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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禮的藝術:東德給史達林祝壽的天文館,隱藏哪些小心機?

2023/09/12 轉角選書

伏爾加格勒天文館(原史達林格勒天文館)是東德送給史達林的祝壽禮。 圖/Volgo...
伏爾加格勒天文館(原史達林格勒天文館)是東德送給史達林的祝壽禮。 圖/Volgograd Planetarium@ok.ru

一如史達林格勒之劍,我們下一則故事的禮物也是送給史達林格勒。兩份禮物看上這座城市,都跟史達林格勒(今伏爾加格勒)藉由英勇堅守而扭轉了二戰局勢有關,也跟城市名字源自蘇聯領導人史達林有關。但兩份禮物的相似性也就到此為止。新的故事關乎一場生日派對,但不是普通的生日派對—蘇聯民眾、盟國與世界各地理念一致的機關團體成員,都得在這場派對的強力鼓勵下,用大量的禮物表達對他們蘇聯領袖的摯愛。

▌本文為《送禮的藝術:從特洛伊木馬到動物園熊貓,50件外交禮物背後的世界史》(衛城,2023)書摘

1949年12月21日,那天是史達林的七十歲大壽,也是他個人崇拜的巔峰。此時他在國際間仍舊享有二戰勝利國領袖的尊榮,也依舊是全球社會主義國家的共主。蘇聯成立了一個專責委員會來負責祝壽大典的籌辦,主委是什維爾尼克(Nikolai Shvernik)—他頂著蘇聯最高蘇維埃主席團主席的頭銜,其實只是蘇聯有名無實的國家元首。祝壽的廣告天天登在黨報《真理報》上,每天都有兩百則左右的數量,直到1951年仍然居高不下。這就導致了一個很荒謬的現象:史達林的七十一歲生日在1950年就這麼無聲無息地過去了—報上幾乎隻字未提,只因為他前一個生日的祝賀還沒刊登完畢。

1946年史達林在一場遊行中揮手致意。 圖/美聯社
1946年史達林在一場遊行中揮手致意。 圖/美聯社

 圖/Durham University School of Governmen...
圖/Durham University School of Government and International Affairs

生日慶典的高潮,是一場辦在莫斯科大劇院的盛會,與會的有各個社會主義國家的領導人,慶典內容則是一篇接一篇對蘇聯領袖的歌功頌德,但他老人家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一名叫娜塔莎的少女身穿少年先鋒隊的制服,朗誦了用各種好話串成的詩句,再給史達林送上花束。娜塔莎是史達林貼身祕書波斯克列貝舍夫(Alexander Poskrebyshev)的千金。很多人都納悶少女在送禮時的感受,因為史達林要麼主動批准,要麼默許少女的親生母親在1941年遭到處決,理由是她與史達林的政敵托洛茨基有牽連。

既然是生日,禮物當然至關重要。慶典參加者會收到一個禮盒,裡頭裝著禮袍、拖鞋與一組「莫斯科」牌的盥洗用品,而整場生日活動的重頭戲就在於由感恩戴德的社會主義世界「自發性地」回禮給領導人。莫斯科好幾間機構被選中要舉辦展覽來展示史達林收到的各種生日禮物,主場地是普希金美術博物館—館內員工驚恐地發現,上頭的意思似乎是這個生日禮物展要無限期辦下去。

這個禮物展最後實際上辦到了1953年,因為史達林就死在那一年。從成千上萬樣寄自蘇聯國內各地與國外的禮物中,博物館員工只有十天拼湊出一場展覽,並預計展出八千筆展品。事實上,展覽本身就是給史達林的生日禮。

1943年德黑蘭會議,英國首相邱吉爾代表英國贈送「史達林格勒之劍」予蘇聯。 圖/...
1943年德黑蘭會議,英國首相邱吉爾代表英國贈送「史達林格勒之劍」予蘇聯。 圖/維基共享

史達林把他七十大壽收到的禮物拿去展覽,為的是彰顯各界、各國對這位蘇聯領導人的感謝,感激他為大家帶來了社會主義。這些生日禮物的價值對史達林而言不在於金錢,而在於其獨特性。這些禮物往往是手作產品,往往可以反映出送禮者的職業。那當中有好幾幅史達林的肖像,他的面容或被繪製於帆布上,或被織在地毯上,甚至被刻劃在飯米粒上。白俄羅斯作家貝勒維奇(Anton Belevich)的《禮物》一詩,就描述了一處集體農場勞工為史達林製作的禮物,每一份都對應著他們每個人的職務。有個小男孩當時曾經發誓他要趕快長大,這樣才能早日成為蘇聯的大英雄,作為給蘇聯領導人的生日禮物。

