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藏在美伊戰爭中的「卡巴拉幽靈」:伊拉克人民動員與海灣阿拉伯國家扮演的角色

穆斯林什葉派與遜尼派的分歧可以追溯到西元680年的卡巴拉戰役,當時什葉派精神領袖胡笙拒絕效忠倭瑪亞王朝的葉齊德,雙邊在現今的伊拉克卡巴拉一戰,最終結果是胡笙在戰役中殉難,胡笙的妹妹澤納布則被押送至現今的敘利亞大馬士革示眾。此一事件為什葉派穆斯林的集體創傷,目前伊朗和伊拉克都是以什葉派穆斯林為主。圖為2016年11月,伊拉克士兵從坦克車上發射砲彈,攻擊伊斯蘭國控制下的摩蘇爾,當時的摩蘇爾為100萬人口的城市,坦克車上除了懸掛伊拉克國旗外,還可見什葉派精神領袖胡笙的頭像。 圖/美聯社

以地理與國界上的「伊朗」來概括 2026 年美伊戰爭中的「伊」並不公平。更準確地說,伊朗的軍事動員,是利用西元 680 年卡巴拉戰役「為胡笙復仇」政治想像與精神武裝所動員的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進行號召,而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的政治與軍事最大據點恰巧位於當今伊朗。這種意識型態到了當代被大規模軍事化後,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與伊拉克的民兵組織人民動員及黎巴嫩真主黨在此基礎上,在美索不達米亞到黎凡特的區域形成了所謂的「抵抗軸心」(Axis of Resistance)。

關於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如何利用卡巴拉戰役號召「抵抗軸心」,詳情可參考筆者舊文〈為胡笙復仇的千年血戰?卡巴拉戰役為何是伊朗「抵抗軸心」的召喚符碼

當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的立場越強硬,其政治動員越傾向「為胡笙復仇」的歷史想像,這同樣適用於「抵抗軸心」在伊拉克分支——人民動員——其強硬派對這套政治想像的忠誠,甚至超越伊朗本地人,形成人民動員「比伊朗人更加忠於伊朗」的形象。

而以遜尼派領導人為主的海灣阿拉伯國家,則成了以什葉派為主的「抵抗軸心」在「為胡笙復仇」想像中的「葉齊德」,是當年迫害胡笙的倭瑪亞王朝。卡巴拉戰役與美伊戰爭時隔千年,但依舊能在美伊戰爭中看見卡巴拉戰役的影子,陰魂不散,也因此伊拉克與海灣阿拉伯國家對美伊戰爭的態度,亦為 2026 年美伊戰爭的關鍵。

伊拉克的什葉派民兵組織「人民動員」於美伊戰爭期間曾針對美國在海灣地區的外交、軍事設施等目標,發動數百次襲擊。目前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依舊希望能保留人民動員,守住人民動員是伊朗掌握荷莫茲海峽的籌碼。圖為2021年在伊拉克首都巴格達,人民動員的支持者在美國大使館前紀念2020年遭美軍炸死的伊朗聖城旅指揮官蘇萊曼尼(Qassem Soleimani)與指揮官穆罕迪斯(Abu Mahdi al-Muhandis)。 圖/路透社

圖為2026年6月,什葉派信徒在伊拉克聖城卡巴拉紀念阿舒拉節。上圖中的白旗為伊拉克的人民動員,背後為綠白紅三色相間的伊朗國旗與什葉派精神領袖胡笙的頭像。 圖/美聯社

在抵抗軸心詮釋下的當代卡巴拉戰役

美伊戰爭於今(2026)年 6 月初迎來短暫停火,川普與「和平協調者」卡達、巴基斯坦,以及願意協商的伊朗政府簽訂被美國共和黨籍參議員凱西迪(Bill Cassidy)批評為「近幾十年來最差」的諒解備忘錄。然而宣布停火後僅僅過了 26 天,雙邊又再度交火。

不同於 2026 年 2 月初的戰爭時期,伊朗政府在衝突升溫之後,發揮了以往「務實」本色,多次向以色列釋出訊息,希望以色列暫時不要介入。以色列總理納坦雅胡甚至數度前往美國,多次主動向川普表達願意提供軍事上的「協助」,川普則以「先不要搞得太複雜」為由勸退

