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壇不需要再一場性別大戰（上）世界球后莎芭蓮卡的參賽，為何成了一場鬧劇

2025年底的杜拜氣溫舒適宜人，是最佳的旅遊時段。可口可樂體育館（Coca-Cola Arena）在一萬多名觀眾的見證下，一場以「性別大戰」（Battle of the Sexes）為名的網球賽事華麗登場。這是男、女職業網球運動員間的一次正面對決，由世界球后莎芭蓮卡（Aryna Sabalenka）迎戰2022年溫網亞軍基里奧斯（Nick Kyrgios）。

這場性別大戰是莎芭蓮卡和基里奧斯的經紀公司Evolve在休賽期所主辦的一場表演賽。根據主辦單位的說法，這場賽事旨在激發人們對於網球的興趣，吸引平常不看常規網球賽事的觀眾走進球場接觸網球。

過去曾有研究顯示，女性移動速度比男性慢了9%，所以主辦單位聲稱，為了彌平男、女在身體條件上的差異，要將莎芭蓮卡所處的半邊場地面積縮小9%；另為了降低男性的力量優勢，雙方每次的發球機會都從常規的兩次調降為一次，迫使兩人都必須採取較為保守的發球策略，以避免發球出界。

不過，從比賽結果來看，莎芭蓮卡似乎反倒因這項規則受到了更多限制，她整場比賽總共出現5次發球失誤，而基里奧斯僅有1次。

比賽開始後，球迷的歡呼聲幾乎都集中在莎芭蓮卡身上，但隨著場上比數逐漸朝基里奧斯傾斜，歡呼聲也隨之減弱。莎芭蓮卡一度在第2盤中段申請暫停，期間場邊響起河流二重唱（Los Del Rio）的經典舞曲〈瑪卡蓮娜〉（Macarena），莎芭蓮卡隨即跟著音樂在鏡頭前跳起了舞。主辦單位還邀請眾多名人助陣，例如巴西足球傳奇球星羅納度（Ronaldo）和卡卡（Kaka）都現身力挺，他們在第一盤中段登場時，還受到觀眾的熱烈歡迎。

然而，這場表演賽並沒有創造令人印象深刻或值得探討的名場面，受限於場地與發球的情況下，基里奧斯最終以6-3、6-3的比數，直落二輕鬆擊敗莎芭蓮卡。然而，這場看似無傷大雅的商業表演賽，卻在網壇激起了軒然大波，引發許多批評聲浪。

世界球后何須與世界排名600名以外的男子選手一戰？

世界球后莎芭蓮卡剛結束堪稱豐收的2025年賽季——連續兩年蟬聯世界第1，三度闖入大滿貫決賽，並在美國網球公開賽成功衛冕，斬獲生涯第4座大滿貫金盃。27歲的莎芭蓮卡正值職業生涯巔峰，她已經從早期球風單一的重砲手，逐漸成長為技術全面的頂尖王者。

放眼當今女子網壇，莎芭蓮卡無疑是最具統治力的那一位，而她在「性別大戰」的對手，現年30歲的基里奧斯，卻顯得相形失色。雖然基里奧斯曾在2022年打進溫網決賽，但近年飽受傷病困擾，過去3年僅參加6場正式比賽，世界排名跌落至600名之外，未來能否重返巔峰？仍屬未定之天。兩相對比，一個顯而易見的疑問陡然而生：讓世界最頂尖的女子選手，對上一個還未站上頂端便已失去競爭力的男子選手，這樣的對決意義何在？

如果莎芭蓮卡戰勝基里奧斯，那又如何？兩人的比較基準並不在同一條軸線上，基里奧斯不過是連大滿貫冠軍的邊都勾不著的人，莎芭蓮卡打敗基里奧斯並無法證明莎芭蓮卡的球技有多麼出色。相反的，如果莎芭蓮卡輸了，這是否意味著即使是最傑出的女子選手，面對一位表現平庸的男子選手，依然不堪一擊？這場表演賽似乎是以「男人天生就比女人強」這個運動界由來已久的敏感話題作為賣點，吸引眾人注意，藉此從中獲利。

批評者擔憂，這場比賽可能會助長外界對於男、女網壇之間，不必要也不公平的比較；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鬧劇，旨在製造爭議並從中牟利。在厭女情節大行其道、女子運動的價值仍不時遭到挑戰、女子運動員尚在為同工同酬奮力拚搏之際，這個賽事無疑會讓這些努力有倒退或付諸東流的危險。

莎芭蓮卡貴為世界球后仍選擇參與其中，也被抨擊是利用自身地位與名聲博取關注和金錢，而此舉替想要詆毀女子運動的人大開方便之門，則是莎芭蓮卡付出的代價。

英國運動記者薩蒙（Gigi Salmon）對這場性別大戰的第一反應是匪夷所思，她說：「她（莎芭蓮卡）有錢、有名、有聲望，身為女子網壇世界排名第一的球員，她絕對不需要證明什麼。」已退役的澳洲女雙運動員斯塔布斯（Rennae Stubbs）更直言：「這對女子網球有什麼好處？」

性別大戰只是一場輕鬆的娛樂活動？

對於這些批評意見，莎芭蓮卡如此回應：「我認為這是一場高水準的比賽，我不明白為什麼有人會從這場比賽中找到負面評價。」莎芭蓮卡自認這場比賽很精彩：「我感覺很棒，我覺得我打得很好。他（基里奧斯）很吃力，他真的累壞了，我覺得比賽的水準很高，我打出了很多精彩的球，多次上網，也打出了很多放短球。我真的很享受這場比賽。」並希望未來能以不同的賽制與基里奧斯再次交手。

