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伊戰爭的務實與和平:敘利亞領導人喬拉尼的華麗轉身與權力遊戲
2013年後的敘利亞難民潮,主要源於阿薩德政權的大規模鎮壓,後來 ISIS 的崛起與反 ISIS 戰爭,在敘利亞演變成全面爆發的內戰,從敘利亞到伊拉克皆受到戰火波及,進一步加劇人口流離失所。然而,當這群敘利亞難民進到歐洲時,卻在歐洲各國引發「是否接受難民」的激烈辯論。
當時敘利亞反對派武裝內部長期夾雜著「蓋達」與「ISIS」的同情者,使歐洲政府擔憂大舉接納敘利亞難民,可能會使歐洲遭到極端主義滲透。也是在如此的政治氛圍下,許多逃離戰火的敘利亞平民,在流亡途中與寄人籬下的生活中嚐盡人情冷暖。
長期處於戰爭與流亡現實中的敘利亞難民,在嚐盡人情冷暖之後,相對同情逐漸展現出「極端現實主義」色彩領導風格的政治運動領袖。曾在伊拉克美軍監獄被關押5年的前蓋達組織領袖喬拉尼(al-Julani)於2016年眼見態勢轉變,決定逐步淡化全球聖戰運動的定位,轉而強調敘利亞本土政治與國家建構,最終使組織演變為後來主導敘利亞局勢的沙姆解放組織(HTS)。
阿薩德政權垮台後,喬拉尼華麗轉身為現任敘利亞總統夏拉(Ahmed Al Sharaa)。喬拉尼作為昔日的叛軍領袖,為了尋求執政合法性,開始以國家領導人的身分穿上西裝,活躍於國際舞台。
喬拉尼一方面宣稱「川普會為中東帶來和平」,多次與美國總統川普會面;喬拉尼又因敘利亞沿海幾個軍港的契約問題,與「世界第二大國」的總統普丁會晤。儘管阿薩德政權曾在接近崩潰時,最終正是仰賴俄羅斯的軍事干預,才得以重新收復局勢,但對抗阿薩德政府的喬拉尼並沒有因此拒絕與俄羅斯互動。
敘利亞在阿薩德政權垮台後,也願意與以什葉派領導層為主的伊拉克展開國與國之間的對話,但無法接受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和解,此外,新敘利亞政府還要求伊朗需賠償戰爭損害3,000億美元。
卡達版本的美伊戰爭下的「和平」
敘利亞內戰期間,卡達一直是敘利亞反對派的重要金援者。卡達元首阿勒薩尼(Sheikh Tamim bin Hamad Al-Thani)多次與敘利亞總統夏拉公開現身,表達對新敘利亞政權的高度支持。因為卡達知道,當阿薩德政權失去敘利亞戰場時,便意味著「抵抗軸心」即將走向崩離,黎巴嫩的真主黨終將面臨以色列的地面行動。
另一方面,美國則希望能借喬拉尼之手,來解決黎巴嫩境內效忠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的真主黨。例如在2026年的G7高峰會上,川普在與卡達元首阿勒薩尼同台的場合時表示:「我曾建議以色列讓敘利亞去處理真主黨。」隨後又表示:「(喬拉尼)很瞭解真主黨,他不喜歡真主黨。」阿勒薩尼則在一旁靜靜聽著川普的說詞。
在這樣的背景下,即便卡達於美伊戰爭升高前,便以「追求和平」的姿態,向伊朗表達有意居中斡旋,伊朗仍認為卡達早已清楚這場協商不會成功,才會在這種情況下與美國同台,並任由川普說要處理效忠伊朗的真主黨。
因此,當美、以聯手攻擊伊朗後,不難理解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及其管轄的伊拉克什葉派民兵組織「人民動員」為何會對卡達等海灣阿拉伯國家展開反擊,因為伊朗已將海灣國家視為美國代理人。而川普連續釋放「希望敘利亞處理黎巴嫩真主黨問題」的風聲,也從側面獲得證實:2026年1月底,美國不願替庫德武裝提出的「邦聯制」背書,正是因為庫德武裝拒絕派兵進入伊拉克。不論是美國希望敘利亞處理黎巴嫩真主黨,還是希望庫德武裝處理伊拉克的人民動員,兩者皆顯示敘利亞政權的更替為協助處理伊朗的「抵抗軸心」跨境武裝代理人的前提。