不論是伊朗、美國還是以色列,都能為了現實中的利益考量,利用或順應「卡巴拉戰役」在什葉派政治文化中所形成的受難與復仇的象徵,在特定時刻形成短暫的利益交集,達成各自的政治目標。伊朗政府也深知,卡巴拉戰役固然被以色列拿來利用,但卡巴拉戰役與以色列毫無關係,決定以武力「反擊」躲在美國背後的海灣阿拉伯國家「倭瑪亞們」,與其直球對決。

伊朗在遭受美國與以色列攻擊後,為何選擇向海灣阿拉伯國家的軍事基地與基礎設施發動「反擊」,可參閱筆者舊文〈美伊戰爭的務實與和平:敘利亞領導人喬拉尼的華麗轉身與權力遊戲

卡達作為海灣阿拉伯國家中向伊朗釋出善意的「倭瑪亞」代表,卡達首相兼外交大臣穆罕默德・阿勒薩尼(Mohammed bin Abdulrahman Al Thani)於2026年8月27日仍前往德黑蘭,與伊朗總統馬蘇德・裴澤斯基安(Masoud Pezeshkian)就荷莫茲海峽事宜進行協商。儘管卡達本身曾遭伊朗攻擊,在革命衛隊掌握軍事權力的同時,伊朗政府仍試圖透過政治與外交管道,展現其務實治理的一面。 圖/美聯社

於是,2026 年美伊戰爭對於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來說,又回到「卡巴拉—倭瑪亞」的詮釋裡,意即:美國、以色列、海灣阿拉伯國家、蓋達與 ISIS 是一整套「共犯結構」,為當代的「倭瑪亞集團」共同向「為胡笙復仇」的「伊朗」發動戰爭

在抵抗軸心強硬派的認識與想像裡,殺害胡笙的兇手並非遠在天邊、說炸就炸、說撤就撤的川普,也不是幾經屠殺後半路殺出的以色列,胡笙的加害者永遠是倭瑪亞王朝的葉齊德,而當代的葉齊德就是有如「倭瑪亞集團」的海灣阿拉伯國家。即便伊朗對海灣阿拉伯國家進行「反擊」的次數,取決於該國家與以色列的友好程度,這都不能改變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尤其是在強硬派的政治想像中:胡笙的加害者,永遠是葉齊德

倭瑪亞王朝創建者穆阿維亞之子葉齊德,在卡巴拉戰役中擊敗拒絕向其效忠的伊瑪目胡笙後,現今位在敘利亞境內的大馬士革成為伊斯蘭第一帝國倭瑪亞王朝的首都,正式確立遜尼派為主的統治秩序。2024年12月08日,戰時化名為「喬拉尼」的現任敘利亞總統夏拉,攻佔大馬士革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前往倭瑪亞大清真寺發表勝利演說。喬拉尼身著軍服在演講中宣告「新時代來臨」,重喚大馬士革的勝利歷史。兩天後,長期支持敘利亞反對派的土耳其媒體《Türkiye Today》隨即發表題為〈倭瑪亞大清真寺:大馬士革古城中心的團結象徵〉的專文,強調倭瑪亞大清真寺對遜尼伊斯蘭的重要性。 圖/路透社

一名伊拉克什葉派穆斯林男子睡在供朝聖者休息的帳篷內,準備徒步朝聖至聖城卡巴拉,牆上的厚塗壁畫描繪的是卡巴拉戰役後的場景:身著黑衣、為胡笙哀悼的妹妹澤納布與家族遺孤,在戰後淪為俘虜,由倭瑪亞騎兵押送,隨著駱駝商隊遊街示眾,踏上前往大馬士革的漫長流亡之路。 圖/路透社

卡巴拉戰役之後,胡笙的妹妹澤納布遭葉齊德軍隊公開押送至大馬士革,之後,澤納布在葉齊德的宮殿公開控訴葉齊德殺戮先知家族後裔,大馬士革因而在什葉派穆斯林的集體記憶中染上濃厚的悲情色彩。圖為2025年3月,敘利亞什葉派信徒在大馬士革的澤納布的陵寢內祈禱。澤納布陵寢是什葉派的宗教聖地,在敘利亞前政權時期,亦是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黎巴嫩真主黨及伊拉克人民動員的重要據點。 圖/美聯社

