喊道：「在哪裡？在哪裡？」話才剛說完，忽然有大量細沙灑在他頭上。那人嚇得立刻逃走，嘴裡不停喊著奇怪。從此以後，不論白天黑夜，圍在門外看熱鬧的人都多得像一堵牆。艋舺派出所的警察聽聞此事後，只好派遣慶警部補前往調查。

慶警部補把屋內仔細搜索一遍，所有角落都檢查得一絲不苟，卻完全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之處。觀察了20多分鐘，也沒有發生任何異狀，所以之後又請來派出所長村田警部調查。

由於圍觀群眾過多，容易造成謠言流傳，因此村田親自前往現場，下令不准任何人圍觀。他獨自坐在神桌前，四處觀察，希望親眼看見妖怪如何作祟。然而觀察了兩個多小時，依然沒有任何異常。

於是村田命令警員日夜巡邏，驅散圍觀群眾。從此之後，每天晚上8、9點過後，附近居民便早早關門，道路上行人稀少，整個地區瀰漫著蕭條陰森的氣氛。由於村田警部始終沒有看見任何怪事，最後便離開返回派出所。

然而沒過多久，黃氏緞家中又開始傳出聲音。起初像老鼠嬉戲，又像有人在走路，聲音逐漸變大。忽然間傳來一聲巨響，彷彿爆炸一般。整棟房子都在震動，無數磚塊與瓦片如雨般落下。嚇得黃氏緞一家人急忙逃到屋外。

當時黃氏緞有一名14歲的養女，跟在眾人後面逃跑。不巧被飛落的瓦片打中肩膀，痛得大聲呼救，嚇得臉色發白。過了許久才敢重新進屋。沒想到才剛進門，又是一聲巨響。原來是裝水的水壺被打破了。這種騷動日夜不停，時有時無，但從未真正停止。別人詢問怪事的原因時，黃氏緞都表示完全不知道為何會發生。

不過根據《臺灣日日新報》記者的探訪結果，事前1個月黃氏緞的侄子生病時，曾請來一名尪姨，名叫獅母田。因為獅母田擅長畫符治病，所以黃氏緞請她到家裡作法，並答應如果病好了，就給她兩圓酬謝。作法當天剛結束，黃氏緞的丈夫正好回家。他向來非常厭惡這類法術迷信，因此當場表現出不滿，責備黃氏緞以後不准再做這種事，最後只給了20錢作為酬謝。

獅母田大失所望，羞愧離去。10多天後，便開始發生神主牌自行移動的怪事。之後將近1個月，怪事越演越烈。因此有人推測，這些事情大概是獅母田的報復。但外界還有其他傳聞。

有人說，黃氏緞一年前曾買來一名媳婦，打算培養成娼妓賺錢。然而那名女子原本只是鄉下姑娘，根本不懂風月場所的應對方式，因此無人光顧。黃氏緞因此十分厭惡她，經常辱罵毆打她。那名女子受盡折磨，最後服食鴉片膏自盡。至今已經1年。因此有人認為，這些怪事其實是那名女子的冤魂回來報仇。

也有人說，那名女子原本有情人。情人得知黃氏緞虐待她，導致她服毒自殺，因此心中不平，故意設計這些惡作劇來報復黃氏緞。還有人說，黃氏緞平日喜歡搬弄是非，得罪不少人，因此有人藉機捉弄她。

不過記者在報導最後強調，以上說法都沒有確切證據。相較之下，他認為以符術作怪的說法似乎較為可信。他在報導中舉例到，南港曾發生一件事。有個家境富裕，綽號「布袋深」的人得罪了一名符師。那名符師據說施法隱身進入其家中後，各種怪事接連發生。甚至傳聞家中的婦女還遭到無形力量侵犯。

最後布袋深不得不拿出巨額金錢賠罪，怪事才停止，這與黃氏緞家遭遇的情況十分相似。因此有人認為，黃氏緞家遇到的狀況，或許也是符師施展幻術所造成。不過，自從警察介入後，這些怪異現象已經逐漸減少了。

日本心靈現象研究與騷靈現象的怪談解釋

對於神秘學與心靈現象研究有所涉略的讀者，若讀到〈符術怪談〉所描述，祖先牌位在神明廳不斷掉落甚至飛出的狀況，勢必馬上會想到所謂的「騷靈現象」。騷靈現象自古以來常被提到的就是來源不明的異物飛來、物品消失或移動、起火、突如其來的噪音等等，隨著科技發展，又加入了電器或電腦軟體異常運作的現象。