這些禮物強調製造過程中所投入的心血,為的是讓蘇聯的計畫經濟體系與資本主義的西方形成對比。阿爾巴尼亞木材工人的慶生禮物,便是發誓要達到原訂產量目標的百分之兩百一十。除了娜塔莎獻花的那次,史達林鮮少被鏡頭拍到親自接受禮物。大部分時候,他的禮物都是由官員代收,像集體農場的場長就會需要做這種事。史達林也從來不曾去看過在普希金博物館的生日禮物展,而他之所以不去確認收到了禮物,有可能是要讓蘇聯人民與衛星國感到虧欠—畢竟史達林送出的社會主義大禮,可不能這麼便宜就讓這些生日禮給打發了。

史達林索討生日禮的做法,有其國際政治面向上的考量。禮物展本身就是按地理區域規劃的,蘇聯的加盟共和國、社會主義國家,還有這以外的國家,都各自有獨立展區。史達林有意藉此展現史達林在全世界都廣受景仰。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主席毛澤東也去了莫斯科給史達林祝壽,當時距離他宣布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還不到三個月,而這也是他的頭一回出訪。

毛澤東此行的重要目的是希望能與蘇聯締結盟約,畢竟在當時的時空背景下,中國的經濟是百廢待舉,而蘇聯卻是一個超級強權。史達林對此很是謹慎,他擔心與中國結盟會賠上蘇聯戰後在遠東地區的收穫,也擔心這會引起美國的干預。也因此,在毛澤東這趟漫長的出訪中,中蘇兩名領導人的關係就顯得相當尷尬。儘管如此,雙方還是在1950年情人節簽署了一份《中蘇友好同盟互助條約》,但這份條約似乎不如毛澤東期待的那樣有用。毛澤東在史達林生日大會上的發言獲得全場起立鼓掌,此外他送給史達林的禮物則是中國皇家風格的大花瓶。

中國發行的《中蘇友好同盟互助條約》簽約紀念郵票。 圖/維基共享
中國發行的《中蘇友好同盟互助條約》簽約紀念郵票。 圖/維基共享

隨著冷戰現實慢慢取代了二戰同盟,史達林生日禮物展的主辦單位也開始把較早之前的禮物搬出來重新包裝,藉此維持「萬國來朝」的榮景。蘇聯駐美大使代史達林在1942年收下的美國原住民頭飾,就這樣子被趕鴨子上架,成為了禮物展中的一員,上頭還寫著史達林已經被任命為「印第安族的榮譽酋長」。

至於西歐的「禮物擔當」則是由各國的共產黨擔任,法國共產黨還自行籌辦了他們的史達林禮物展,獨挑大梁的禮物包括信奉社會主義的現實主義畫家弗熱隆(André Fougeron)的畫作,而他們的作品也在展出結束後送到了遠在東方的莫斯科。

對於在中歐的蘇聯衛星國而言,送禮給史達林的年度大拜拜正是對其表忠與融入蘇聯的良機。這一點在東德身上看得最為清楚,那兒在戰後立刻遭蘇聯占領的歷史經驗,對當地民眾造成了極大的創傷,由此德國人與俄羅斯人始終保持著一種相互猜忌的關係。當東德於1949年10月正式成立,新的領導班子就得找機會展現其對社會主義的忠心耿耿,而為史達林的七十大壽做準備就是這份忠誠要接受的第一場考驗。只要成功,東德就能順利從蘇聯占領區轉型成蘇聯陣營的成員之一。

東德慶祝史達林生日的方式,就是把他描繪成社會主義的贈予者、幫助德國擺脫納粹主義的解放者,以及德國民族的友人—而且國際主要領導人之中只有他堅定支持德國統一。時任部長會議副主席、日後成為東德總理的烏布利希(Walter Ulbricht)就在莫斯科大劇院的盛會中致詞時,形容史達林是「德國民眾最好的朋友」。一面訴諸德國的民族主義,一面又強調蘇聯的霸主地位,這中間的自我矛盾就被輕輕帶過。

在那個特別的日子,新東德的領導階層就會動員民眾為史達林祝壽,而祝壽的另一項社會功能正是以對蘇聯領導人的個人崇拜為核心,讓民眾學會官方的敘事。在當年東德各地的群眾集會中,幾乎都能看得到這樣的風景。

