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於誠信的巧合」？泰國歷史劇《漢達瓦底》引發的著作權、酷兒誘餌與國族情感爭議

在這個有錢就是老大的世界，我真的好想看資本家輸一次。

—— 泰國網友 @yakorinn

酷熱的宋干節期間，泰國街頭洋溢著潑水狂歡的熱鬧氣氛。然而在歡慶同時，泰國網路社群上卻也掀起一場激烈口水戰。風暴中心是泰國知名電視台的歷史大戲《漢達瓦底》，這部影集在播出期間人氣甚高，一度衝上社群平台X的泰國趨勢榜首，但在完結篇播出前夕卻傳出抄襲爭議。

影集《漢達瓦底》（Hongsawadee，今緬甸「勃固」古名）講述古代暹羅與緬甸的重要君主納黎萱（Naresuan）和明基蘇瓦（Mingyi Swa）之間的故事。泰國媒體巨擘GMM Grammy集團創立的One 31電視台以精緻的製作在泰國影視圈占有一席之地，此次推出的《漢達瓦底》挾著話題古裝劇《阿瑜陀耶女王》（Mae Yua，英文片名為The Empress of Ayodhaya）的餘威，再次把泰國阿瑜陀耶朝的壯闊史詩搬上螢幕。

然而，就在《漢達瓦底》在4月21日迎來大結局時，卻在網路上引爆了一顆震撼彈。原本爭辯焦點僅與著作權有關，但由於相關作品涉及重塑泰國古代重要君王的性別氣質，論戰遂延燒至酷兒誘餌（queerbaiting）與歷史人物詮釋權等議題，甚至帶出了泰國社會懸置多年的「褻瀆王室罪」爭論，而讓討論一發不可收拾。

為何如此相像？

一名網友在社群平台揭露，某位漫畫家在網路上創作的爆紅漫畫吸引到電視台編劇關注，雙方會談後因認知差異未達成合作，但仍疑似有侵權改編。

爆料者在這則貼文中並未直指是哪兩部作品間的爭議，但「《阿瑜陀耶伊洛瓦底》擴散紀錄」的帳號名稱不言自明。加之該漫畫讀者眾多，早有粉絲起疑，社群矛頭瞬間指向One 31製播的《漢達瓦底》，控訴其涉嫌抄襲泰國漫畫家Amulin的作品《阿瑜陀耶伊洛瓦底》（又譯《大城與東吁》）。

《阿瑜陀耶伊洛瓦底》為泰國漫畫家Amulin連載於平台ReadAWrite的架空歷史BL漫畫，劇情主軸是暹羅君主納黎萱與緬甸王儲明基蘇瓦在虛構平行時空裡的愛情故事，並以BL觀點重塑歷史敘事，讓那場泰國人從小必讀的史詩「象戰」（Yuthahati），轉化為一場苦戀的最終見證。

由於《阿瑜陀耶伊洛瓦底》的畫風優美、劇情別出心裁，該漫畫不僅在泰國大紅，平台瀏覽次數破千萬，網路上也有多國粉絲自主翻譯。出版社Clover Book推出單行本後，榮登是泰國安利美特2025年全年銷售前10名中唯一的泰國本土漫畫。此作目前已售出日本版權，作者Amulin亦曾在2026年台北國際書展代表主題國泰國館蒞臨台灣。

正因為漫畫如此知名，網路上早有粉絲在同樣刻畫兩位古代君王的影集《漢達瓦底》推出時議論紛紛，但網友多以為雙方大概已談妥授權，使得爆料文一出令大眾嘩然，#แบนหงสาวดี（抵制漢達瓦底）標籤也多日登上泰國X平台上的趨勢話題。

劇本的抄襲疑雲

One 31在爆料出現後很快釋出聲明，堅決否認抄襲。文中指歷史劇《阿瑜陀耶女王》在2024年10月底播畢後，該台即請編劇續寫阿瑜陀耶時代故事，當時這位業界知名編劇Sirilux Srisukon便提出以納黎萱與明基蘇瓦為主角的構想。聲明中未提及編劇是否曾與Amulin接觸過，似是極力撇清雙方關聯。

聲明刊出未久，漫畫家Amulin本人也發文還原了編劇與其商談的過程。

Amulin在文中指出，編劇在2025年1月透過私訊聯繫，表示對《阿瑜陀耶伊洛瓦底》感興趣，希望改編成影集，但因劇情涉及BL的情愛描寫，在影集中須改以友情呈現。由於編劇是知名人士，Amulin這方起初欣然同意，且對改編深具信心。

