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對中國跨國鎮壓的台灣經驗：李明哲赴歐洲人權倡議巡講，呼籲民主社會應互信互助

歐洲現場採訪、攝影／辜泳秝

近日相聲演員黃逸豪的車禍事件被查出涉及中共跨國鎮壓，起因是他在表演的段子中批評中國領導人習近平，中國透過台灣協力者製造假車禍，試圖將黃逸豪「斷手斷腳」。

這個案件引起台灣社會輿論高度關注，國家安全局長蔡明彥表示，中國跨國鎮壓有升溫的趨勢，手法也不斷變化，已嚴重侵犯台灣民主法治社會底線。

事實上，從蕭美琴在捷克遭跟監險釀車禍，到近期沈伯洋全家遭監控，台灣對中國跨國鎮壓並不陌生。台灣社會的民主開放除了讓台灣人能夠自由表達意見之外，也是同為中國跨國鎮壓目標的香港、維吾爾、圖博（Tibet）群體能夠聚集發聲的基地。這些人所遭遇的經驗也透過講座、交流、紀錄片、書籍、展覽等各種方式在台灣為人知曉，並被留存、討論。

長期關心與中國相關人權議題的李明哲與華人民主書院協會夥伴（下稱團隊），將台灣社會以及不同群體面對中國跨國鎮壓的經驗與回應，帶到歐洲與國際友人分享，希望透過資訊共享、經驗交流更加有效的防堵中國對民主社會的威脅。在歐洲政治右傾、反移民聲浪高漲的此刻，李明哲與團隊「逆風」呼籲，民主社會應保持互信互助的精神，接住受到威脅的人，不彼此猜忌，以免造成社會群體分化，淪為跨國鎮壓的打手。

2025年北歐行聚焦國籍註記錯誤的風險

2017年到2022年間被中國政府以「顛覆國家政權罪」關押5年的台灣人權工作者李明哲，服滿刑期平安回到台灣後，持續在國內進行人權教育、推廣民主的工作，除了在文山社區大學工作，他也到處講述自己在中國「留學」期間的經歷與學習，跟各界交流經驗，希望能夠讓更多台灣人了解中國以及其政權如何威脅民主社會。

2025年在華人民主書院的安排下，李明哲將他人權倡議的範圍擴大到歐洲，希望就中國的跨國鎮壓作為主題，跟北歐各國做經驗交流。我有幸在瑞典台灣協會的引薦下，參與李明哲2次歐洲巡講的行程計畫，並且跟隨團隊在北歐、德國、比利時與當地的民間團體及政治人物會面。

目前北歐國家丹麥、挪威都在居留證上將台灣人的國籍標示為中國，瑞典則是在稅務局的人口登記證明上將台灣人的國籍註冊為中國，所以李明哲2025年的倡議聚焦在台灣人的國籍註記錯誤，會造成中國更容易對台灣人進行跨國鎮壓的議題上。他提醒北歐各國不要成為中國跨國鎮壓的幫兇，也藉由經驗分享跟北歐國家交流中國如何透過對海外中國人、台灣人、香港人等社群進行跨國鎮壓，進而影響當地社會和諧，甚至透過民主制度攻擊民主的手段。

2025年，李明哲也跟長期救援瑞典籍書商桂民海的人權工作者交流。李明哲說，很多人都懷疑寫信、聲援良心犯到底有沒有用，他分享自己被關監期間，雖然收不到外界寄來的救援信，但獄警會看這些信並且能了解到你這個人並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人，便不會太刻意為難。外界的聲援讓他在獄中有了「底氣」，國際的關注也讓他在服滿刑期後順利回到台灣。他之所以想向國際發聲，部分原因也是想讓大家知道，救援工作是有用的，不要放棄希望。

2026年重回救援現場，不定位成感恩之旅

今（2026）年的歐洲巡講，李明哲與團隊選擇到德國柏林與比利時布魯塞爾交流，在德國、瑞士僑界以及駐歐盟暨駐比利時代表處的大力協助下，訪團在柏林與布魯塞爾各辦了一場演講、交流會，並且與當地人權團體與歐盟議會、比利時眾議院等官方單位會面交流。

