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示威撼動政局:馬克宏中間路線失靈,政治兩極化何去何從?
過去一個多月,法國令全世界感到震驚。從 2026 年 9 月中開始,法國高中生走上街頭,訴求改善校園環境,持續大約一個月後,越來越多民眾加入示威。10 月 17、18 日兩天開始,示威開始轉為暴力,群眾和警方激烈衝突,有人洗劫商店,甚至焚毀公共建築。
在抗議群眾擴大且衍生暴力衝突後,法國總理勒科努(Sébastien Lecornu)與教育部官員在 10 月 26 日召見學生代表,並做出幾項承諾,包含開放更多高教入學名額、提供 40 億歐元的貸款作為校舍翻新之用,並在 2028 年以前更換 Parcoursup 系統等。不過,學生代表表示,他們的訴求並未完全獲得滿足,如高教入學名額主要集中在技職領域,而非一般大學,因此仍然號召繼續示威。
示威學生焦慮的來源之一,是教育已經無法讓人翻轉階級。在這次示威中,許多學生將矛頭指向升學平台 Parcoursup。這套系統原本的功用是讓學生上傳個人檔案,並讓大學端進行招生篩選。但篩選流程不夠透明,讓許多生涯選擇的資訊,只能靠口耳相傳,不然就必須聘請專人指導。讓學生質疑,是否仍然只有資源優渥的市區學校,才能掌握遊戲規則,脫穎而出?
社會學家 Dubet 更指出,法國學生抗議的並不只是教育資源不足,更是感受到教育已經無法保證未來。過去年輕人被灌輸,只要努力學習,換取良好文憑,就可以找到體面的工作;教育是任何人都應該擁有的權益,而非特權。然而,隨著法國失業率來到 21.5%,學用落差越來越大,加上 AI 時代來臨,都讓過去可以保證人生成功的教育,離現實越來越遙遠。學生不得不問:教育是否已經沒有意義?是否不管接受多好的教育,都不能保證就業順利?
而隨著抗議進行,示威的行列從一開始只有學生走上街頭,擴大到教師、工人與各式身分的人們。2018 年的黃背心運動參與者,乃至於全國幾大公會,也都有各自不同的參與程度。整體訴求也相當廣泛,從縮小班級規模、增加公共服務資源,到改善勞動條件都有。
五月風暴與今日法國
如果對於法國近代歷史有些理解,這場示威不難讓人想起 1968 年的五月風暴。當時法國社會同樣處於激烈動盪,引爆學生示威的導火線,是進出異性宿舍的管制問題,後來則演變成對於校方過於官僚僵化的不滿。學生在巴黎大學區和警察連續衝突約一個月,最後更引發約九百萬名工人集體罷工,癱瘓全國經濟。
五月風暴充分反映出了時代精神。在社會上,這次運動象徵著法國戰後嬰兒潮的崛起。他們試圖質疑威權保守、重視資本主義的戰後社會秩序,各類左翼思潮也在這時蓬勃發展,為今日法國的進步聲音奠基。在政治上,這場運動則預示了戴高樂執政時代的終結。當時總統戴高樂已經連續掌權十年,幾乎代表了整個戰後體制。受到運動衝擊,他在當年宣布解散國會、重新大選,並且在隔年公投失利時請辭下台。雖然這並不代表戴高樂勢力從此消失在政壇,但仍然是重要的時代節點。
而如今,法國似乎正面臨相當類似的狀況:馬克宏時代也即將宣告結束。他在 2017 年當選法國總統,而明年(2027年)的總統大選過後,他就要卸下職務。十年過去,法國內外都已經發生巨變。
然而,和五月風暴不一樣的是,這次時代要走向何方並不清楚。馬克宏執政這十年的最後一段時間,諸多難題一一浮現:總理接連更換、熱浪與洪患交替、債務危機、街頭陷入動蕩。目前看來,馬克宏一手建立的政治王朝,似乎沒有延續的跡象。接下來又會出現怎麼樣的執政者?法國要往什麼方向前進?目前似乎都沒有明確的答案。
中間路線的興衰:馬克宏的十年困局
回顧馬克宏執政這十年,最顯著的政治變化或許是「中間路線」的大起大落。傳統上,法國政壇幾乎完全由左、右兩股勢力主導,馬克宏在 2017 年競選時,就標榜自己可以超越兩黨政治,帶來全新氣象,這也成功吸引對於左、右輪流執政感到厭倦的民眾。2017 年法國總統大選第一輪投票時,傳統上代表左翼的社會黨(Parti Socialist),和代表右翼的共和黨(Les Républicains)都慘遭淘汰,並未進入第二輪。
然而,到了馬克宏時代的尾聲,這條中間路線已經岌岌可危。左、右翼各自代表了處理經濟與社會議題的不同途徑,只要這些議題仍存在,就不可能永遠迴避政策的取捨,因此中間路線原本就難以維持在正中間,馬克宏的施政最後仍逐漸向右偏移。