編按:關於庫德武裝組織(YPG/SDF)拒絕出兵伊拉克打擊「人民動員」,導致美國不願替「邦聯制」背書的細節,可參考筆者舊文《該起身抵抗?還是靜觀其變?當戰火燒至伊朗,庫德族人再度站上抉擇的十字路口》
如同上篇所述,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長期圍繞卡巴拉戰役進行政治動員,所以海灣阿拉伯國家境內設有美軍基地,即防止伊朗以「為胡笙復仇」為名動員「抵抗軸心」,將部署美軍基地作為嚇阻「抵抗軸心」的軍事屏障。
因此,整個美伊衝突的協商,需要由鄰近伊朗、且屬於「倭瑪亞」王朝遜尼派的國家協助談判,談判過程也須持續強調,衝突無法僅憑軍事手段解決,整個談判過程正是區域國家展現不同版本的影響力的場域。
而卡達版本的「政治伊斯蘭」—— 亦即半島電視台所呈現的版本 —— 正體現了這種雙重角色:卡達一方面對以色列入侵黎巴嫩、及對真主黨持續遭以軍轟炸的處境深表同情,強烈反對以色列;但在另一方面,卡達同時擁有中東最大的美軍基地,持續向美國採購防禦性武器,表達卡達願意透過協商追求和平,尋找能與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或是未來新的伊朗領導階層共存的各種可能。
成美伊戰爭施壓支點的喬拉尼
敘利亞政府在美伊戰爭爆發前曾發表聲明,表示會以重建國家為優先,不會介入美伊戰爭。也因此,喬拉尼在以色列對黎巴嫩南部展開地面部隊入侵行動之際,決定派遣敘利亞軍隊加強與黎巴嫩及伊拉克邊境的控管,阻斷任何可能讓真主黨滲透至敘利亞的通道。這是因為在過去,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與伊拉克人民動員主要依賴敘利亞的陸上通道,向黎巴嫩真主黨提供後勤武器運輸補給。喬拉尼派軍控管邊境的舉動也展現出,新敘利亞政府在面對全新引爆的美伊戰爭時,不願追究真主黨過去13年間「保護聖地」的事蹟、也不想給真主黨有機會喘息的立場。
筆者曾在《庫德警戒中》文中提到,庫德斯坦地區位於伊朗、伊拉克與敘利亞交界地帶,長期面對第一線軍事壓力,必須時刻掌握前線軍事調度與政治情勢的發展。伊拉克庫德斯坦總統巴爾扎尼的政治顧問 Yaseen Taha 教授在美伊戰爭爆發不久,便發表〈阿薩德倒台一年後:後阿薩德時代的敘利亞如何重塑伊拉克什葉派陣營〉一文,分析夏拉上任對伊拉克「人民動員」造成的影響。
阿薩德政府在敘利亞內戰期間,曾讓效忠於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的「抵抗軸心」什葉派民兵組織進到敘利亞,所以阿薩德政權的崩潰,意味著伊朗「軸心抵抗」的戰略布局出現重大轉折。原本為「軸心抵抗」戰略服務的民兵組織,在阿薩德政權垮台後,必須放棄在敘利亞征服的領土,撤回伊拉克。而在另一方面,過去13年間曾與「軸心抵抗」對峙的叛軍領袖喬拉尼取得政權,也讓喬拉尼成為了美國與以色列在美伊戰爭下的施壓支點。
美伊戰爭中的「務實」難題
2026年美伊戰爭爆發後,外界經常以「務實」來形容伊朗政府。這裡的「務實」,不代表伊朗已經放棄「為胡笙復仇」,而是指伊朗在面對新的現實下,對已經「被削弱的軍事處境」在政治上進行調整。
對於效忠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效忠的「人民動員」而言,敘利亞和黎巴嫩戰場的徒勞而返,讓「人民動員」面臨一個前所未有的問題:究竟要繼續跨國捍衛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的路線?還是應轉向重視伊拉克國家建構與本土政治的現實選擇?