這次人權串聯，李明哲重返妻子李淨瑜當年尋求國際支持救援行動奔走的現場，與當年曾經聲援他的多個組織與個人會面，並向這些曾經對素未謀面的他伸出援手的國內外友人當面表示感謝。當時有人請李淨瑜吃一頓台灣家鄉菜，有人幫忙她安排重要會面、舉辦聽證會，有些人跟她站在一起要求中國釋放李明哲。

無論事大事小，李明哲說妻子雖然不見得全都能記得清，但當時因為這些人的出現，讓她感到被支持。李明哲也親口告訴這些曾經對他們伸出援手的人，這些聲援都是讓自己對人生保持希望，並且在出獄後能夠繼續從事人權工作的重要養分。

若是將李明哲這趟倡議之旅定位成「感恩之旅」，我想媒體應該可以有更加聳動的標題，以及更多感人肺腑的故事可挖，但李明哲與團隊並沒有打算這麼做，他們有更宏觀的目標。

從不同角度與國際分享跨國鎮壓的經驗

2026年華人民主書院的團隊除了邀請李明哲、維吾爾人權倡議工作者塔什肯（Tashken Davlet）、瑞典台灣協會理事吳文瑄以及華人民主書院歐洲專員李禹彤以外，還增加了流亡台灣的香港反送中運動者蔡智豪，以及長期協助政治迫害與跨國鎮壓被害人的律師蕭逸民，更完整的呈現出目前台灣人與其他群體在國內外所遭遇到的跨國鎮壓以及應對措施。

在巡講中，除了李明哲分享自身被中國監禁的經驗，成員們也舉出台灣近期的跨國鎮壓案件，包括港人赴湯（本名湯偉雄）的拳館遭潑漆、媒體人矢板明夫被攻擊、華人民主書院舉辦六四紀念晚會遭到威脅等案例。

蕭逸民指出，中國跨國鎮壓的外包手段「與時俱進」，2019年看到的案例是中共透過台灣黑道進行跨國鎮壓，後來可能因為違法風險提高，2020年開始看到台灣黑道外包平民做案，再到今年（2026）透過香港人出入台灣的便利性，直接從香港派人到台灣進行跨國鎮壓，矢板明夫的攻擊便是一例。

蕭逸民表示，台灣當局對跨國鎮壓從2017年前的沒什麼概念，到現在已經有直接通報系統，而警方與檢方也對這樣的案件保持高度警覺，才能在矢板明夫被襲擊後很快在台中機場攔截嫌犯。他說，台灣目前正積極研擬修法反制「跨國鎮壓」，但在完成修法之前，當局已經開始透過行政手段來抑止類似攻擊，例如對香港簽證的發放進行更嚴格的審查。

蕭逸民也提出，面對中國的跨國鎮壓，台灣應該建立跨國鎮壓被害人鑑別機制，提供實質有效的被害人保護措施，賦權被害人參與決策與分享經驗，並積極發展跨國合作與情資交流。他認為，要有效抑止跨國鎮壓，必須做到兩件事：一是「制止加害者」，提高跨國鎮壓的成本；二是「保護被害人」。因為唯有確保被害人的安全，並支持被害人發聲的能量，才能直接抵銷跨國鎮壓的威嚇效力，建立民主社會面對威脅的堅實韌性。

除此之外，跨國鎮壓的手段也推陳出新。蔡智豪分享，香港方面委託台灣合法的徵信社去監控跟蹤前香港區議員朱江瑋在台灣舉辦的紀錄片《自殺通告》包場活動。蔡智豪表示，案主透過一般抓姦案委託，但實質上要徵信社去監控參加紀錄片放映的觀眾，而業者在對跨國鎮壓缺乏了解的狀況下，接下委託。無獨有偶，沈伯洋的監控案也是透過委託徵信社，這顯示中共利用民主社會制度打擊民主，目前台灣政府已經開始加強對相關業者的教育訓練，避免類似情況再次發生。

蔡智豪指出，香港人一直是中國跨國鎮壓的對象，但他觀察到，香港當局已不只是配合中國的角色，也成為主動推動及執行跨國鎮壓的行為者，部分跨國監控與施壓則透過受委託的個別人士或在地業者執行。蔡智豪強調，應依具體行為與證據辨識責任歸屬，不能因香港人的身分而概括懷疑是前來執行跨國鎮壓的行為者。他呼籲國際社會重新檢視香港當局所享有的特殊待遇，以及與其進行資料分享、執法合作等安排，避免過去建立的信任被用來協助境外打壓。