而整整十年來,政府也無力解決經濟與社會的結構性問題。馬克宏任內的三次示威,就體現了這樣的困難:2018 年的黃背心運動、2023 年退休制度改革示威、以及現在的學生運動。2018 年示威的起因是政府調高燃油稅,試圖促成環保轉型;2023 年是因為政府打算將退休年齡從 62 歲延後到 64 歲,以維護退休金制度的永續性;現在則是教育長年投資不足,逐漸顯露出惡果。乍看之下,起因各自不同,但背後都有著很類似的劇本,即制度存在長久問題,而當政府嘗試調整,或制度後果自然顯現時,在勞工和基層民眾看來,他們是必須第一個承受衝擊的群體,而非已握有較多社會資源的富人,於是憤而走上街頭。
事實上,這些議題一部分是政府的非戰之罪。許多制度困難是經年累月的沉痾,不能完全歸咎於馬克宏本人。但他的政府無法和各界溝通,取得推動改革需要的支持,就是純粹無能了。舉例來說,在黃背心運動過後,馬克宏試圖推出「大辯論」,和民眾面對面交流。然而,媒體揭露,這些辯論仍然以年長、受過教育的民眾為主要參加者,代表性不足。因此,示威者也並不買單,另外舉辦了「真正的辯論」,顯示馬克宏並沒有了解民眾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更糟的是,馬克宏政府還經常在沒有取得支持的情況下,仍然一意孤行。像是在退休制度改革時,政府由於並未掌握國民議會多數,直接祭出憲法第 49.3 條,也就是不經過國民議會表決,強行通過法案(註:後來於 2025 年宣告暫緩施行)。類似情形並不是只有這一次,馬克宏執政下的政府,動用 49.3 條的次數就超過 30 次。
法國極右與極左勢力抬頭
正因為馬克宏政府的種種失誤,他也逐漸失去對於國會的掌控。在 2022 年與 2024 年兩場國會大選中,中間陣營失去絕對多數,而且席次持續縮減。極左、極右兩股勢力則趁機崛起,讓政府更加寸步難行。先前被擱置的左、右議題不但重返政壇,而且以更極端的形式出現。
極右翼的瑪琳.勒龐(Marine Le Pen)繼承父親的政黨,但長年處於邊緣地位。在十年前,她雖然有能力挺進第二輪投票,但得票率只有馬克宏的一半。到了馬克宏時代的尾聲,她不但帶領國民聯盟(Rassemblement National)完成了一次主流化的形象工程,而且充分利用馬克宏的敗績,現在已經在 2027 法國總統選舉的民調中居於領先。
而激進或民粹左翼的代表,則有不屈法國(La France Insoumise)的梅蘭雄(Jean-Luc Mélenchon)。在 2024 年法國國會大選中,左翼陣營取得 182 席,成為國會最大勢力。梅蘭雄更藉此一躍成為左翼陣營最顯著的人物。他發言強硬、有爭議性,而且世界觀之過時,令人捏一把冷汗。但是他高舉財富再分配的大旗,聚焦於貧窮、歧視等議題,也爭取到不少勞工與年輕選民的支持。
在中間陣營無力解決難題的局面下,極左、極右崛起,同樣無法令人放心。極端政治往往用簡化的方法理解事實,卻難以提出可行的解方。國民聯盟所推出的 2027 年影子預算(即模擬執政情境下的財政計畫),強調大幅削減移民福利等公共支出,卻被荷蘭安智銀行(ING Bank)評估為窒礙難行。而不屈法國提出的影子預算,則強調加重富人稅,但被批評缺乏細節,並且同樣建立在不切實際的經濟假設上。
雖然距離馬克宏真正卸任還有大半年,但是最近爆發的大規模示威,是他政治遺產提前消亡的預兆。民眾的怒意已經如此高漲,中間偏右翼、和馬克宏同陣營的候選人們,無論再怎麼和馬克宏保持距離,都難以和他徹底劃清關係。他們能挑戰總統大位的能力,也在這次示威中急速下降。
在 10 月 24 日,仍然有大約 40 萬法國民眾走上街頭。雖然最後示威大致以和平落幕,但他們的訴求仍未獲得滿足。已經來到十字路口的法國,接下來應該怎麼回到正常生活?面對財政、教育、氣候等根深蒂固的難題,法國政府又應該如何兼顧改革與政治可行性?可以確定的是,接下來無論出現什麼黨派或作風的法國總統,都沒有輕鬆的解決方式。
責任編輯/丁昱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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