嘗試將這些不可解現象以實證方法詮釋的學術單位，在19世紀末的歐洲有1882年於英國所創立的「心靈研究會」（Society for Psychical Research）等等。東亞世界則是在日本文明開化之後，有心靈主義運動者淺野和三郎在1923年設立的「心靈科學研究會」。「騷靈現象」的概念就是由淺野引進日本。相信當時《臺灣日日新報》的記者也應該對此略知一二，而在台灣發現〈符術怪談〉的報導價值所在。

各國針對「騷靈現象」的解釋十分廣泛。曾是英國心靈研究會重要成員的作家法蘭克．波德莫爾（Frank Podmore）認為這是育兒家庭中，尚未發展成熟的孩童，為了吸引家長注意所進行的惡作劇；再加上母親大多因為家有小孩，心理上的警覺性高於一般人，就會有更深入的心理聯想。

若回到〈符術怪談〉，事實上這也與《臺灣日日新報》記者針對這怪奇現象的解釋如出一轍，即被虐死養女情人的復仇，又或者是左鄰右舍的惡作劇。

不過事實上，相較於上述舊時代的簡單推論，隨著各種科學技術或物理概念的發展，「騷靈現象」也有非常多介入實驗的方法。舉例來說，明治大學暨國際總和研究機構學者小久保秀之在2005年發表的「近年日本國內騷靈現象事例調查」（近年における国内のポルターガイスト事例調査）的研究報告中，就針對日本岐阜縣富加町某個T公寓的騷靈現象做出研究。

T公寓當時有24戶家庭入住，其中約有過半數的住戶都有聽到不明的聲響，有不少住戶在4樓曾經目擊過幽靈。騷靈現象最嚴重的404室，碗櫥會自己打開、碗盤會自己掉到地上、電視頻道也會自己轉換，而且瓦斯爐常自己點著；405號室則是電器容易壞掉、吹風機常常自己啟動、指南針不停止地轉動與屋內有相機無法拍攝的角落等。

根據小久保的研究報告顯示，在2000年11月15日至17日為期3天的實驗期程中，T公寓南北方向的電子磁力計，首次在15日晚上10點30分左右收到特殊的電波信號，隨後工作人員隨即重新啟動測量系統以及電源操作，但未能發現相關訊號。接著在晚間11點10分確認各設備之間的接線作業時，又再次出現特殊的訊號，不過之後，就再也沒有相關數據。小久保認為，T公寓內確實存在出現異常電波的情況，但異常增加的狀況究竟是如何產生的？仍然不明。在這樣的物理與心理因素的交織影響下，因而出現了這樣的「騷靈現象」。

由此可見，人類在科技的進步之下，有可能以科學實證方法解釋超自然現象，且在慢慢進行當中，或許透過物理技術完整詮釋鬼魂與超自然現象的未來，指日可待？

從艋舺神明廳中不斷移動、掉落與飛出的神主牌，到符師、尪姨、怨靈與惡作劇等彼此交錯的解釋，〈符術怪談〉所呈現的並不只是一起地方怪談，而是一個殖民地社會面對不可解現象時，多重知識系統相互競逐論述場域。

民間信仰以符術、亡魂與神靈附身詮釋不可解的怪奇現象；媒體記者則在搜奇與調查之間，試圖以現代新媒體的筆觸書寫紀錄；而學術系統則以民俗學、心靈研究與騷靈現象概念詮釋，讓這些看似荒誕的敘事，成為理解近代台灣社會心理與知識轉型的重要材料。

也因此，日治台灣的怪談並非只是迷信的殘影。它們往往保存了現代化過程中難以被單一理性框架收編的怪奇經驗。〈符術怪談〉中的神主牌究竟是惡作劇？亡魂現身？咒術作祟？還是近似騷靈現象的未解事件，或許已難以定論。但正是在這種無法定論之處，我們看見了怪談真正迷人的地方，它讓歷史、民俗、科學與神祕學，在轉角月影下短暫相遇，並留下仍值得今日重新閱讀的幽微聲響。

由此前往【轉角月影花怪談】專題頁面，探索更多日治台灣時期的怪談紀錄。

責任編輯／張郁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