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角月影花怪談/從「長崎蛋糕之妻」的詛咒看日治台灣「灣妻」問題
九州名產「長崎蛋糕」(カステラ)是台灣人到日本旅遊時,十分青睞的甜點之一,福砂屋、文明堂想必已是知名的伴手禮品牌,更有平戶蔦屋將其裹上蛋衣與熱糖漿,並且撒上砂糖後,更加精緻化的「Casdous」(カスドース),是九州作為過去日本與西方世界接軌的根據地,所出現和洋混血的歷史結晶。
台灣也有「長崎蛋糕」的本土店鋪,如南蠻堂、巴堂、長生本舖與坂神本舖等,但這些大部分都是戰後才發展出的品牌。雖然台灣當下並沒有從日治時期傳承下來的長崎蛋糕脈絡,翻開舊報紙,也僅有少數報導說當時台北西門市場(今紅樓)內的太田餅店與文武街(今重慶南路後段)一帶有販售這類甜食。
不過,在日治台灣的《臺灣日日新報》中卻有一篇特別醒目的〈怪談:先妻之聲〉,故事內容是發生於當時在台北經營長崎蛋糕店的日本家庭,其中也可以談到日治台灣明治時期常見的「灣妻」議題,本文也將深入分析。
無所不在的先妻哭聲
這則故事刊登在1904年(明治37年)4月19日的《臺灣日日新報》。發生怪事的一家人,是艋舺草店尾街四番戶(今貴陽街一帶)的菓子商,主力販賣長崎蛋糕(カステラ)。老闆原籍為廣島市小網町的有保佐市,他在1897年(明治30年)8月來台,之後在1899年(明治32年)4月,將留在故鄉的妻子阿雛(ひな)、長女阿菊(きく)、次女勇美(いさみ)與次男壽一接來台灣。
有保家當時在台灣有一名友好的鄰居朋友,名為根石阿久(ひさ)。根石住在艋舺舊街28號(今西園路一帶),與阿雛一家同樣住在艋舺祖師廟附近,平時為遊廓的花柳女子綁頭髮為業。根石雖然未婚,卻有一名叫做仁市的孩子。
阿雛跟阿久兩人因為當初一同渡台而認識,熟識後情同姐妹,平常也都把彼此的小孩視為己出,互相照顧。1902年(明治35年)時,阿雛因故臥病在床,阿久甚至還把工作辭掉,日夜照顧她。
不過後來兩人關係慢慢發生變化,阿久拿了街坊推薦的草藥給阿雛,阿雛都不願意喝,原因是阿雛發現阿久正在與自己的丈夫私通。之後阿雛的病越來越嚴重,1902年3月7日晚上7點在3個小孩的陪伴下,痛苦地翻起了白眼,停了呼吸,從此與世長辭。
阿久後來搬離艋舺舊街的家,正式住進有保家,這時阿久開始刻意冷落阿雛的3個小孩,彼此的關係並不好。佐市也意外地喜愛繼子仁市,甚至勝過親生孩子的三姊弟。後來還有流言傳出,其實佐市早在日本內地時,早就跟阿久有一腿,仁市事實上也是阿久和佐市的私生子。
光陰如箭,阿菊滿15歲後,突然在1903年11月罹患了惡性瘧疾,在嚴重發燒之際,嘴裡還念念有詞地說著,媽媽來接她了,之後便在同月28日與阿雛同樣在晚上7點多撒手人寰。1904年1月2日,次男壽一因為急性腹膜炎,僅僅半日間就離世,最不可思議的是,他也與姊姊還有母親一樣,死於晚間7點,並且也在重病彌留之際,不斷地呼喊母親的名諱。
孩子們在病重將死之際呼喊母親,也算人之常情,但後來事情的發展越來越詭異:有天晚上,阿久因為有要事出門,次女勇美怕仁市生病,便搭起蚊帳,讓他好好睡覺。佐市回家時,便聽到蚊帳當中傳來女人哭泣的聲音。佐市感覺不對,便把電燈打開,把蚊帳掀開,卻只發現只有仁市在裡面熟睡。然而,這也只是各種怪事的開端而已。
佐市的後妻阿久懷孕7個多月時,由於已經接近臨盆,她就帶著勇美和仁市,借了另一間房入住,讓一名剛被本島人林傳賢贖身的艋舺松花樓藝妓品子照顧,以備不時之需。就在阿久住進去不久的某天晚餐時間,天井突然傳來如同高山回音的聲音,說著:「啊!媽媽剛好就是這時間過世的啊!」之後便傳來一陣陣女人的哭聲。
這時在場的人全被嚇得目瞪口呆,就在阿久恐懼地往向天花板時,最可怕的事情發生了,她原本7個月大的肚子,突然消掉,變得平坦,最終確認流產。阿久受到極大的精神打擊,一直認為,先前死掉的三人,把她肚子中的小孩一同帶往冥府去了,從此以後臥病不起。
