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民族團結法》正式施行，台灣如何應對跨國鎮壓威脅？

共同作者／陳思妤（律師，哈佛大學法學碩士）

今年（2026年）7月1日，中國的《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正式上路，不只嚴禁一切「製造民族分裂」或「破壞民族團結」行為，更明文宣示將追究違反者的法律責任，即使人不在中國國境內，也不例外。

這項法律管轄的擴張宣示，延續了過去中國政府基於《反分裂國家法》與「懲獨22條」對台灣民間團體、企業與公職人員祭出的法律制裁。加上在台香港、圖博等離散社群長期蒙受的攻擊、威脅及騷擾，以及近期日裔媒體人遇襲，一時之間，人們再次意識到前線民主國家的命運，就是必須時刻面對威權大國對既有生活方式的侵擾。

這也是為什麼，近來世界各國越發關注海外威權體制對本國主權、民主及人權帶來的升級威脅。今年（2026年）6月，歐洲議會及台美成立的全球合作暨訓練框架不約而同強調，民主國家必須應對這類「跨國鎮壓」（transnational repression）的挑戰。

然而，何謂跨國鎮壓？為何需要採用這個概念來理解當前的威權挑戰？而鎮壓威脅全貌究竟為何？因應策略又該是什麼？面對這些問題，本文透過概念辨析，提供一個理解中國鎮壓機制的分析框架，並主張必須更加重視受鎮壓者的人權保護，以及透過有效的公私協力，才能落實抵禦跨國鎮壓的民主防衛任務。

應該如何命名：長臂／境外管轄或跨國鎮壓？

命名方式反映著對事物本質的理解詮釋，且考量到中國政府始終堅持對台主權宣稱，如何在精準描繪中國威脅的同時，避免矮化台灣國格或認可其正當性而不自覺，就成為關鍵所在。

本文認為，「跨國鎮壓」是用於描述中國對台灣所採取法律與事實上威脅的最適切概念，也是台灣能最有效與國際社會及民主夥伴對話的語境框架。

當前，台灣官方交錯使用長臂管轄、境外管轄、跨境或跨國鎮壓。有些觀點認為，長臂／域外管轄在西方語境下具有法治基礎，應該避免這類用語。在另一些人眼中，則連使用「境外／跨境鎮壓」都有問題，主張應將中國壓迫舉措「正名」為對台灣司法主權與人權的侵害，甚至是國家主導的恐怖主義行動。

本文同樣反對境外／域外管轄的用語，因為這形同默認中國鎮壓可能具有正當性。首先，「管轄」是基於國家主權而生，而國際法在處理管轄的「境外／域外」效力（extraterritoriality）時，雖會以國家與規範對象間的「真實聯繫」（genuine connection）來進行控制，但以當中的保護管轄原則來說，其允許各國基於「國家安全或核心國家利益」，將管轄延伸到國境外的非國民身上，其範圍仍難謂不廣。這也是為什麼國際法學者William S. Dodge指出，對境外管轄的有效限制往往不來自國際法，而仰賴各國的內國法實踐。

然而，我們恐怕很難期待中國自我約束，畢竟在該國的「總體國家安全觀」之下，國家安全的範疇無所不包，導致幾乎任何人事物都可能落入中國的「保護管轄」。這也是為什麼中國法專家郭丹青（Donald Clarke）在香港國安法通過之後，批判該法形同以國安犯罪為由，對「地球上的任何人主張域外管轄」。

於是，當《民族團結法》沿襲相同邏輯，主張可對任何位於中國「境外的组织和个人⋯⋯依法追究法律责任」之時，若還將其描述成一種境外或域外管轄，等於自陷鎮壓者設定的論述框架。在這個框架之中，中國永遠能為其擴張法律權力的正當性提出詭辯。

