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壇不需要再一場性別大戰（下）比莉珍金與男女球員同工同酬的漫漫長路

編按：職業網球在2025年底復刻了職業女子選手對決男子選手的「性別大戰」，結果是由世界球后莎芭蓮卡吞敗。然而，52年前的「性別大戰」是世界球后比莉珍金（Billie Jean King）以直落三的比數完勝男子選手里格斯（Bobby Riggs）。本文為〈網壇不需要再一場性別大戰〉下篇。接續上集：〈網壇不需要再一場性別大戰（上）世界球后莎芭蓮卡的參賽，為何成了一場鬧劇〉

女子運動員的權利並非憑空而來

在比莉珍金（Billie Jean King）與里格斯（Bobby Riggs）展開性別大戰的前一年（1972），美國剛通過《教育法修正案》第九條（Title IX），該法明文寫道：「在美國，沒有人會因性別因素，在接受美國聯邦政府補助的教育課程或活動中被排除、權益遭否定、或遭受歧視。」

在這部法案下，女子運動員終於有機會獲得平等，在賽場上爭取更好的成績和榮譽。隔年（1973）美網成為史上第一個男、女選手獎金一致的運動賽事，這個重大轉捩點就發生在比莉珍金與里格斯「性別大戰」開打的前幾週。

然而，社會的進步並非憑空而降，人類社會之所以能夠一步一步往前，是因為背後有人在耕耘和推動。前一年（1972）剛拿下美網女單冠軍的比莉珍金，發現男單冠軍的獎金比自己高出250%後，揚言若美網接下來未能實現男女同工同酬，她便拒絕參加美網。

50年後，年僅19歲的美國新星高芙（Coco Gauff）在拿到女單300萬美元的冠軍獎金時，還特意向比莉珍金致意：「謝謝你為此奮鬥。」正因為有了比莉珍金無畏風險的爭取與付出，新一代的女子網球運動員才無須經歷過男、女獎金不同的大滿貫賽事。

美國名將大威廉絲（Venus Williams）也曾如此推崇比莉珍金：「感謝你鼓起勇氣，引領大家走向正確的方向……我無法想像那是什麼感覺，但你做到了。你做得非常出色，你始終保持著冠軍風範，至今仍是我們的榜樣。」

同樣在1973年，比莉珍金和其他8位女子網球選手共同創辦了國際女子網球協會（英文簡稱WTA），希望能為女子網球運動創造一個公平的機會。

從2026年此刻回頭來看，比莉珍金的努力顯然是成功的。女網和其他女子運動項目及職業聯賽相比，女子網球巡迴賽的收益和曝光度皆屬頂尖，女子網球運動員也經常在全球收入最高的女運動員榜單上佔據主導地位。在富比士（Forbes）公布的2025年最賺錢的女子運動員名單中，前3名都是網球選手，網球運動員在前10名更佔據了壓倒性的8位。

然而，女子網球運動的發展顯著優於其他女子運動，並不代表女性運動員在網壇不再遭受歧視或差別對待。

實現平權的最後一哩路？

雖然在美網帶頭下，網壇最受矚目的四大滿貫賽事，已於近20年來陸續實現男、女同工同酬的願景，但其他男、女職業網球巡迴賽上，不同性別的獎金仍有懸殊差距。

以2025年的辛辛那提網球公開賽（Cincinnati Open）為例，男單冠軍艾卡拉茲（Carlos Alcaraz）獲得超過112萬美元的獎金，而女單冠軍斯威雅蒂（Iga Swiatek）卻僅得到75萬多美元，艾卡拉茲的獎金比斯威雅蒂多了將近50%。諷刺的是，2025年這個50%差距已經是近年相對「好」的結果。同樣是辛辛那提網球公開賽，2023年男單冠軍喬科維奇的102萬美元獎金，更是女單冠軍高芙的45萬美元兩倍以上。

如今掌管所有女子職業網球巡迴賽事的WTA，計畫在2033年實現男、女選手同工同酬的目標，但這個規劃並不讓人滿意。突尼西亞好手賈芭爾（Ons Jabeur）認為這遠遠不夠：「我們制定了一個10年計畫，希望讓每項賽事（男女選手）獎金平等，但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現在才提出這個計畫，為什麼我們還沒有要實現獎金平等。」

不僅是獎金，女子網球運動員在練習場地分配、官方社群網站上的曝光以及賽程安排上，依然面對許多看似微小、卻總被輕忽的歧視。例如：2024年世界排名高居第3的高芙，在馬德里網球公開賽被安排在條件最差的練習場上熱身，非種子的男子選手卻能使用更好的練習場。賈芭爾過去也曾公開批評，各賽事的社群網站上，有關男子選手的貼文比女子選手來得多，這令她非常沮喪。

