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發財？你已經被好運女鬼〈緣喜幽靈〉拜訪！日治台北的西門鬼話

若將日文詞彙的「緣起物」翻成華文，最直接的應該就是「吉祥物」了。新年時，日本大眾會在家中裝飾一些「緣起物」以求能帶來好運，例如：由松竹梅作成的「門松」、掛在玄關的「注連飾」（しめ飾り）以及供奉給神明的「鏡餅」等。

不過，在日治台灣的1903年，《臺灣日日新報》追蹤報導了一則〈緣喜幽靈〉怪談，特地將「緣起」的「えんぎ」標寫成漢字的「緣喜」，似乎是想要強調這個幽靈可帶來好運，不過這一切卻起源自一個眾說紛紜的浮屍案件。

新起橫街水池中的浮屍

根據《臺灣日日新報》的報導內容，1903年1月22日在新起橫街（今台北市內江街一帶）附近的青山病院水池中，發現了一具女性浮屍，其上肢稍微向內側彎曲，下肢直挺挺地伸直，牙關緊閉，和服的兩袖內還塞了磚頭，似乎是想要防止身體浮起。

當時驗屍的醫師表示，女性的體內有大量積水，表示她入水時可能還活著，是遭人活活溺死，但警察卻是以自殺結案。

這具浮屍是秋田縣雄勝郡駒方村後藤力藏的妹妹，同時也是當時住在新起街一丁目七十四番戶的木工職人龜井慶太郎，他有實無名的內緣之妻後藤富代（ふよ）。

一般來說，這類怪奇案件與謠言，若無重大突破，不久就會被世間所遺忘。但在半年後，這故事卻又在街坊間流傳，其中甚至還有富代溺水的原因。

如前所述，富代與龜井尚未有夫妻之實，一名住在新起橫街的男子和富代產生情愫。或許是因為這類純屬巷弄間的流言，記者為了不給當事人造成困擾，而將這名男子的名字標示為「ＯＯＯ吉」。

據傳，富代在龜井去橫濱長期工作時間懷了Ｏ吉的孩子，便和Ｏ吉討論，但討論的過程中兩人一言不合，Ｏ吉便架著富代的胸口，將她推進池中。不過，這些說法皆為謠傳，當時的記者也無法驗證其真實性。這消息之所以會傳開，是富代的遺體尋獲後，龜井和Ｏ吉身上開始出現一些詭譎經驗。

約莫是從1月下旬開始，街坊鄰居在入夜後都會發現Ｏ吉住家前面出現了朦朧的人影。每當有路人想要上前詢問時，便會感受到那身影彷彿面露凶光般，瞪著Ｏ吉的住處，之後就會如同煙霧一般消失不見。

大家紛紛告訴Ｏ吉發生在他家的怪異事件，不過他卻只是笑著打發大家。直到富代的遺體被人發現後，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怪事跟聯想，才慢慢地在街坊鄰居間傳開。

不過，這怪奇現象也出現在富代內緣的丈夫龜井家中。或許是發現富代疑似對他不忠，因此龜井並沒有將她好好安葬，而是任其被送往處理無名屍的大悲閣。

後來龜井發現，睡覺時都會出現不知何來的惡臭。龜井與周邊的人商討之後，才終於到了寄放富代遺骨的佛寺祭拜太太，並立了牌位，為這段難解的三角關係劃下句點。這份誠懇的告解，似乎讓富代的幽魂得到安慰，之後龜井就再也沒有感受到她的幽靈出現。

另一方面，即使鬧鬼傳聞鬧得沸沸揚揚，Ｏ吉還是一派輕鬆地跑去賭博，被人看到他的背後有著若有似無的朦朧鬼影，但他手氣極旺，贏了一大筆錢。Ｏ吉認為，富代的幽靈絕對成為了「緣起神」，在暗處中幫助他。也因此，Ｏ吉要去賭博時，總是對著空氣念念有辭，希望這幽冥的貴人，能夠帶旺他的手氣。

Ｏ吉的朋友本來想說，他只是在癡人妄想罷了，但沒有想到，還真的在賭場撞見了這朦朧鬼影。更可怕的是，每當發生這現象時，Ｏ吉確實都能贏好幾把！之後Ｏ吉的朋友耳提面命地告訴他，這一定是幽靈附身，若不好好處理，未來一定會出大事。後來Ｏ吉終於想通，決定要用這些贏來的錢供奉富代，以報答這段時間她的照顧。

Ｏ吉到了大悲閣，見了住持醇嶺和尚，還提出想把富代遺骨帶回去供奉的請求。但住持表示，富代的牌位是由她內緣的丈夫龜井立下的，實在是無法將遺骨轉給他人。Ｏ吉只好放棄這念頭，為富代辦了一場法會。從此之後，Ｏ吉身上就再也沒有發生怪事。