本文也主張應避免使用「長臂管轄」，因為這同樣隱含著將台灣「鎖入臂彎」的中國本位視角。諷刺的是，在過去幾年間，中國持續批評美國透過長臂管轄擾亂法治與國際秩序，但被學者指出犯了初階的概念錯誤。因為在美國法脈絡下，長臂管轄主要處理「司法管轄」，也就是特定法院是否享有對人管轄（personal jurisdiction）的問題。這跟是否有權制定規範的「立法管轄」層次不同，所適用的國內與國際法原則也大相徑庭。

因此，將《民族團結法》等立法稱之為長臂管轄，一方面恐令台灣自我矮化，更因概念錯置，不僅無助後續的合法與正當性批判，反而可能治絲益棼。

相比之下，「跨國鎮壓」更適合用於描述中國的各項法律與事實威脅。其英語對照transnational repression，能清楚看出鎮壓是在跨越國界後發生的，因而最能在批判中國同時兼顧台灣獨立國格，免於落入「一個中國」的陷阱框架。

或許有人質疑，此概念的適用似乎僅限於與鎮壓國具有國籍連結的離散社群成員。從而若將台灣公民所受威脅稱為transnational repression，亦可能矮化我國地位。然而，這個概念從2010年代興起後，至今尚無普世通行定義，更不乏有研究者反對過度限縮概念範疇，認為這有害於完整捕捉威權體制威脅全貌。事實上，從聯合國人權事務高級專員辦事處、G7領袖聯合聲明，再到近日歐洲議會決議，也均未強調受鎮壓者的國籍歸屬，而把重點放在鎮壓行為與對民主人權帶來的影響。

積極而言，正因全球民主陣營仍在探索概念邊界，將台灣案例放在跨國鎮壓脈絡之下，不僅更能與國際經驗對話，也有助於體現定義過窄的不足之處。本文也建議，台灣官方應一律使用「跨國」而非「跨境」鎮壓，因為後者仍可能指涉次國家層級的邊界，製造不必要的模糊解讀空間。

威脅如何發生：中國如何對台遂行跨國鎮壓？

本文主張可以透過一組交織的雙重機制，來理解中國的跨國鎮壓。其一，是法律端的「管轄製造」：從《反分裂國家法》、《國家安全法》、《香港國安法》、「懲獨22條」到《民族團結法》，中國正不斷強化法律權力，針對可能危害政權穩定、國家安全或完整性的他國人民政治表達，得以進行公開、宣示性的跨國法律整肅。

從這個角度，中國國台辦列名「台獨頑固份子」，由公安部門「依法」立案偵查，並祭出各項入出境限制與經濟制裁，皆屬典例。但如前所述，相較民主國家對境外個人或組織主張管轄時，往往設置一定法律門檻作為限制，中國則僅為自身披上法治外衣，但無制約事實，從而恣意延伸甚至憑空捏造對域外個體的管轄外觀。

值得注意的是，當管轄製造的對象是與中國並無「真實連結」的台灣公民時，其法律上自我定位也往往不是國際法意義的域外管轄，而是本於對台主權宣稱而來的國內管轄。

這不僅是對台灣主權的赤裸侵犯，也彰顯狹義界定跨國鎮壓的不足。這類定義將關照範圍限縮在離散社群，其實「預設」著與鎮壓國之間既存的國籍連結。但這明顯遺漏了台灣經驗：因為對主權連結外觀的「創設」本身，也是鎮壓地景的關鍵環節。

其二，則是實質面的「跨域懲罰」：中國政府策動監控、騷擾與攻擊，讓受鎮壓者為其政治表達「付出代價」。

這類鎮壓往往指使境外或在台協力者遂行，並塑造為個人行為、企圖掩蔽行為者與鎮壓國間的連結。從在台香港人屢遭潑漆、圖博抗暴日遭扔擲鞭炮、或是台灣人權團體遭受資安攻擊，都是可能的相關例證。