此外，在女子網球運動員竭力追求平等對待的道路上，女子網球員時常會遭受到「女子網球不如男子網球精彩」的非議，並以此作為女子網球賽事獎金低於男子網球的論據，要女子運動選手「參加更多比賽，就能拿到更多獎金」。

像賈芭爾就說：「他們會說『哦，你們想要同工同酬，所以現在你們必須參加更多比賽。』這是最令人沮喪的，這就像在說『我們自身實力還不足以獲得（這些獎金）嗎？』」賈芭爾接著說：「如果你去社群網站看看排名前10的女網球員和排名前10的男網球員，你就會明白其中的差距。你不能只是告訴我大家不看（女網）比賽，不關心比賽，這完全是錯誤的。」

賈芭爾這段話，點出了莎芭蓮卡和基里奧斯這場「性別大戰」的問題所在。

編按：關於莎芭蓮卡和基里奧斯在2025年復刻的「性別大戰」，請參考上集〈網壇不需要再一場性別大戰（上）世界球后莎芭蓮卡的參賽，為何成了一場鬧劇〉

復刻性別大戰的意義何在？

2025年莎芭蓮卡和基里奧斯的「性別大戰」和1973年的「性別大戰」相較之下，52年後的這場表演賽更顯得缺乏意義，甚至可能產生負面效應：不只損害女子網球好不容易爭取到的尊嚴與認同，又再次將女子網球推向風口浪尖，使其遭受顯而易見的衝擊。

《衛報》的體育記者卡拉約爾（Tumaini Carayol）表示，女子網球是一項精彩絕倫的運動，孕育了許多歷史留名最偉大的運動員。他認同網球確實需要更多關注，但這些關注應該放在無數精彩的比賽和令人難忘的球員個人特質上，而不是性別上的差異。

目前世界排名第二的波蘭前球后斯威雅蒂也認為，復刻一場性別大戰完全沒有必要，因為女子網球本身就足夠精彩：「我覺得女子網球現在完全獨立發展，我們有很多優秀的運動員和精彩的故事可以講述，我們沒必要非得和男子網球比較，這完全是兩碼事。」

媒體當然也不忘詢問當年打贏「性別大戰」的老前輩比莉珍金對2025年版「性別大戰」的看法。比莉珍金則認為，1973年的那場比賽是為了社會變革而戰，但2025年的這場顯非如此。她說：「唯一的相似之處就是一個是男選手，一個是女選手，僅此而已。其他方面，沒有。我們那場比賽關乎社會變革，關乎1973年的文化現狀，而這場比賽則不是這樣。」

就算真如莎芭蓮卡和基里奧斯所說，兩人的性別大戰成功為網壇吸引到了新的觀眾，但這些不熟悉網球的觀眾進入可口可樂體育館後，看到的景象卻是：一個近年來幾乎沒打多少場比賽的人，能夠輕鬆地擊敗女子網球界最優秀的選手。

更令人遺憾的是，基里奧斯作為2025年性別大戰的主角，卻是一位承認曾毆打前女友，會在社群網站上轉發厭女網紅泰特（Andrew Tate）的文章，並且曾對卡林斯卡婭（Anna Kalinskaya）和維基奇（Donna Vekic）等女球員發表性別歧視言論的傢伙。由這樣的人擔任性別大戰的男主角，並從中獲取鉅額利益，尤為諷刺。

年逾80歲的比莉珍金至今仍為女子運動的發展努力，去（2025）年她更決定重返校園，研究女性在16至19世紀是如何生存下來的。比莉珍金表示：「我認為女性相信自己非常重要，我們從小就沒有像男孩那樣被教導要相信自己。男孩從小就被教育要勇敢，我覺得這對他們不公平，因為沒有人能一直勇敢下去，而女孩卻被教導要完美，沒有人能一直都是完美的。」

對比之下，人們當然會期待當今的世界球后，能夠承擔起這個頭銜的重量，而非草率而輕忽地踐踏女子網球的名聲。

女子網球乃至所有女子運動員所需要的，不會是一場又一場的性別大戰，而是各方攜手，在球場上體現運動的意義與價值。作為WTA創始人之一的比莉珍金也認同男、女網球巡迴賽事應該合併：「男、女球員團結一致，發出同一個聲音，這一直是我對網球的願景。WTA單獨運作始終是我的替代方案……讓我們一起實現這個願景。」

21世紀的性別大戰不應該是男、女運動員之間的對決，而莎芭蓮卡和基里奧斯明顯搞錯了戰場。

責任編輯／張郁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