或許是可帶來賭運的「緣喜幽靈」聲名遠播，Ｏ吉的事情結束後，還有另一位曾與富代有過交情的男子中村來到大悲閣，提出想把富代遺骨帶回去供奉的請求，但一樣被醇嶺和尚以其非親屬為由嚴正回絕。爾後，就再也沒有傳出相關的消息了。

怪談中的明治台北地景

1903年是日本帝國剛領台的明治末期，現今的中華路仍是鐵路，西側為西門外街，往南大約到西本願寺一帶則是商店與餐館林立的新起街（長沙街二段與漢中街一帶），是藝妓出入或居住的「藝者町」。此地以北的新起橫街，原是善心人士為無人認領的遺體安頓後事的墓地與積水窪地，日治初期也有許多人會聚集於此賭博，後來才被警察大量取締。

後來隨著新起街的發展，新起橫街也聚集了許多藝妓屋與料理店，時不時傳來的藝妓歌聲與三味線樂音，使其別有洞天，因此也被稱為「浮世小路」。這與〈緣喜幽靈〉的故事內容相比，也多有吻合之處：如浮屍被發現的新起橫街水池，或許原本就是因地勢低窪而有水流匯聚於此；私營的地下賭場林立，更恰巧是故事的重要背景——Ｏ吉就是因為賭博而發現附在自己身上的幽靈，帶有招財的神奇能力。

另一個故事中出現的重要地景則是佛寺「大悲閣」，其位置大概位於西本願寺一旁，與鐵路比鄰。此地大約在1898年由高橋醇領和尚所建，由於醇領和尚法號「滹山」，所以此地也常被稱為「滹山大悲閣」。他篤行佛法，為了傳道，還在台灣發行《獅子吼》雜誌，亦是當時台灣有名的書畫名人，曾被《臺灣日日新報》採訪，並且協助書寫許多周邊料理店的招牌。

醇領和尚也是〈緣喜幽靈〉中的關鍵人物。當初他應該也是基於悲天憫人的胸懷，收留了富代的遺骨。直到龜井與Ｏ吉被富代的鬼魂作祟之後，才終於立了富代的靈位並舉辦供養儀式。

由此可見，不論在當時的日本或者台灣，有些佛寺都會協助處理無人認領的遺體。例如，東京舊吉原遊廓附近的淨閑寺，更是過去著名的「投入寺」，專門供養這些流落風塵、死後無人照應的花柳界女性。

此外，即使這是以當時在台日人為主的故事，但〈緣喜幽靈〉內也有許多可對應至台灣民俗的內容。舉例來說，由於正神不會理睬賭博大勝這類旁門左道的願望，賭徒向無主孤魂墓或有應公廟祈求好運，一直是十分常見的現象。

即使到了1980年代，大家樂狂潮席捲台灣，被認為神性較自由的濟公與三太子，會透過乩身給予信徒明牌。但賭徒們似乎認為「越神秘的陰神，越能賜與不為人知的明牌」，大量前往鄉間大大小小的陰廟，將偏門的致富夢，寄託於這些孤魂或陰神之上。

回顧這篇已經被塵封在歷史記憶中的〈緣喜幽靈〉，我們彷彿可以透過字裡行間的描述，對照各種檔案與文獻，重新回到過去的台灣，一窺當時的城市地景以及人們的生活一景。

對21世紀的我們來說，明治台北的文化風景與當下的差異十萬八千里。曾被稱為浮世小路的內江街一帶，在過去日式料理店林立，並傳出三味線的陣陣樂音，與你擦肩而過的，可能是某位才剛剛來到台灣的日本藝妓；走入深巷的大悲閣與日蓮宗南海山，和尚的句句佛號意在撫慰殞命異鄉的幽魂⋯⋯。將這些被遺忘的故事重新挖掘出來，就是「轉角月影花怪談」專欄的首要目標。

「轉角月影花怪談」系列：
• ● 轉角月影花怪談／遊廓女悼亡友——〈滿花樓怪談〉的日治台灣女性情誼
• ● 跨越國界的鬼故事：小泉八雲〈和解〉與台灣〈怪談良人之亡魂〉日治時期下的男鬼怪談變體
• ● 轉角月影花怪談／日治台灣〈洋妾花終焉怪談〉中的致命美人與異人鬼魂的復仇
• ● 轉角月影花怪談／北門樓上の幽靈？解讀現代化社會裡的科學鬼話

參考文獻：

• -　王惠君（2019）。《臺北歷史．空間．建築：新莊、艋舺、西門、大龍峒、圓山、劍潭》。台灣新北：左岸文化。

• -　胡台麗（1991）。〈神、鬼與賭徒〉。《燃燒憂鬱》。台灣台北：張老師文化。

責任編輯／張郁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