跨域懲罰的行動邏輯在於「殺雞儆猴」，透過重懲指標性人物，在社群內部擴散強烈的寒蟬效應，並迫使受鎮壓者與在地支持網絡因恐懼及自我審查而自動斷鏈，最終達成跨海噤聲的威懾目的。

面對這類更加幽微隱蔽的鎮壓，台灣目前仍缺乏有效防範機制，導致打壓發生當下往往面臨「制度真空」的困境。即使公權力介入，也可能難以追溯境外指揮鏈與協力者之間的指使軌跡，導致咎責機制失靈。隱沒在暗流中的侵害黑數，也因缺乏公開紀錄而難以進入公共視野。

簡言之，中國對台的整體鎮壓圖像，是由公開宣示的管轄製造及隱蔽實質的跨域懲罰雙軌交織而成，構成對台灣「主權維護」與「人權保障」的雙重威脅，並從個體政治表達、集體行動空間、社群公共信任到國家治理能力等層次，挑戰台灣民主體制的健全運作。

我們如何應對：「保護即防衛」與公私協力

若要有效抵禦跨國鎮壓，對受鎮壓者的保護至關重要。保護即是防衛。這是因為，中國鎮壓對台灣民主與主權的戕害，正是透過對在台成員的威嚇與傷害來實現。正因境外侵擾的「直接作用點」是個別鎮壓目標，防衛機制能否有效防範鎮壓，並為脆弱社群提供充足救濟管道與資源賦能，決定了台灣民主體制是否具備足夠韌性來回應威權挑戰。

必須強調，本文認為追訴、懲罰鎮壓者具有高度的必要性。但重點在於，單憑追懲並不足以修復受鎮壓者的傷害，遑論諸多侵擾威嚇往往未達犯罪門檻，政府無法啟動刑事司法程序，但這仍對受鎮壓者及其社群的政治表達與日常選擇，帶來幽微而真實的壓迫影響。此外，若僅以應對境外滲透的國安邏輯來處理跨國鎮壓，因為離散社群恰好來自策動滲透的國家，這可能讓這些受鎮壓的高風險群體，反而被視為潛在威脅，對其造成二度傷害。

簡言之，唯有兼顧受鎮壓者的人權保護，才能建構民主制度信任，免於威權跨境擴散。這是有效防衛的關鍵所在。

事實上，人權保護機制也能貢獻於守護國安的任務。這是因為中國用於跨國鎮壓及境外干預的系統，在實務運作上往往高度重疊交會，若能為受鎮壓目標建立安全救濟管道，政府端將能有效蒐集更多案例。當案例累積達一定規模，將更有助於國安系統辨識中國政府及其代理人實施跨國鎮壓、外國干預與資訊操弄的機制，進而形塑更周全的國家安全政策發展。

最後，若要有效建構受鎮壓者的保護機制，公民社會組織扮演著不可或缺的制度性協作角色。當離散群體、海外僑民乃至於台灣民眾遭遇鎮壓時，公民團體往往就是第一線的參與者或協助者，擔任受影響個體獲取協助的聯絡與資源調動窗口。因此，公民團體既能提供前線視角與實證經驗，來完善政策擬定與執行，長期互動下累積的信任關係，也有助於政府與受鎮壓社群間的雙向溝通。

這也是為什麼，在外國相關政策的演進過程中，時常將公民社會列為諮詢對象、建立高度協作的「公私協力」模式。英國民間成立的「應對跨國鎮壓工作小組」就是顯例，不僅建立橫跨學界、智庫、記者與公民團體的聯繫平台，也與英國處理跨國鎮壓的主責部會建立常態溝通管道。

因此，如何打造公私協力的協作平台與溝通管道，使公民社會得以有效參與整體防衛機制，也將決定台灣能否有效抵禦跨國鎮壓。面對時代考驗，政府與公民社會均須做好準備，守護個人自由、民主表意與國家自主免於威權壓迫。

責任編輯／丁昱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