在這之後,幾乎每晚7點,只要佐市和阿久這一家人入住的房子,不論是天花板、佛堂、屋頂,都會傳來女人的哭泣聲。大家都認為是佐市的亡妻阿雛作祟,甚至連幫忙照顧阿久的品子都無法忍受,只好請求讓自己辭掉照顧阿久的工作。
這一連串發生在深夜的恐怖事件讓次女勇美覺得,大概是母親認為阿久並沒有善待他們姊弟,所以先把姊姊跟弟弟帶走後,便開始對她展開報復與作祟。不過阿久的孩子仁市或許是擔心接下來會輪到自己的親生媽媽,便開始虔心念佛,以慰三位逝去的亡者在天之靈。根據街坊鄰居的說法,這段時間在附近佛寺確實都有看過仁市,祈求這被亡妻的怨靈作祟的一家,能夠獲得平靜。
明治台灣的「灣妻」
相信有在關注日治台灣文史的讀者,勢必非常清楚「灣生」泛指日治時期在台灣出生的日本人。「灣生」在當時是帶有貶義的詞彙,但近年在許多「灣生」返台探訪出生地的故事與相關親善活動的推波助瀾下,這個詞彙倒是重新在當代乘載了新的時代意義與歷史鄉愁。
不過日治時期還有另外一個詞彙「灣妻」,是明治時期在台灣針對特定低下階層女性的蔑稱。日本統治台灣初期,當局尚禁止一般女性渡台,但有為數可觀的花柳界女子偷渡來台。後來相關禁令雖然解除,但明治時期來台的日本女性仍有非常大比例屬於低下階層,而當時許多來台的單身日本男性便常娶其為妻。
也因此在當時的「分類」當中,在日本本土明媒正娶,伴隨丈夫來台的妻子被認為「比較高尚」,日本男人在台灣迎娶的「低等女性」則被稱為「灣妻」。
了解這個概念,再回看這篇〈怪談:先妻之聲〉便可以看出阿雛與阿久之間的微妙關係:阿雛在日本便嫁給了佐市,還是有頭有臉的長崎蛋糕店老闆娘,面對在遊廓工作的阿久(即便阿久的工作是幫花柳女子綁頭髮),阿雛可能意識到自己病重離世後,阿久或將取代自己的正妻位置,心中想必是五味雜陳。這樣的怨念或許也是使其成為幽靈作祟的原因。
雖然讀者不一定能夠認同故事中阿久介入他人家庭的行為,但低下階層的出身與「灣妻」的標籤,事實上也會讓她在殖民地社會中喘不過氣。這樣的壓力與面對阿雛的複雜情緒,是否有可能是讓阿久因此產生靈異幻覺的原因?若間接造成流產與身體傷害,相信也非大家所樂見。
微妙的是,故事中有另一位與阿久相呼應的角色品子,是被本島人贖身的日本藝妓。事實上品子所背負的社會壓力,可能不下於阿久。
日治台灣的「內台共婚」(日台通婚)
當時台灣人與日本人的婚姻,共分3個歷史階段:第一期為相關法律沒有完備的共婚無效期(1895年至1919年);後來因內台共婚(即台灣人與日本人通婚)越來越多,總督府不得不頒布相關法令的第二階段變通處理期(1920年至1931年);最後則是共婚的法律問題終告解決期(1932年至1945年)。
也就是說,在1920年之前被贖身的品子,她只能成為台灣人的小妾、或是沒有正妻法律地位的「內緣妻」,婚姻與財產權利完全沒有任何保障。再加上當時台、日間微妙的族群與階級關係,一名出身花柳的日本女子成為台灣人的小妾,勢必會遭受更多有色眼光。由此可見,品子雖然後來因為靈異現象心生恐懼而離去,但她與阿久在某種程度上應該也是共患難的姐妹。
在日治時期少見的長崎蛋糕文獻資料中,〈怪談:先妻之聲〉為這帶有和洋混血風情的點心,衍伸出了一則香甜中帶有苦澀與驚悚的怪談逸話,並在故事中意外地呈現出當時在台日本女性三種殖民地社會身份——內地正妻、殖民地灣妻與被台灣人贖身的日本花柳女子——微妙地表現出當時族裔、性別與社會的互動關係。
本文除了「灣妻」之外也提到了「內台共婚」的相關議題,事實上當時台灣人與日本人的戀愛關係中,也有許多奇談軼事發生,未來〈轉角月影花怪談〉專欄也將為大家一一介紹。
- 參考文獻:
- 謝金魚。「坂神本舖 長崎蛋糕界的隱士」。《台灣文學館通訊》。第84期。第22頁。2024年10月。
- 楊裴文。《跨越邊界的流動與認同:日治時期「內台共婚」研究》。國立政治大學台灣史研究所碩士論文。2009。
責任編輯/張郁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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