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主婦重返職場有多難?日本稅制「年收三道牆」如何影響女性職涯選擇

日本女性是自願走進家庭成為家庭主婦?日本稅制制度、社會保險等制度設計,其實也是影響民眾在婚後(或是產後)選擇走進家庭,改以兼職工作為主的原因之一。 圖/路透社

在〈日本女性權益很低落?制度設計如何讓家庭主婦成為「理性」選擇〉這篇文章中,我曾指出日本社會中「成為家庭主婦」之所以能被視為一種理性的選擇,並非單純源於個人偏好或文化價值,而是與制度設計密切相關。有讀者進一步提問:所謂「稅制、社會保險與配偶制度的實質獎勵」究竟是如何運作的?若要理解這一點,與其從抽象制度的解說入手,不如先從一個具體情境開始體驗日本女性的生涯選擇。

雖然男性也可能是家中主要負責家務勞動的家庭主夫,但本文主要著重於日本女性的職涯選擇上,故以下使用家庭主婦泛指全職照顧家庭的家務工作者。

家庭主婦的三道「牆」:佐藤太太為什麼選擇減少工作?

以日本國民年金為例,日本的社會保險類別可以大致分成3種:自營業或自由工作者等為「第1號被保險者」,包含公司員工在內的受僱者或公務員則是「第2號被保險者」。至於本身沒有工作、或兼職年收入低於130萬日圓的第2號被保險者的配偶,便自動成為「第3號被保險者」,也就是本文主要探討的家庭主婦。日本「第3號被保險者」的特殊之處在於:包括年金保費都由配偶所屬的健保組合整體負擔,個人不必支付,這是台灣沒有的概念。

日文所謂的「扶養內」,即是將年收控制在「可以被家中主要的經濟支柱扶養的範圍內」減少年金或社會保險負擔的人。至於這個「扶養範圍內」究竟要如何計算?現在日本有3道被稱為「牆」的門檻。

日本的「第3號被保險者」主要適用對象為以家庭勞務工作為主的家庭主婦,家庭主婦們年收低於130萬日圓,所以年金保費是由在外工作的配偶健保組合負責,這點和台灣相當不同。 圖/路透社

在這裡我用婚後結束全職育兒、打算以兼職工作的方式逐步回歸社會的典型案例來說明。有位婚後在超市兼職的佐藤太太,孩子逐漸長大後開始考慮增加工時。然而,每當她試著多排幾天班時,總會遇到幾道看不見的「牆」。

第一道是「103萬日圓之牆」(103万円の壁)。當佐藤太太的年收入超過約103萬日圓時,配偶減免扣除的適用條件發生變化,可能導致家庭整體稅負上升。對佐藤太太而言,這意味著工作量上升,卻未必能增加相應的可支配所得。

第二道是「130萬日圓之牆」(130万円の壁)。一旦佐藤太太的年收入超過約130萬日圓,她將不再視為配偶的被扶養者,必須自行負擔健康保險與年金保費。這不只是佐藤家的稅負出變化,也是家庭固定成本的增加,使實際所得出現明顯落差。

第三道,則是近年被廣泛討論的「106萬日圓之牆」(106万円の壁)。隨著日本稅制改變,擴大配偶減免扣除的適用條件,部分兼職勞動者即使收入未達130萬日圓,也可能被納入社會保險而需自行負擔保費。這導致原本相對清晰的配偶減免扣除門檻出現變化,進一步壓縮了家庭主婦「多兼職工作一點」的誘因。

圖/轉角國際製

在這樣的制度條件下,佐藤太太面對的問題不只是單純的「要不要增加工作」,而是一連串帶有斷層的收益結構。當增加工時所帶來的收入,可能被更高額的稅金與保費抵銷時,選擇刻意減少勞動工時,以求收入能控制在稅制門檻以下,便成為一種可以被理解、甚至相對理性的選擇。

從制度設計的角度來看,這三道「牆」並非偶然,而是稅制與社會保險交織的結果。在配偶減免扣除的制度下,低收入的配偶被納入「扶養」範圍,家庭整體稅負得以降低;而在前述的第3號被保險者制度下,收入低於門檻的配偶,無需自行負擔年金保費,卻仍可享有基礎年金保障。這意味著,退出或部分退出勞動市場,並不等於承擔更高風險。相反地,透過制度設計,部分風險被轉移至家庭或整體制度之中。

