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胡笙復仇的千年血戰?卡巴拉戰役為何是伊朗「抵抗軸心」的召喚符碼
2024年底,敘利亞的阿薩德政權倒台後,敘利亞和伊拉克邊境持續由庫德武裝人民保護部隊(YPG)引領、以對抗 ISIS 為任務的敘利亞民主力量(SDF)持續掌管伊拉克至幼發拉底河以東的轄區。但敘利亞民主力量在2026年1月宣布退場,緊接著由敘利亞阿拉伯軍隊正式接掌敘利亞—伊拉克邊境關口,時間正好就在美伊戰爭爆發前1個月。
早在敘利亞內戰期間,敘利亞曾是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及其「抵抗軸心」計畫的陸上通道,連通黎巴嫩真主黨與伊拉克人民動員部隊。隨著敘利亞—伊拉克邊境關口的控制權在美伊開戰前夕易主,伊朗「軸心抵抗」的敘利亞戰場等同在美伊開戰前正式瓦解。
在敘利亞—伊拉克邊境關口另一側的伊拉克境內,效忠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的什葉派民兵組織,如今面對的難題是:經歷了10年前的 ISIS 戰爭,迎面而來的卻是徒勞而返的敘利亞內戰(西部戰線);昔日鏖戰13年的叛軍領袖——阿布・穆罕穆德・喬拉尼,也就是現任敘利亞總統夏拉(Ahmed Al Sharaa)——登上了權力寶座;緊接著,2026年美伊戰爭爆發,眼見昔日聽命於指揮的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官員殞落,伊拉克什葉派民兵組織被迫面對新的地緣政治變化,在局勢轉變中重新審思自身的生存空間與未來走向。
若要理解伊拉克親伊朗什葉派民兵組織為何如此看待自身使命?要先回溯到1000多年前的卡巴拉戰役,以及1979年的伊朗伊斯蘭革命與其背後領導的革命理念,如何成為支撐「抵抗軸心」(Axis of Resistance)武裝行動的精神支柱。
卡巴拉到大馬士革:歷史記憶的形成
公元7世紀先知穆罕默德逝世後,穆斯林社群對於領導繼承問題出現分歧。遜尼派主張由最具威望與治理能力者擔任領袖,最終支持阿布.伯克爾(Abu Bakr)成為首任哈里發;什葉派則認為,領導權應由先知家族(Ahl al-Bayt)繼承,因而支持阿里.伊本.塔利卜(Ali ibn Abi Talib)及其後裔作為穆斯林社群的領導者。對於宗教正統性的不同理解,形成了後世遜尼派與什葉派的歷史分野。
西元661年,穆阿維葉一世(Muawiya I)建立倭瑪亞王朝,首都定於大馬士革。西元680年爆發的卡巴拉戰役,成為遜尼派與什葉派逐漸疏離的重要轉折點。當時,先知穆罕默德的外孫、什葉派精神領袖胡笙.伊本.阿里,拒絕效忠倭瑪亞王朝第二任哈里發葉齊德一世,雙方最終於今日伊拉克的卡巴拉(Karbala)爆發衝突,胡笙亦在卡巴拉戰役中殉難。之後,胡笙的妹妹澤納布則被押送至大馬士革,在倭瑪亞王朝哈里發葉齊德一世面前公開示眾。
此後,卡巴拉戰役逐漸成為什葉派歷史中的集體創傷記憶;但對於遜尼派而言,卡巴拉戰役的勝利,讓大馬士革成為遜尼派宗教正統與歷史榮耀的政治象徵。
由於倭瑪亞王朝長期偏袒阿拉伯人,引發非阿拉伯穆斯林的不滿,加上過去與先知家族的追隨者恩怨,西元750年在來自呼羅珊黑旗軍的響應下,阿拔斯家族推翻倭瑪亞王朝,建立阿拔斯王朝。呼羅珊相當於今日伊朗東部、阿富汗與中亞部分地區,也是阿拔斯革命的發源地。在什葉派支持者眼中,出身於先知家族後裔的馬赫迪是末日將現身的救世主。儘管馬赫迪並非出身於呼羅珊,來自呼羅珊的支持者仍將協助他完成使命;而馬赫迪則將以阿拉伯人的身分,現身於當今沙烏地阿拉伯麥加的天房(Ka'bah)。此後,與「呼羅珊」、「阿拔斯」、「黑旗」相關的革命記憶,逐漸被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的支持者賦予協助馬赫迪完成救世使命的宗教意涵。