李明哲分析，中共利用香港人進行跨國鎮壓的手段並不只是因為便利，而是想要讓台灣民間對香港不信任甚至產生排斥的輿論，讓台灣人對香港人產生懷疑，並且減少台灣人支持香港民主運動的意願。引起社會對立、讓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消失是中共常見的手法，甚至讓人民互相監控，用最低的成本達到最好的效果。

塔什肯進一步舉例，2024年在巴黎的一場維吾爾與圖博社群抗議習近平訪法的行動，竟出現非裔青年「反抗議」的場面，反抗議者舉著世界維吾爾代表大會主席多里坤‧艾沙（Dolkun Isa）被打上叉叉的照片，並稱他「騙子」。塔什肯說，非裔社群傳統上跟維吾爾與圖博議題並沒有太大關連，雖然沒有直接證據證明中國在背後指使，但非裔社群出現在抗議現場，並且針對維吾爾人進行反抗議，引起不同移民社群間的矛盾，是一件很值得注意的事。

社會團結的力量是對抗中國跨國鎮壓的解方

在巡迴演講的過程中，中國的影子也無所不在。團隊在駐德國代表處的場地舉辦座談時，有疑似中國大使館的人員在外監看；一行人在比利時也曾遇到，原本答應接待訪團的餐廳店主收到不明人士來電威脅而取消接待的狀況。

面對中國在歐洲的跨國鎮壓，李明哲呼籲歐盟與比利時政府，應要求中國政府廢除《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第63條有關域外管轄的部分，禁止中國設置海外警察局，並且加強社會大眾對於跨國鎮壓的認識。他也呼籲歐洲國家，面對所有對中國有利的犯罪及不法行為應考慮採取「有罪推定」的思路積極採取行動。

歐洲國家雖然對於來自俄羅斯、伊朗等國的跨國鎮壓不陌生，但李明哲提出，跟這些國家比較常使用謀殺的粗暴手段相比，中國的跨國鎮壓更加隱晦、難以處理。

李明哲分享2025年在挪威與當地維吾爾社群交流時，從當地維吾爾社群得知的一個讓他毛骨悚然的手段：中國當局開始「開放」讓少數流亡海外的維族人士回中國探親，邀請這些維族人士回到新疆。這些人已經數十年沒見到家人，基於情感原因很難對這種邀請說不，有些可能是受到政府威脅而不得不接受邀約，等同「被回家」。

然而，長期流亡海外的「部分」維族人士突然得以「回家」，可能會引起社群中的猜疑。李明哲說，這個完全合法、甚至看似相當「有人性」的手段，很有可能造成維吾爾社群的互不信任、猜忌，進而分化整個流亡群體。此外，當地的政府也無法可管，因為這從表面看來確實是一個善意的舉動。目前比利時的國際人權團體也已經觀察到這樣的情形，開始密切關注對社群的影響。

巡講中有不少海外僑民提問，一般人要如何在生活中提早發現中國跨國鎮壓的代理人？是不是應該對中國籍人士、中配提高警覺？李明哲表示，一般人當然要對跨國鎮壓有所警覺，但這不代表把社會上的某個特定群體當作敵人，懷疑與猜忌會讓人感到被歧視，迫使他們更加親中，造成社會群體的對立，反而落入中國的圈套，畢竟中國跨國鎮壓最重要的目標就是分化。

李明哲認為，台灣與其他民主社會應該要保持互信互助的精神，在有人受到威脅時接住他，而不是排擠、猜忌，以免淪為中國跨國鎮壓的打手。

李明哲主張，光靠法律、政府並無法完全抵擋中國的跨國鎮壓。當本名湯偉雄的「赴湯」經營的拳館遭到連續潑漆時，社區的鄰居會因為害怕，聯合起來要求房東不要再把地方租給赴湯，而這就是中國擅長的、藉由威嚇一個人來達到威嚇整個社區甚至整個社會的手段。但若當時，台灣社會能夠團結起來接住赴湯，那中國的跨國鎮壓就達不到其效果。

責任編輯／張郁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