同年2月Amulin前往洽談授權事宜時，頻道卻要求漫畫需停止各種品牌合作，並欲獲得包括電影、動畫在內的所有改編權利。當時Amulin暫時同意了中止品牌合作的提案，但製作動畫已有規劃，故需再次協商。是次會面未正式簽訂任何契約。

3月情況急轉直下，頻道指出漫畫已在網路存在太多「過度露骨」的二創圖文，因此必須取消合作，但仍提出兩種方案：

• （1）按照原協議內容簽約並支付授權費，但在影集完成後不會提及漫畫名及漫畫家。
• （2）終止所有合作，但頻道原本已有拍攝計畫，故仍會持續完成專案，惟不會採用漫畫內元素。

Amulin這方最後選擇終止所有合作，頻道則告知會補償舟車勞頓的交通費（漫畫作者為清邁人，但電視台位在曼谷）。弔詭的是，Amulin日後收到的文件裡，費用註記為「顧問費」，這令許多讀者認為，這是頻道在為未來可能的法律訴訟預留後路。

編劇Sirilux作為眾矢之的，也終於在沉寂多日後發表聲明。她在文中延續電視台說法，自陳早已在開發以納黎萱和明基蘇瓦為主角的題材，只是研究時剛好看到Amulin的作品，才心想可以直接談授權。但該編劇表示自己起初並不是要寫BL劇情，電視台也顧慮以BL觀點呈現歷史會產生問題，社群上還有既存的大量露骨二創，因此與漫畫家磋商的結果決定終止合作。至於影集為何與漫畫有多處相似，編劇一概指「源自歷史文獻」，並稱雷同之處均為「出於誠信的巧合」。

該編劇的說法不僅無法取信漫畫的廣大讀者，反而讓人挑出更多漏洞。

根據一些參與討論的泰國律師分析，歷史資料並非受著作權保護之對象殆無疑議，任何人皆可改編或重製。但藉由創意而生的新作品，可能會包含某些非依據史實的特定情節，此時就必須考量到是否為該作品的「實質部分」（Substantial Part），在著作權抗辯時可主張這屬於Execution Detail（即呈現方式）。

姑且不論呈現納黎萱與明基蘇瓦之間情感糾葛的切入角度，在Amulin的創作出現之前根本沒人寫過類似作品，關於影集與漫畫的眾多相似之處，也有不少人關注到編劇疑似抄到「錯誤資訊」，恰恰突顯了影集確實深受漫畫影響。

漫畫爆紅後作者Amulin曾與品牌聯名，在與香水廠商合作的圖文中，提及明基蘇瓦所用香水（Namprung）令納黎萱印象深刻，影集中也出現了類似情節。編劇聲稱這是歷史文獻所載，但許多泰國網友均點明，泰文「Namprung」這個說法直到19世紀末拉瑪五世時期才在文獻中出現。納黎萱與明基蘇瓦身處16世紀，即便該時代緬甸、暹羅貴族也有以香料護膚的紀錄，當時的人用的也是別的詞彙。

Amulin的漫畫發布時已註明為架空歷史作品，用了時空錯置的詞彙還說得過去。但該影集自詡為忠於歷史的正劇，犯了語言錯誤之餘，偏偏就那麼剛好跟漫畫錯在同個地方，編劇說法不免引來讀者更多質疑。

除了誤用詞彙在內的諸多疑點，編劇的數位足跡也是讓讀者難以信服的關鍵證據。例如：編劇自述不願受漫畫影響，只看了7回，但網友馬上撈出她在X上發文討論過第31回的劇情，更早之前甚至發文說過餘暇不多，但很想一直追劇，分明是漫畫的忠實讀者。

也正是編劇在網路上留下的話語，開啟了著作權之爭以外的另一個戰場：這部影集是否打從一開始就想吃腐女市場，紅了之後卻極力撇清與BL的關係？

製作團隊是否刻意用酷兒誘餌（Queerbaiting）卻又不認？

不少泰國網友均指出，之所以會有讀者氣到爆料，是因為編劇在X上貼過的一則動態：

真的非常感謝各位腐女的大恩大德，如果沒有各位，作品可能就不會有這麼大的討論度。但或許說角色們所做的一切都是出於對彼此的愛也不太對，畢竟雙方還是為了整體的和平著想。