此外,企業福利制度亦長期與特定家庭模型相互綁定。例如:日本企業提供給員工的配偶加給(配偶者手当)等家族津貼,多以「男性正社員+被扶養配偶」作為預設前提。簡言之,正社員領取的配偶加給能用於扶養低收入的配偶,而這些被扶養的配偶多為沒有全職工作的家庭主婦。

圖片僅供示意,圖為日本相撲小力士熊谷毬太與媽媽、姊姊共進晚餐。 圖/路透社

對於大量召募這些「年收希望能控制在扶養範圍內的兼職勞動者」的企業而言,這群會因為年收稅制門檻調整工時的家庭主婦們,也提供了企業相對低成本且具彈性的人力結構。換言之,所謂的「家庭主婦路徑」,並不只是文化價值的產物,而是一條經過制度調整後,相對穩定且低風險的生活模式。

當然,上述這是進入家庭的家庭主婦選擇兼職工作的情況下。如果是夫妻雙方都是有全職工作的正職員工(正規雇用者),那麼家庭整體的所得稅反而會減低,而兩人的年金和社會保險也會由各自雇主負擔部分,所以雙薪家庭的確是一個可以提高家庭可支配所得的最終方案。那麼又是什麼阻擾了日本雙薪家庭的路呢?

明明日本應屆畢業生的求職市場可以看到女性身影,婚後以雙薪家庭的狀態繼續工作也能降低家戶的整體所得稅,但為何仍有不少日本女性在婚後選擇走入家庭,而不是繼續工作呢? 圖/路透社

托育不足與長工時:為何雙薪家庭在日本往往難以成立?

日本女性勞動研究中,長期存在所謂「M字型曲線」(M字カーブ)的討論。也就是女性勞動力參與率在20歲代後半達到高峰後,會因為於結婚、第一胎出生與進入育兒階段而出現明顯下降,這個狀況要等待子女成長後,才會再重新回升。日本內閣府《男女共同參畫白皮書》亦指出,有配偶的女性往往會在生產與育兒期間中斷職涯,之後再重新進入勞動市場。

雖然近年女性在第一胎出生後的持續就業率已逐漸提升,但「生育第一胎」至今仍是許多日本女性職涯的重要轉折點。根據日本國立社會保障・人口問題研究所2021年版的《第16回出生動向基本調查》,妊娠前已就業的已婚女性中,在2015年至2019年間約69.5%的婦女在第一胎出生前、後持續就業。換言之,至今仍有約3成女性在第一胎生產前、後離開原有工作或中斷就業。

此外,就業率的提升並不等同於職涯品質的改善。日本財務省財務總合政策研究所與相關研究指出,日本女性生下第一胎後的所得、工時與就業率皆會出現明顯下降。大和總研(2024)的分析亦顯示,以第一胎出生前為基準,日本女性在產後的就業率約下降3成,賃金與勞動時間則下降約5成,而且這種落差往往長期持續,難以完全回復,成為男女所得落差的重要來源之一。

因此,日本今日的問題並非是女性是否退出勞動市場,而是女性即使持續工作,也往往難以維持正職工作並穩定升遷。也因此,近年日本學界因此開始以「L字型曲線」(L字カーブ)來描述女性擁有正職工作(正規雇用)的比例隨年齡快速下降的現象。

如果單看上圖深藍色的女性就業率,可發現日本女性勞動就業率在30-39歲的區間出現下滑,40歲後才又微幅提升,此為「M字型曲線」。但若看橘色的女性正職雇用比率,即可發現女性在30歲過後正職雇用比率從最高點的60.3%快速下滑,稱為「L字型曲線」。如果對照深藍色的女性就業率及橘色的女性正職雇用比率來看,即可推得日本女性在30歲過後有2成以上的比例轉為兼職工作(非正規雇用),且隨著年齡增長兩線差距越大,即兼職工作的比例越高。 圖/轉角國際製