換言之,同場卡巴拉戰役,到了當代中東,各自表述。對什葉派來說,卡巴拉戰役象徵殉難、抵抗與復仇;對遜尼派來說,卡巴拉則象徵統治、秩序與榮耀。如今,兩者的差異已不僅僅只是中古伊斯蘭史世界的宗派差異,卡巴拉戰役到了當代,成為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成立後反覆召喚什葉派的歷史記憶與政治動員語言。
宗教記憶到革命語言:伊朗對卡巴拉的重新詮釋
1979年伊朗伊斯蘭革命後,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將圍繞卡巴拉戰役的歷史記憶納入其官方意識形態之中。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以抵抗、殉道與正義貫穿的政治語言,使得「為胡笙(什葉派精神領袖)復仇」不再只是追憶或哀悼儀式,而被賦予了當代政治意涵;推翻倭瑪亞王朝的阿拔斯革命以及作為救世力量來自「呼羅珊」的「黑旗大軍」,亦被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重新詮釋,賦予當代元素,並融入其所擁護的政治語言之中。
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在扶植「抵抗軸心」的跨境武裝代理人時,除了提供軍事支援,亦把宗教記憶納入其所擁護的意識形態之中,塑造武裝代理人的軍事合法性、作為動員支持者的政治語言。例如,在黎巴嫩的真主黨以反抗以色列佔領,作為其崛起的正當性來源;在伊拉克的人民動員部隊則是在 ISIS 威脅下形成,以保衛什葉派社群與伊拉克作為號召。
儘管前述現象是當代中東才被強化的產物,然而,不可否認地,該意識形態擠壓最強烈的承受場域,是2013年後敘利亞內戰的西部戰線,以及2013至2017年間伊拉克戰場上的反ISIS戰爭。
此處不包含由庫德武裝人民保護部隊主導的敘利亞民主力量所控制的敘利亞東部戰線,因為人民保護部隊的思想來源是奧賈蘭(Abdullah Öcalan)所領導的土耳其庫德工人黨(PKK),其列寧式治理風格屬於左翼政治傳統。
為什麼在看似同一場戰爭中,仍須區分不同戰線?因為在此區域,圍繞庫德問題而形成的「分離主義恐怖分子」論述,是連慈善組織都可能加以消費和利用的議題。
編註:關於庫德武裝力量「人民保護部隊」(YPG)、敘利亞民主力量(SDF)與土耳其庫德工人黨(PKK),可參考筆者舊文〈庫德警戒中:中東主流媒體下被操弄的輿論戰爭,「局外人」何以理解庫德族困境〉。
保護聖地:敘利亞內戰與卡巴拉戰役
過去13年來,敘利亞是連結「抵抗軸心」的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伊拉克人民動員部隊與黎巴嫩真主黨重要的武器與人力運輸走廊。在敘利亞內戰期間,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以「保護聖地」為號召,動員20支來自世界各地、比伊朗本國人更加效忠於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的什葉派民兵組織進入敘利亞,保護對象為位於大馬士革近郊的薩伊達.澤納布(Sayyida Zaynab)陵寢。此地為什葉派重要的朝聖地之一,前述卡巴拉戰役曾提及的先知穆罕默德外孫女、胡笙之妹澤納布據傳安葬於此。
由此可見,2013年敘利亞內戰持續惡化之際,伊朗為了避免什葉派聖地落入「蓋達」與「ISIS」手中,就此重新啟動「為胡笙復仇」的歷史記憶,「保護聖地」成為伊朗及其武裝聯盟介入敘利亞內戰,建構其軍事介入的正當性。換言之,「保護聖地」為伊朗及其盟友提供宗教支持與派兵正當性,形塑什葉派跨國武裝動員與集體認同的基礎。
