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前的海島厝邊：《流轉臺灣的沖繩人》看台灣為何曾是八重山人嚮往的大都市

編按：隸屬於日本沖繩縣的八重山群島，是日本離台最近的島嶼群。近期剛和基隆通航的石垣島、離台最近與那國島，又或是文中提及的竹富島，皆屬於八重山群島的一部分。相較於沖繩本島，八重山群島在地理位置上離台灣更近，使得台灣與八重山群島之間的交流互動在日治台灣時期到戰後不久相當頻繁。本文為《流轉臺灣的沖繩人：被帝國烙印的生命之旅》（衛城出版，2026）書摘，內容即講述台灣成為日本帝國的一部分後，八重山群島的居民們為何紛紛前往台灣？

八重山的近代化與被邊緣化的農民

為什麼這些人會前往臺灣？在《沖繩縣史 各論篇 第五卷 近代》中，學者金城功針對戰前沖繩縣輸出許多海外移民的現象，提出以下背景原因：（一）經濟理由（二）躲避徵兵（三）土地整理事業。

針對理由（一），從以前就有人指出，沖繩人之所以移居海外是受到經濟貧困影響，而貧困的主因源自土地狹小。然而，金城認為比起土地的大小，在近代化過程無法吸納年輕勞動力發展產業，才是更關鍵的原因。

至於（二）逃避徵兵這項理由，雖然在1945年以前都很少被討論，但近年沖繩縣各地的市町村史都陸續新增「移民篇」，讓這項事實透過對移民本人的訪談調查逐漸公開。

最後，在（三）土地整理事業方面，金城指出，由於沖繩實施土地整理，讓土地私有化變得可能，人們因而透過變賣自身土地獲取海外移民所需的高額旅費。

前述提及沖繩人大量移居海外的三項理由中，第二和第三點並不適用於遷移到殖民地臺灣的情況。想當然爾，沖繩人在被日本統治的臺灣無法逃避徵兵，前往臺灣就業也不需負擔高額旅費或簽約金。不過第一項理由確實能解釋八重山群島居民遷移到臺灣的情況。

安里武（化名）與辻一樣，1915年出生於竹富島農家。他在1929年左右首次前往臺灣就業。在筆者的訪談中，他談到自己在尋常小學校高等科畢業後不久，就渡海前往臺灣的理由與經過。他表示：「畢業後如果到臺灣打工，至少能吃到白米飯，如果待在島上可能連蕃薯都不夠吃。」他還進一步補充：「說到竹富，那裡根本沒有辦法生活。我們既沒有錢，唯一的工作還是編繩子。所以畢業後女生都會去當保姆、女傭。男生則到外地工作。竹富就靠這些人從外面寄錢回來維生。」

另一名在1912年出生於竹富島農家，約於1928年首次前往臺灣的黑島苗（化名）則在訪談中提到：「小學義務教育是六年，之後還有兩年高等科。從高等科畢業後，全島的人都會去到外地。因為大家都務農，沒辦法靠農業取得現金收入，只好都出外打工。」

上述現象不只出現在竹富島人身上。1915年出生於石垣島農家的石垣信著，針對自己在1929年首次渡臺的動機就有如下描述：

石垣島以前幾乎都只靠農業過活，幾乎沒什麼商業活動。大家自己種田、耕地，自給自足地過生活，那裡就是個鄉下地區。讀完小學6年、高等科2年，總共要念8年。就業〔指就學〕結束後，大家都找不到工作。學校什麼的嘛，沖繩本島是有▲▲，但大家都沒辦法去。〔中間省略〕我覺得去臺灣找工作比較好，所以就去了臺灣。

從上述各種描述，我們能看出八重山地區的人們移居臺灣的原因確實包含經濟貧困的因素。然而，他們移民的原因與其像金城所說，是受到近代化過程中能吸收年輕勞動力的產業未發展起來的因素影響，不如說是八重山地區雖有正在發展的近代化產業，但幾乎被來自沖繩本島和日本本土的移居者壟斷，導致出身農家的年輕人被邊緣化。這才是他們移居的主要背景。

前往憧憬的臺灣

不過，另一方面，我們很難將獲取現金收入當作單一理由，解釋這些人移居的目的。

根據筆者訪談調查結果，在10幾歲單獨前往臺灣的石垣島和竹富島出身者中，只有一部分受訪者會定期寄錢回家。換言之，雖然有些人會定期持續寄錢，但也有受訪者從未寄過錢，或只有偶爾寄送金錢或禮物。在1995年和1997年，地理學者水田憲志針對26名有駐臺經驗的石垣島、竹富島跟與那國島出身者進行訪談，並對寄錢回家這點發表相同的調查結果。