基里奧斯則認為這是網球運動向前邁出的一步：「我必須提醒你們，我是歷史上僅有的16位擊敗過『四巨頭』的人之一，穆雷（Andy Murray）、喬科維奇（Novak Djokovic）、費德勒（Roger Federer）和納達爾（Rafael Nadal）都輸給了我，她（莎芭蓮卡）剛剛證明了她有能力與擊敗過史上最偉大球員的人一較高下，這場比賽只有積極意義。」

基里奧斯將自己標榜為「擊敗四巨頭」的人，引發廣大球迷的批評，但更關鍵的是，基里奧斯肯定莎芭蓮卡的方式，依然是基於女子運動員的歷史成就不及男子運動員的脈絡上，從而推導出「莎芭蓮卡能和我（擊敗過四巨頭的人）一戰」已經是一件了不得的事。

基里奧斯稱：「我必須努力拚搏，我必須揮灑汗水，我必須全力以赴，我必須奔跑。這並不容易，沒有什麼是輕而易舉的。所以，讓我們把這種積極的心態傳遞出去，而不是負面的情緒。」

然而，揮灑汗水和全力以赴本就是所有運動的基礎，何以變作是表彰莎芭蓮卡表現的論據？基里奧斯更表示：「我相信下次我們再舉辦類似的活動時，如果我和她（莎芭蓮卡）都參與其中，這將會成為一種文化現象，而且會更頻繁地發生，我認為這是朝著正確方向邁出的一步。」還說這是這6個月來最受矚目的賽事，隨後遭到網友嘲諷：「這是過去6個月最受關注的體育賽事？我竟然現在才知道。」

這場賽事也並未如莎芭蓮卡和基里奧斯事前所宣稱得那般精彩，最終呈現的只是一場節奏緩慢的表演賽。退役的女雙運動員斯塔布斯表示：「我們就實話實說吧，這不過是兩位球員及其經紀團隊的撈錢之戰。精彩嗎？你自己評判。重要嗎？不重要。沒有哪個頂尖女球員能和優秀的男球員匹敵，這在生理上根本不可能，但錢賺到了，所以我希望這場比賽物有所值。」

莎芭蓮卡和基里奧斯駁斥那些批評，聲稱這場性別大戰僅僅是一場輕鬆的娛樂活動，並不會損及女子網球的價值。但另一方面，莎芭蓮卡在宣傳這個賽事時卻又別有用心：她稱這場比賽將「把女子網球提升到更高水準」，並將這次比賽與1973年另一場更為著名的「性別大戰」相比。

是的，網球史上發生過不只一場男女對決，但這些「性別大戰」在不同的時空背景下創造了截然不同的價值和意義。

真正載入史冊的那場性別大戰

時間回到1973年，高齡55歲、自稱是大男人主義者的前世界第一球員里格斯（Bobby Riggs），高調宣稱女子網球的程度遠遜於男子網球，並表示連像他這樣年紀的人，都能擊敗頂尖的女子選手。

里格斯先是向美國好手比莉珍金（Billie Jean King）約戰，遭到拒絕後，他轉而向當時已拿下超過20座大滿貫女單冠軍的30歲澳洲傳奇女將考特（Margaret Court）發起挑戰。里格斯和考特最終在1973年5月13日母親節那天一決勝負，里格斯以6-2、6-1的比數，輕鬆擊敗考特。

這場「性別大戰」結束後，里格斯及其「女子網球不如男子網球」的論調一夕之間再度成為舉世焦點，這讓比莉珍金不得不重新考慮里格斯先前的約戰，比莉珍金決心以行動駁斥里格斯的歧視言論，捻熄他目中無人的囂張氣焰。

從比莉珍金及女子網球的角度而言，比莉珍金的參戰顯然是一個極具風險的決定：如果連比莉珍金也輸給里格斯，世界前二的女將接連不敵退役多年的男子選手，勢必將加劇社會對女子網球的輕蔑，同時重挫女子網球的發展。但若沒有人挺身而出，未來每當人們論及男、女網球運動的差異，恐將永遠定格於里格斯與考特那場被稱作「母親節大屠殺」（Mother's Day Massacre）的慘敗上。

比莉珍金自己也清楚，這場比賽具有鮮明的政治意涵，她必須擊敗里格斯，才能推動社會變革。比莉珍金事後回憶表示：「我有很多理由贏得這場比賽。」

1973年9月20日，比莉珍金在全世界9,000萬球迷的矚目下，在休士頓太空巨蛋體育館迎戰里格斯。往後數十年，這場比賽都是最多人觀看的網球賽事。

比賽採取5盤3勝制，比賽規則未因雙方性別差異而加以調整。比莉珍金表示：「我和里格斯打了5盤中的3盤，我在球場上打球，沒有做任何調整。我說，『聽著，要嘛跟我正面交鋒，要嘛我就不打了』里格斯很喜歡這樣。」最終，比莉珍金以6-4、6-3、6-3，直落三擊敗里格斯，為那年喧鬧一時的性別交鋒劃下完滿的句點。

比莉珍金的獲勝，在當時顯然是女子運動的一大勝利。除了以行動駁斥外界對女子運動的質疑，也賦予了女性在各行業中爭取自身價值與尊嚴的勇氣。1973年的這場性別大戰，是女子體育發展的一個重要里程碑——這場比賽改變人們對女性運動員的態度。

比莉珍金在賽後稱：「我覺得如果我輸了那場比賽，女子網球的發展就會倒退50年，這會毀了女子網球巡迴賽，打擊所有女性的自尊心。擊敗一個55歲的老傢伙對我來說毫無意義，真正讓我興奮的是讓更多人了解網球。」

女子運動發展能走到今天，絕非易事。比莉珍金和里格斯的「性別大戰」，正好就在美國邁向性別平權的轉捩點。

責任編輯／張郁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