東德籌備史達林生日活動的另一項重點,就是鼓勵民眾送生日禮物給史達林。東德領導層當時宣布,東德全體人民將會「捐贈」給史達林一項很特別的禮物,那就是一座天文館,而且預定要落成在史達林格勒。新任東德總統威廉.皮克(Wilhelm Pieck)在恭賀史達林生日快樂的電報中,宣布史達林格勒已經雀屏中選為天文館的預定地,因為那裡肩負著蘇聯領導人的名諱,也因為領導人的英明神武讓那裡打贏了一場偉大的勝仗,「結束了德國歷史上一頁悲傷的篇章」。作為一份禮物,這座天文館將標誌著兩個民族友誼的全新開端。

伏爾加格勒天文館(原史達林格勒天文館)。 圖/Volgograd Planeta...
伏爾加格勒天文館(原史達林格勒天文館)。 圖/Volgograd Planetarium@ok.ru

1951年東德共產黨員遊行,中央人群高舉史達林肖像。 圖/美聯社
1951年東德共產黨員遊行,中央人群高舉史達林肖像。 圖/美聯社

選擇建館於史達林格勒,象徵著對德國二戰罪行的補償,也代表德國想要重啟雙方友誼的宣示。然而,東德會選擇天文館這麼特別的禮物,還另外隱含有一層動機。負責提供天文館光學元件的企業,就是知名的蔡司公司(Carl Zeiss),而該公司早在十九世紀就已是生產科學儀器的佼佼者。

1913年,慕尼黑德意志博物館館長米勒(Oskar von Miller)提出了一項要求,希望有人能協助他設計出天文室:這項要求促使蔡司公司發展出一種可以描繪夜空的科技,而且還能以三維空間的形式呈現。1924年,該公司在吉納工廠屋頂打造了他們第一座天文館,這同時也是世界上第一座測地線圓頂建築。短短幾年內,這類天文館便已在德國各地乃至於德國以外興建而成,包括1929年建在莫斯科的一座。

到了二次大戰的尾聲,蔡司公司的部分廠區被西方盟軍遷移到了巴登—符騰堡邦(Baden-Württemberg),但公司的其餘營運仍留在東德的吉納。東德高層贈送天文館這份禮物,背後因此還有一項附加任務,就是要展示東德的科技水準優於蘇聯。換言之,這份禮物偷偷地質疑了史達林以蘇聯優越性為中心的世界觀。這座天文館同時也是一張發給整個社會主義國際圈天文專家的名片。

興建需要時間,所以等到史達林格勒天文館開幕之際,人間已經來到1954年,而這就讓該天文館違反了一項生日禮物鐵則:一定要在壽星還活著的時候送到人家手裡,結果史達林早在前一年就已經嚥下了最後一口氣。這座天文館的建築集新古典主義風格、大型柱廊與圓頂頂端的和平女神像於一身,完全是史達林主義風格的體現—而這也代表這棟建築物在啟用的同時,就已經完全過時,但這並不影響該天文館恪盡職守就是。事實上,它直到今天都還在將宇宙的奧妙傳授給年輕一輩的德國人。

1994年站上莫斯科街頭支持政府的12歲女孩,手中舉著史達林的肖像與前蘇聯憲法。...
1994年站上莫斯科街頭支持政府的12歲女孩,手中舉著史達林的肖像與前蘇聯憲法。 圖/美聯社


《送禮的藝術:從特洛伊木馬到動物園熊貓,50件外交禮物背後的世界史》

作者: 保羅.布魯梅爾 (Paul Blummell)

譯者: 鄭煥昇

出版社:衛城出版

出版日期:2023/08/02

內容簡介:在極為看重象徵意義、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外交場合,好的贈禮可以拉近兩國關係,壞的贈禮輕則失禮,重則貽笑千年,影響國家存亡。同一份禮物,可以帶來理解,也可能造成誤解,但正是這些理解或誤解,塑造了我們的世界。本書收錄了多達五十則外交送禮的故事,無論是桌子、車子或銀子,還是器物、礦物與動植物,全都充滿著趣味與寓意。作者布魯梅爾擁有三十年外交經驗,他以幽默風趣的文筆,帶領讀者縱橫千年世界史,剖析國家贈禮的奧祕,以及每一件禮物背後的含義。無論是想增廣見聞、充實歷史知識的一般讀者,還是有志於國民外交與強化送禮手腕的現代公民,都不能錯過這本知性與樂趣兼具的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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