一般而言，前往巴西等地的海外移民由於需要支付高額旅費和簽約金，常常得舉債出國，移民普遍承受必須寄錢回沖繩老家的沉重壓力。相較之下，前往殖民地臺灣打工的移民不需要支付高額費用，經濟壓力相對較小。

即便沒有寄錢回家，只要減少家中人口負擔、達到「少一個人在家吃飯」的目的，對家庭而言也具有一定經濟意義。話雖如此，為什麼連剛從高等小學校畢業的少年少女都會紛紛前往臺灣？

事實上，從八重山移居臺灣的人，除了從經濟角度描述移居臺灣的動機，也會使用「憧憬」、「嚮往」等辭彙來表達出外打工的緣由。例如，前文提到《竹富島今昔》的作者辻弘在另一本自傳中，就記下自己渡臺時的情景：

一、為求職而渡臺

從高等小學畢業後，我決定搭乘最早一班船前往臺灣。當時島上幾乎沒有工作機會，前輩也幾乎都到海外發展，每個月會寄錢回家，或在過年前寄來包裹和錢。這些消息總會成為坊間的話題，讓人十分羨慕。

我也不例外，總覺得愈早去愈好，於是決定投靠白保（管）末阿姨。當時，我只帶了一個包袱就搭上湖南丸前往臺灣，在臺北下府町的白保家住了一晚（記憶中是如此）。翌日，我跟著入迎里美代小姐去到她家，被她照顧了兩三天。

1913年出生於石垣島，並於1927年渡臺的登野城ヨシ（ヨシ讀音為Yoshi）在回想渡臺情況時有如下自白：

嚮往的臺灣

昭和2年左右，從學校畢業後去臺灣幾乎是年輕人的常態。那年8月，我也天天說著：「我要去臺灣」，雖然家人應該不想放我走，但最後還是答應了，讓我開心得不得了。

出發前，我買了條紋和服、腰帶和木屐。同行的人是住在隔壁東邊村子的村田勇姐姐小節，她比我大兩歲。當時我一點也不害怕，因為我的叔叔繁夫已在臺北郵局工作。唯一讓我難受的是要留下年邁的長輩獨自踏上旅途。

如前所述，甲午戰爭後開通的日本本土—臺灣航線將石垣港納入停靠站，開啟了前所未有的人力與物資交流。在日本治理下，基隆蛻變為臺灣最繁華的港都，臺北則以總督府為核心加速都市化，躍升為大日本帝國近代文明的據點之一。

對八重山居民而言，1910年後的臺北與基隆，不僅是漁業、工商業的經濟活動中心與潛在移居地，更是引領社會文化的先進之地。當時，在國族架構與文化上被日本國家體系邊緣化的八重山居民，轉而將臺北視為近代文明的中心。且不同於其他海外移居地，前往臺灣無需支付高額旅費或負擔簽約金，反而給人一種前往「內地延伸」地區的便利感。因此，臺北不僅是八重山人謀求現金收入的勞動場所，更是他們親身實踐近代都市生活的理想之地。

《流轉臺灣的沖繩人：被帝國烙印的生命之旅》

作者：松田紘子

譯者：黃昱翔

出版社：衛城出版

出版日期：2026/4/29

內容簡介：19世紀末，隨著日本在東亞海域擴張殖民地版圖，有一群人乘著帝國的海風，在群島之間流轉。他們是來自沖繩群島的居民，對他們而言，大海另一端的臺灣，是一片充滿機會與矛盾的應許之地。

在傳統的民族國家框架下，沖繩往往被視為日本的邊陲。然而，隨著日本向外併吞與擴張殖民地，沖繩成為連結「內地」與「外地」的關鍵場域。這讓原先在帝國秩序下，深受歧視與貧困之苦的沖繩人得以從家鄉出走，透過遷移、講標準日語、模仿日本風俗，甚至隱藏出身，開啟向上流動的帝國主義生涯。

沖繩史研究權威松田紘子教授耗時近20年，橫跨臺灣、沖繩、日本3地，勾勒出沖繩移民多元且豐富的生命軌跡。這些人如何運用殖民地制度的落差，在不平等的權力結構中尋找空隙？他們又如何在日本人跟沖繩人的曖昧認同間搖擺？而當帝國崩壞，他們帶著殖民地經驗回到戰火蹂躪的家鄉，「成為沖繩人」似乎再次成為生存的選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