—— 電視劇《漢達瓦底》編劇 Sirilux Srisukon

編劇顯然十分清楚這齣戲的基礎客群來自漫畫，行文卻又彷彿否定帶起潮流的重要推力來自腐女讀者對歷史人物的新興詮釋。

誠如前文所述，納黎萱王與緬甸太子明基蘇瓦的象戰是泰國家喻戶曉的必讀歷史，但近年深入刻畫兩人情感的作品，出自漫畫作者Amulin手筆。而且Amulin早在2022年時便以三格短篇畫出最終決戰後的場面。短短3格內容就讓人浮想聯翩，泰國的腐女讀者們敲碗許久，才終於讓Amulin在準備充足後，於2024年正式開啟連載。

不僅如此，粉絲二創（Fan Arts）也是二次元圈重要的社群動能，《阿瑜陀耶伊洛瓦底》自推出以來，一直有許多的二創作品，Amulin也經常在社群轉發這些創作，原作的生命因此得以延續並擴大影響力。但編劇和電視台的聲明，卻直指這些露骨的二創是授權告吹的原因，更令擁護漫畫的讀者為之氣結。

如果編劇立場自始至終與BL劃清界線，倒不致落人口實，但編劇不只感謝過腐女（再否定腐女的詮釋），甚至直接表明過有意拉攏腐女觀眾的意圖：

誰要是看了幾百遍《陳情令》看到膩了，來看看《漢達瓦底》解膩吧。有象戰代替不夜天之戰；有划船、有喝酒；納黎萱國王也有一個跟敵人結婚的親屬；明基蘇瓦還會彈東南亞的三弦琴來代替中國古琴；甚至也有人被抽戒鞭、被關在寒冰洞喔哈哈哈。

—— 電視劇《漢達瓦底》編劇 Sirilux Srisukon

中國影集《陳情令》改編自耽美作家墨香銅臭的作品《魔道祖師》，這部在泰國也非常紅。雖然影集版據稱已改編為「非BL劇」，但明眼人均知這是規避中國審查的託辭，也絕難有腐女觀眾會把這部作品看成「非BL」。何況「酷讀」（Queering／Queer Reading）全然是閱聽人的主觀經驗，又有什麼人能限制觀眾如何去解讀一部作品？

《漢達瓦底》的編劇身為業內人士，絕無可能不曉得《陳情令》在泰國腐女之間多受歡迎。因此，當她藉類比《陳情令》推銷《漢達瓦底》，無異是公然向腐女市場招手。但最終，當影集受到矚目乃至爆發與BL漫畫的雷同爭議時，編劇卻又採取否定的態度，無怪乎遭人質疑編劇覬覦腐女流量，卻又不想承認作品是BL。

但影集是否改編自BL漫畫的疑雲爆發後，不只牽扯出酷兒誘餌的爭議，漫畫重塑古代君王的形象，竟也令泰國保守派人士大表不滿。

國族情感與定義過寬的「褻瀆王室法」

《漢達瓦底》爭議爆發之初，原僅聚焦於影集涉嫌抄襲的著作權問題，但論戰愈演愈烈後，有網友發現某些泰國保守派人士之所以支持電視台，並非基於法理論據，而是在他們眼中漫畫描寫「有辱先王」，因此認定電視台手段正確。

最具代表性的言論出自保守派人士Acharavadee Wongsakon，這位已是宗教界KOL的前企業家在Facebook上發文聲援One 31，直呼：「泰國社會竟到了把國家重要歷史呈現為BL的地步」。她認為漫畫的扭曲詮釋，放任藝術去侵犯真實存在的歷史人物，涉嫌貶低古代君王。文末甚至讚揚影集才是適切的歷史觀點，呼籲追蹤者給予支持。

類似言論都對漫畫予以猛烈抨擊，雖多止於網路謾罵，但終究出現了極端反應。便有網友發現，竟有執業牙醫KOL發文要去檢舉Amulin違反「褻瀆王室法」。該牙醫表示自己光看漫畫封面就生氣，指控Amulin把納黎萱王畫得太過纖弱嬌嫩、「性別錯亂」，認定這會威脅國家安全，聲稱若有敵對勢力造謠泰國古代君主是同性戀，將構成國家重大危害。貼文也同時曬出貼有「檢舉褻瀆王室法證據」標籤的牛皮紙袋。