「倭馬亞」集團的直球對決

美伊戰爭爆發後的幾個月來,沙烏地阿拉伯當局一再表示,飛彈與無人機從伊拉克境內發射、攻擊沙國的基礎設施。期間亦有傳聞指出,沙烏地阿拉伯與阿拉伯聯合大公國曾對伊朗的軍事設施、以及伊拉克境內人民動員的據點發動空襲,但相關消息皆遭官方否認。

然而,到了 2026 年 7 月局勢出現轉折。伊拉克總理阿里・扎伊迪(Ali al-Zaidi)為了推動境內武裝團體人民動員的去武裝化,親自赴美與川普會面。此後,沙烏地阿拉伯與美國便在伊拉克政府知情下,首度公開聯合空襲人民動員據點。

然而,隨著沙烏地阿拉伯與美軍聯手展開空襲,沙烏地阿拉伯正式加入美伊戰爭,這場在伊拉克的行動重點不在於調了哪些軍隊,使用了什麼武器,又炸毀了哪些設施,值得關注的是:沙烏地阿拉伯公開加入美國對伊拉克人民動員的空襲,背後傳遞出哪些訊息?

由美國主導的全球反制伊斯蘭國聯盟(Global Coalition to Defeat ISIS)即將於2026年9月底結束於伊拉克的行動,伊拉克總理阿里・扎伊迪於2026年7月赴美與美國總統川普會晤,雙方就人民動員部隊去武裝化及重建伊拉克等經濟議題展開磋商。 圖/法新社

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在伊拉克反 ISIS 戰爭時期,將人民動員中對「為胡笙復仇」最死忠的派系,部署至過去由 ISIS 控制的遜尼派省份,而這也是人民動員內部與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連結最深的派系。因此,美國與沙烏地阿拉伯空襲人民動員強硬派,並非是要求人民動員全面放棄「為胡笙復仇」,而更像是透過聯合空襲向強硬派釋放警告:越是將現實利益置於意識形態之前,越能獲得生存空間

美國與沙烏地阿拉伯透過重塑人民動員內部不同派系之間的平衡,希望進一步促使人民動員能在全球反制伊斯蘭國聯盟(Global Coalition to Defeat ISIS)任務結束前的 9 月底完成去武裝化,進而讓武器收歸伊拉克國家管理。這同時也是美國與海灣阿拉伯國家對美伊戰爭的階段性目標之一:一個軍事力量受到弱化、擁有主權但並非傀儡的伊朗,能在一定程度上約束那些持續堅持「為胡笙復仇」的「卡巴拉小小兵」。與此同時,伊拉克也能建立一個以什葉派領導層為主、更加強大的「伊拉克」,重塑伊拉克什葉派「健康的」政治環境,降低境內非國家武裝力量對政治的影響,使政治與軍事權力逐漸回歸國家體制,將重心重新放回伊拉克經濟發展與自身重建。

2026 年的美伊戰爭,卡巴拉的幽靈牽引其中——「為胡笙復仇」是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與人民動員對自身抵抗的理解;美國與海灣阿拉伯國家則試圖以國家利益與軍事壓力,重新劃定這場「復仇」的邊界。沉寂千年的卡巴拉戰場正式復甦,其遺留的幽靈,依然徘徊在德黑蘭、巴格達與海灣國家之間,牽引著新中東的戰爭、政治與權力角力。

2016年11月,一輛伊拉克特種部隊的悍馬車駛過伊拉克摩蘇爾前線街區,車上懸掛著印有伊瑪目胡笙與伊瑪目阿里的肖像什葉派旗幟,旗上寫著「胡笙,我們為您服務」(At your service Hussein)的文字。當時伊拉克軍隊與人民動員並肩作戰,共同對抗ISIS,獲得政府認可的人民動員接管從ISIS手中解放的社區,為日後擴大的區域衝突埋下伏筆。 圖/美聯社

2016年10月,伊拉克特種部隊準備啟程從伊斯蘭國手中奪回摩蘇爾時,裝甲車上掛有胡笙的旗幟寫著「胡笙,我應你召喚!」 圖/美聯社

2017年7月,伊拉克反恐部隊在摩蘇爾舊城區,慶祝從伊斯蘭國手中奪回摩蘇爾。 圖/路透社

2023年1月,人民動員在伊拉克薩拉赫丁省(Salahuddin)展示自ISIS手中繳獲的武器,該省為過去海珊政權的重鎮。2003年美軍入侵伊拉克後,當地成為反政府武裝活動、部族衝突及政治與教派暴力的重鎮,一度經歷了ISIS的崛起。 圖/美聯社