美伊戰爭爆發後,「人民動員」強硬派的社群媒體引用「卡巴拉戰役」的典故,將什葉派精神領袖胡笙.伊本.阿里抵抗倭瑪亞王朝第二任哈里發葉齊德一世而爆發的卡巴拉戰役,比喻成當代的美伊戰爭,是效忠伊朗的「抵抗軸心」在反抗美國與以色列入侵伊朗。所以強硬派可以在貼文中宣稱,川普「不懂胡笙,更不懂卡巴拉戰役」,美軍可以打擊、可以撤離,甚至有時候背棄盟友,而認為美國不是中東地區長期的威脅。但真正的問題在於,當川普撤場之後,誰才是這個區域新的「葉齊德」?
同時,大馬士革政權的更替,也被人民動員的強硬派賦予了濃厚的宗教意涵,將喬拉尼的崛起稱為「蘇富揚問題」。「蘇富揚」即倭瑪亞家族的姓氏;倭瑪亞王朝創建者穆阿維亞一世,全名正是穆阿維亞・伊本・蘇富揚,其子率領的軍隊即為殺害胡笙的兇手——葉齊德一世。
編按:關於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如何以「為胡笙復仇」召喚什葉派民兵組織,請參考上篇《為胡笙復仇的千年血戰?卡巴拉戰役為何是伊朗「抵抗軸心」的召喚符碼》。
另一個浮現的現實是,蓋達與 ISIS 等組織同樣具有宗教動員能力、且難以被徹底消滅,這些武裝組織更能理解卡巴拉戰役背後的意涵。對「人民動員」的支持者而言,真正面對的威脅,是近在咫尺、也能夠進行宗教動員的武裝力量。換句話說,當敘利亞政府重新控制前往伊拉克的邊境關口後,雙方勢力都必須重新計算衝突成本,學會在同一個空間中長期共存。
各界對於公元680年卡巴拉戰役抱持著截然不同詮釋的歷史隱喻,來自過去13年間存在的政治對立。隨著敘利亞阿薩德政權倒台、敘利亞至伊拉克邊境關口轉換,以及隨之而來的美伊衝突,這些事件表面上看似發生在敘利亞與伊拉克邊境;然而,在同樣殺不死的意識形態裡,這不只是單純的地理分界線,而是兩種區域秩序與政治想像相互對峙的前沿地帶。
敘利亞總統夏拉曾於今(2026)年3月表示,除非敘利亞本身遭受攻擊,且所有外交途徑失敗,否則敘利亞不會介入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的戰爭。這些話背後顯示,由沙姆解放組織(HTS)改組而成的敘利亞軍隊,無意追究「人民動員」過去以「保護聖地」為名介入敘利亞內戰的事蹟。
然而,若美伊戰爭下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陷入危機,即便美軍已撤離敘利亞,伊拉克的「人民動員」將會以為「卡巴拉戰役」復仇之名,對另一側的「倭馬亞」敘利亞發動攻擊。屆時,敘利亞會先透過政治與經濟手段應對局勢,但若敘利亞與伊拉克「國」與「國」之間的外交斡旋未能奏效,其最終應對方式,仍有待夏拉與川普之間展開協商。
關口的另一側,隨著美國主導的打擊 ISIS 國際聯盟即將結束在伊拉克的行動,伊拉克新總理阿里・扎伊迪(Ali al-Zaidi)在2026年6月上任後,推動「武器歸還國家」政策,要求效忠於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的武裝組織,須於9月底前解除武裝。
目前伊拉克境內3個武裝派系(Kataib Imam Ali、Saraya al-Salam 和 Asaib Ahl al-Haq)均已表示願意配合。這3個民兵組織過去曾以「保護聖地」為號召,前往敘利亞作戰,如今宣布脫離「人民動員」,接受伊拉克軍隊的管理。然而,除了這3個武裝派系之外,在伊拉克境內仍有以「真主黨旅」、「努賈巴旅」為首,對伊斯蘭革命衛隊最效忠的強硬派拒絕繳械,表示只願在美軍完全撤離伊拉克後,才願意解除武裝。
在川普宣布簽訂停火協議備忘錄的2026年6月15日,前美國駐土耳其大使、現任美國駐敘利亞特使湯姆・巴拉克(Tom Barrack)同天抵達伊拉克巴格達,同時兼任美國駐敘利亞與伊拉克大使。
對伊拉克的「人民動員」而言,如今的挑戰已不再是「誰是新的葉齊德?」,而是在失去舊有戰略縱深後,如何在新大馬士革政權、伊拉克國家利益、維護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以及地緣政治的劇變之間,重新尋找自身定位。
責任編輯/張郁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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