此文一出令輿論嘩然，儘管多為訕笑，卻也有人指出涉及古代君王的「褻瀆王室」案確有先例。根據泰國刑法第112條規定，「詆毀、羞辱、威脅泰國國王、泰國王后，或其法定繼承人及攝政者」可處最高15年有期徒刑，素為泰國民主運動希冀修改的爭議法條。雖字面上僅約束人民對現世君主的言論，但由於人人皆可興訟、定義過於寬鬆等原因，沒有成立的案子也足以令被檢舉人疲於奔波。

近年最顯著的案例便是知名長青社運人士Sulak Sivaraksa的遭遇。他在2014年一場歷史學術研討會上談論到納黎萱王，提及「象戰」可能並非史實。會後Sulak遭旁聽的軍警人員檢舉觸犯泰國刑法第112條，遲至2018年終獲不起訴處分。

納黎萱王之於泰國的國族史觀至關重要，各種官方與民間的崇拜形式不說，泰國國產電影票房榜上《納黎萱大帝傳奇》（The Legend of King Naresuan）系列作就占了4部，足見其在泰國的崇高地位。因此，Amulin在創作時就曾擔心大眾反應。但事實上，由於網路漫畫讀者普遍為年輕世代，因此此作最早引發的議論，反而落在是否會帶動新一波王室崇拜的疑慮上。沒想到最後真正引發的激烈反應，竟是「褻瀆王室罪」的檢舉威脅。種種風波均再三規訓泰國社會，凡觸及王室，即便是16世紀的君王，都可能挑動愛國主義者的敏感神經。

餘波

至本文截稿前，尚無警政單位立案的相關新聞。而在泰國出版商與書商協會（PUBAT）秘書長暨執業律師的Theerapat Charoensuk發文力挺Amulin後，原本大張旗鼓的愛國者已刪除貼文，甚至關閉了社群帳號，一場無限上綱褻瀆王室罪的鬧劇才暫時落幕。

但包括身為律師的人民黨國會議員Sasinan Thamnithinan及人權團體112Watch等均認為，這類藉刑法第112條無端興訟的舉措，正是需要重新審視乃至修訂該法條的原因。相關事件無論有沒有成案或定罪，光應付司法，便足已對公民的時間、人身自由和名譽構成沉重負擔，不啻是某種「程序即懲罰」（Process as Punishment）的折磨。

無論如何，這起論戰歸根究柢仍是著作權問題。但在One 31電視台發布的第二份聲明中，電視台雖言及虛心接受各方意見，卻又以強烈措辭表示不排除對扭曲言論採取法律行動，堅守立場不肯退讓半步。輿論也多半認為，若回顧過往案例，類似事件從來不曾有泰國財團受傷，漫畫家恐怕討不回任何公道。

然而，從比較正面的角度來看，此事件終究帶起了大眾對著作權保護的關注。許多泰國創作者都在網路上分享契約經驗，也互相提醒如遇合作邀約應多加留意。PUBAT秘書長Theerapat也回應網友關於國內是否有相關資源的提問，透露泰國閱讀推廣機構TK Park正與泰國文策院（THACCA）合作建置著作權線上課程，未來泰國的創作者可望有更多管道瞭解相關知識。

此次爭議對Amulin而言也並非只有傷害，不少網友都以轉發漫畫資訊、撰寫書評、呼籲購買單行本等方式表達支持。素有泰國民主棟樑美譽的法政大學（Thammasat University）亦有泰語系教師馬上邀請Amulin與學子座談。事件經多家泰國主流媒體報導，也讓原本已極具話題的漫畫更廣為人知。

歷史劇和歷史漫畫會引發如此大的紛爭，顯見當代人群始終不曾對「過去」失去興趣，歷史總是會一再以各種變貌現身大眾視野。泰國藝術大學建築系教授Chatri Prakitnonthakan為《阿瑜陀耶伊洛瓦底》寫的評論便指出，把歷史拉下神壇，以翻玩或發揮想像力的方式使其脫離既有研究方法的循環，能讓社會不至過度成為歷史的奴隸。泰國導演Panu Aree評論此事件的文章也提到，歷史與文學往往是在某個特定時期裡，以當時所謂正常的價值觀或意識形態記錄與撰寫。

當世界改變，曾被視為真理的價值觀反而會露出可重新詮釋的縫隙。此次爭議足見歷史仍是吸引目光的寶庫，若市場和觀眾能抱持更為寬闊的態度，未來可望能看見更多重新詮釋歷史的精彩作品相繼問世。

責任編輯／張郁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