什葉派民兵組織Saraya al-Salam為「人民動員」中的務實派,他們已經響應伊拉克新政府的「武器歸還國家」政策,於2026年6月交出武器,納入伊拉克正規軍隊體系之中。 圖/法新社

2026年7月29日,美國和沙烏地阿拉伯聯軍空襲位於伊拉克摩蘇爾的人民動員基地。圖為於空襲中喪生的伊朗顧問與人民動員戰士的集體葬禮,棺木分別覆蓋著伊朗國旗(左)及伊拉克國旗(右),黃色旗幟為強硬派「真主黨旅」與「努賈巴旅」的旗幟。 圖/美聯社

責任編輯/張郁婕

推薦閱讀

  • 為胡笙復仇的千年血戰?卡巴拉戰役為何是伊朗「抵抗軸心」的召喚符碼

  • 美伊戰爭的務實與和平:敘利亞領導人喬拉尼的華麗轉身與權力遊戲

  • 該起身抵抗?還是靜觀其變?當戰火燒至伊朗,庫德族人再度站上抉擇的十字路口

  • 圖輯/美伊停火後的伊斯蘭教什葉派「阿舒拉節」

  • 關鍵字
    # 深度專欄

    上一篇

    解讀美國《大轉運詐騙》報告:川普封堵「洗產地」,貨物產地合規成台灣企業新門檻

    作者文章

    隱藏在美伊戰爭中的「卡巴拉幽靈」:伊拉克人民動員與海灣阿拉伯國家扮演的角色

    隱藏在美伊戰爭中的「卡巴拉幽靈」:伊拉克人民動員與海灣阿拉伯國家扮演的角色

    美伊戰爭的務實與和平:敘利亞領導人喬拉尼的華麗轉身與權力遊戲

    美伊戰爭的務實與和平:敘利亞領導人喬拉尼的華麗轉身與權力遊戲

    為胡笙復仇的千年血戰?卡巴拉戰役為何是伊朗「抵抗軸心」的召喚符碼

    為胡笙復仇的千年血戰?卡巴拉戰役為何是伊朗「抵抗軸心」的召喚符碼

    該起身抵抗?還是靜觀其變?當戰火燒至伊朗,庫德族人再度站上抉擇的十字路口

    該起身抵抗?還是靜觀其變?當戰火燒至伊朗,庫德族人再度站上抉擇的十字路口

    庫德警戒中:中東主流媒體下被操弄的輿論戰爭,「局外人」何以理解庫德族困境

    庫德警戒中:中東主流媒體下被操弄的輿論戰爭,「局外人」何以理解庫德族困境

    阿拉伯之春的理想與現實:敘利亞宗派衝突升溫,當反壓迫成為選擇性人權

    阿拉伯之春的理想與現實:敘利亞宗派衝突升溫,當反壓迫成為選擇性人權

    最新文章

    隱藏在美伊戰爭中的「卡巴拉幽靈」:伊拉克人民動員與海灣阿拉伯國家扮演的角色

    隱藏在美伊戰爭中的「卡巴拉幽靈」:伊拉克人民動員與海灣阿拉伯國家扮演的角色

    解讀美國《大轉運詐騙》報告:川普封堵「洗產地」,貨物產地合規成台灣企業新門檻

    解讀美國《大轉運詐騙》報告:川普封堵「洗產地」,貨物產地合規成台灣企業新門檻

    告別北美一體化?美、加關稅角力,談判桌上的「卡尼主義」與霸權賽局

    告別北美一體化?美、加關稅角力,談判桌上的「卡尼主義」與霸權賽局

    南北敵對兩國論(下):叫北韓還是朝鮮?南韓該如何接招?

    南北敵對兩國論(下):叫北韓還是朝鮮?南韓該如何接招?

    當防火牆崩塌?如果德國極右翼AfD勝選,德、美之間的國家安全裂痕顯現

    當防火牆崩塌?如果德國極右翼AfD勝選,德、美之間的國家安全裂痕顯現

    南北敵對兩國論(上):當北韓放棄統一…韓半島一邊一國成定局?

    南北敵對兩國論(上):當北韓放棄統一…韓半島一邊一國成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