除了稅制與社會保險之外,日本的勞動市場與育兒結構實際上壓縮了雙薪家庭的可能性。首先是日本長期存在著托育資源不足的問題。特別是在都市地區,排隊等待進入幼保機構的「待機兒童」問題雖曾因少子化狀況而出現局部緩和,但保育資源不足與接送時間限制,仍使許多家庭難以穩定維持雙方都有全職工作。在此情況下,能夠自由調整工時的兼職工作,反而成為較容易與育兒並存的選項。

另一方面,日本正社員(正職員工)制度長期建立於長工時與高度配合企業需求的前提之上。加班、職場異動(転勤)以及對企業高度服從的工作文化,使得「典型正社員」往往預設了家庭內存在另一位負責家務與育兒的人。當育兒與照顧責任仍呈現高度性別化分工時,一個家庭往往很難同時維持「雙方皆為典型正社員(正規雇用)」的工作模式。

日本之所以難以形成真正「雙核心職涯」的雙薪家庭,很大原因在於日本社會保障制度長期將「家庭」視為最小的福利與風險承擔單位。無論是育兒、長照、還是照護高齡親屬,日本制度始終預設家庭內部會至少存在一名主要照護者。這使得許多女性即使進入職場,也往往只能停留在兼職、短工時等「非正規雇用」的位置,成為「補充家庭收入的勞動力」。

換言之,日本並非沒有福利制度,而是其福利制度的運作邏輯,至今仍高度依賴家庭內部吸收照護成本。因此,許多女性最終並不是單純「想當家庭主婦」,而是在托育、工時與制度成本的多重限制下,被推向更容易維持家庭運作的兼職路徑。

日本企業往往預設正職員工要能高度配合企業需求,長工時、加班、配合公司要求調換職場等,這種情況其實預設了正職員工的家裡存在另一名可以專注在家務工作上的人擔任家庭主婦,以便讓在外打拚的一方可以高度配合企業需求。在「男主外、女主內」的性別角色分工下,也使得日本女性在婚後或產後多半只能從事兼職工作,才能顧及家庭所需。 圖/路透社

改革與阻力:這些「牆」為何難以拆除?

近年來,日本政府已多次意識到這些門檻對勞動供給的影響。從岸田文雄政權以來,日本政策議程之中便有關於「扶養內」制度的檢討,以及該如何提升女性勞動參與的改革討論。然而,改革始終進展有限,其原因並不僅在於技術問題。

首先,日本企業長期依賴此一制度所形成的勞動結構。大量兼職勞動者以「年收控制在扶養內」為前提調整工時,使企業得以在較低成本下維持人力上的彈性。

其次,對部分家庭而言,現行制度也提供了一種可預測且相對穩定的生活模式。家庭中有單一主要收入者的前提下,另一方即使部分退出勞動市場,仍可透過此一制度取得一定程度的保障。

換言之,這些「年收的牆」不僅限制了勞工的某些行為,同時也保護了既有的利益分配結構。正因如此,改革往往牽動的不只是個人選擇,而是整體社會風險如何配置的問題。

「扶養內」指的是將年收入控制在「年收之牆」內,在社會保險與年金制度上得以仰賴家中經濟支柱扶養的人。「年收之牆」限制了「扶養內」的勞動選擇,也成了保護既有利益分配結構的高牆。 圖/路透社

重新理解「扶養內」:不是懶惰,而是制度的計算

若將「扶養內」現象簡化為日本女性工作意願低落、以主婦為職涯方向,往往會忽略制度本身所造成的影響。更精確地說,這並不是女性單純「選擇少工作一點」,而是制度透過稅制、社會保險、企業福利、托育資源與勞動市場的設計,使得在某些收入區間的勞動變得相對不利。

當行為的成本與風險被制度如此安排時,個體所做出的選擇,往往只是對既有條件的回應。

當托育、勞動市場與社會保險制度彼此扣合時,「家庭主婦」便不再只是文化形象,而是制度條件下最容易再生產的生活形式。也正是在這樣的脈絡下,那些看似保守的生活方式,有時反而是制度失靈之下,一種極為理性的回應。

日本女性成為家庭主婦是因為想當而當?有時「當一個家庭主婦」可能是多方比較下,相對務實、可行的選擇。 圖/美聯社

責任編輯/張郁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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