在此脈絡下,對於效忠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及其所擁護意識形態的什葉派民兵組織而言,包括以抵抗以色列佔領黎巴嫩為使命的真主黨,以及因 ISIS 崛起的伊拉克人民動員在內,這些什葉派民兵組織一方面將自身定位於「抵抗軸心」的一環,反抗以色列、美國等外部勢力的干預;另一方面,這些什葉派民兵組織在敘利亞延伸至伊拉克的戰爭歲月裡,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將其塑造成對抗(夾在敘利亞反對派裡的)極端遜尼派聖戰主義的武裝力量。
然而,對於在伊拉克與敘利亞境內支持現任敘利亞政府的群體而言,他們並不把上述的什葉派民兵組織軍事行動視為「抵抗」或「反恐」,更像是把他們視為以「為胡笙復仇」為名的「黑旗大軍」,是以反 ISIS 戰爭的名義,針對地方社群展開的大規模清剿行動。
人民動員在伊拉克境內對抗 ISIS 的戰爭中與伊拉克軍隊一起作戰,但同時人民動員也因「保護聖地」的名義跨境到敘利亞。人民動員在伊拉克與敘利亞兩側的行動具正規軍事支撐,強化了組織力與戰力,因此在現任敘利亞政府的支持者眼中,人民動員「作為更加猖狂」。而在現任敘利亞政府支持者口中,「軸心抵抗」跨境到敘利亞的軍事行動造成至少100萬人死傷。
過去,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在敘利亞與伊拉克的勢力,長期處於國際法難以介入的灰色地帶。這使得反 ISIS 戰爭期間造成的平民傷亡,究竟源於空襲?或是地面行動中的獨斷處決?其責任歸屬往往難以追究,至今仍難以釐清。
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勢力之所以能擴張至敘利亞與伊拉克,與西方勢力推波助瀾、1979年伊朗伊斯蘭革命以及2003年美國入侵伊拉克有關,所以在此前提之下,會出現「以色列、美國相當於阿薩德與伊朗」這類說法。那為什麼在「軸心抵抗」支持者或左翼陣線的圈子裡,又會出現「美國和以色列等於蓋達和 ISIS」的說法呢?喬拉尼當時領導的努斯拉陣線(Al-Nusra Front)有關。
努斯拉陣線早期都與蓋達組織保持聯繫。2015年後,俄羅斯介入敘利亞內戰,「抵抗軸心」勢力在幼發拉底河的西戰線逐漸取得優勢;同時,由國際聯軍支持、並以庫德武裝為主導的敘利亞民主力量,開始收復在幼發拉底河以東由 ISIS 控制的戰線。或許是因為看到在伊拉克境內,美國領導的國際聯軍、庫德敢死隊、伊拉克政府軍、人民動員組織逐漸收復 ISIS 戰線,率領努斯拉陣線的喬拉尼也許意識到蓋達和 ISIS「大勢已去」,便在2016年宣布切斷努斯拉陣線與蓋達組織之間的關係,隔年(2017)將組織改組為沙姆解放組織(HTS),朝國家建構方向(national project)發展。
縱使敘利亞境內出現反對阿薩德政權的沙姆解放組織,敘利亞反對派最大的支持者與贊助者,依舊仍是土耳其與卡達政府,以色列和美國則對反對派形成有限支持,形成一種「聖戰士走廊」策略,讓雙方勢力彼此消耗,避免讓敘利亞成為阿薩德政權及軸心勢力得以向以色列北部延伸的溫床。這些擔憂要一直到敘利亞政權更替後,喬拉尼多次與川普會面,這些因素便促成了「美國與以色列等同於蓋達與 ISIS」說法的出現。
然而,喬拉尼上任後與川普見面只是開始,他仍須面對錯綜複雜的內外挑戰;同時,美國、伊朗及其「抵抗軸心」跨境武裝代理人、以及海灣阿拉伯國家也有各自的盤算,種種因素反而使得敘利亞在美伊戰爭開戰後,成為各界的施壓支點……
責任編輯/張郁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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