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起身抵抗?還是靜觀其變?當戰火燒至伊朗,庫德族人再度站上抉擇的十字路口

2026年2月12日伊朗庫德斯坦自由黨(PAK)的武裝組織在伊拉克艾爾比勒(Erbil)郊外進行軍事訓練。 圖/路透社

1916年《賽克斯皮科協議》(Sykes-Picot Agreement)劃分了法國、英國和俄羅斯的勢力範圍,這些邊界也成了日後劃分國界的基礎。然而,當年所劃定的國界將在2026年美以伊戰爭之際再度出現鬆動。特別是庫德族人分散於兩個區域的非國家武裝組織之間,從敘利亞庫德斯坦延伸至伊朗庫德斯坦的區域,正處於政治與軍事局勢變動的交匯點。

在區域權力重新洗牌的關鍵時刻,庫德族人再次踏上歷史的十字路口:庫德人一方面學會回應戰場現實,與大國博弈的牽引下周旋;但更重要的是,庫德人也需要在這次的衝突中,重新踏入政治主體性的追尋旅程。

2026年3月15日在伊拉克,一名伊朗庫德族婦女Mariam抵達伊朗和伊拉克庫德族自治區的過境點哈吉烏姆蘭(Haji Omeran)。 圖/美聯社

隸屬於伊朗庫德反對派PAK的庫德女戰士,駐紮於伊拉克北部庫德斯坦自治區。 圖/路透社

敘利亞庫德武裝的戰略轉折

先回顧敘利亞庫德斯坦的局勢:以庫德武裝人民保護部隊(YPG)所引領的敘利亞民主力量(SDF)曾和國際聯軍並肩作戰對抗 ISIS 13年,但為何美國現在卻不願為 SDF 提出的「邦聯制」背書?

在美伊戰爭爆發前,敘利亞政府自 2026 年 1 月起與 SDF 之間進行軍隊整合,敘利亞政府與 YPG 的關係也由政治談判轉為強制執行。當時與敘利亞政府軍結盟的部隊在敘利亞東北地區持續展開軍事行動,拉卡省(Raqqa)與代爾祖爾省(Deir ez-Zor)的阿拉伯部落也相繼倒向政府軍一方,隨後 SDF 正式宣佈解散,YPG 則撤退至以庫德人為主要人口的哈薩卡省,武裝策略也轉型為防禦庫德城鎮,並在有限的空間內爭取行政自治。

由於 YPG 遲遲不願和敘利亞政府軍進行軍隊整合,不受控的聖戰部隊對 YPG 駐守的庫德城鎮發動攻擊,導致外交層面出手介入。美國駐敘利亞大使湯姆・巴拉克(Tom Barrack)便在2026年1月17日抵達艾爾比勒(Erbil),與庫德斯坦總理馬蘇德・巴爾扎尼(Masoud Barzani)以及 SDF 指揮官阿卜迪(Mazloum Abdi)舉行停火協議。

2026年1月17日,庫德斯坦民主黨(KDP)領袖馬蘇德・巴爾扎尼、美國駐敘利亞特使湯姆・巴拉克與 SDF 指揮官阿卜迪會面。照片中可見庫德領袖的神情沉重嚴肅。 圖/法新社

在會議中,各方皆期待這位美國外交官能提出一項讓所有人接受的停火方案。然而,據駐敘利亞美方的內部傳聞,巴拉克在場只表示:停止攻擊的唯一條件,便是 YPG 必須同意前往伊拉克,協助打擊「人民動員部隊」(Popular Mobilization Forces,伊拉克境內效忠於伊朗的什葉派民兵組織)。

據說,SDF 指揮官阿卜迪聞言後,表情先是十分震驚,沉默片刻後回應道:「很抱歉,我無法接受這樣的提議。我的部隊(SDF)是為全人類而行動,主要任務對抗 ISIS;我們不會前往伊拉克參戰。我們是為自由而戰的人,不是(美國的)僱傭兵。」

理解此場談判的意義,必須回溯其歷史脈絡。土耳其庫德工人黨(PKK)在 2013–2017 年間,成功動員來自世界各地、具武裝翼的左翼團體參與反 ISIS 戰爭;其領導階層以帶有史達林式色彩的思想訓練人民保護部隊(YPG),將 YPG 定位為對抗 ISIS 與蓋達等聖戰勢力的武裝力量。其後,YPG 與地方阿拉伯部落組成 SDF,並在伊拉克與敘利亞幼發拉底河以東之間區域形成軍事屏障。

這張由庫德民兵組織人民保護部隊(YPG)在2018年釋出的照片可看出,YPG及其支持者在敘利亞阿夫林(Afrin)一場反對土耳其威脅的活動裡,高舉土耳其庫德工人黨(PKK)創辦人歐加蘭(Abdullah Ocalan)的巨型海報。 圖/美聯社

歷史的累積,在美伊戰爭前夕轉化成當前的戰略問題:究竟是什麼樣的利益,大到足以讓美國不願再為長期並肩作戰的 SDF/YPG 背書?

不同的媒體敘事被賦予截然不同的意涵,在半島電視台和土耳其廣播電視公司(TRT)的描述裡,這些媒體只會形容 YPG 不願整編進敘利亞軍隊為一種「不穩定因素」,因為 YPG 是受到 PKK 鎖死的意識形態、破壞國土完整性的「分離主義」恐怖份子。

對美國而言,若 YPG 不願對抗伊拉克的人民動員部隊,受打擊 ISIS 蓋達等聖戰勢力之意識形態所驅動,不受控地逕自殺出,這會成為之後的美伊戰爭軍事佈局一項「不穩定因素」。正因如此,要求 YPG 退回庫德城鎮,並允許其收編於敘利亞軍隊體系之內,才符合當前美國的利益盤算。

2026年1月18日,美國駐敘利亞特使湯姆・巴拉克(左)和敘利亞總統夏拉(Ahmed Al Sharaa,右)在首都大馬士革的總統府握手。同一天,夏拉在總統府簽署新政府與庫德族領導的敘利亞民主力量(SDF)達成停火協議。 圖/法新社

2026年3月9日在敘利亞哈塞克(Hasakah),因敘利亞內戰流離失所的庫德族人,因為敘利亞民主力量(SDF)和敘利亞新政府達成協議,才能返回家鄉。 圖/路透社

是的,YPG 對美國的態度轉變感到失望,但與其說是遭到背叛,更不如說美國找到了更「聽話」的合作對象。2026年1月16日,敘利亞總統夏拉(Ahmed Al Sharaa)公開影像,發佈簽署第13號法令,宣佈庫德族為敘利亞多元民族社會的一部分,庫德居民能在敘利亞境內享有平等權利與義務;同時,敘利亞政府願意承認庫德語為國家語言之一,將​​庫德人的諾魯茲節定為官方假日。1月30日,YPG 與大馬士革政府同意永久停火,並簽訂軍隊整合協議。2月28日美伊戰爭爆發後,從敘利亞到伊拉克的邊境關口交由敘利亞阿拉伯軍隊控制。

新敘利亞政府願意接納庫德人的政策,是 YPG 在美伊戰爭前夕壓低底線「討價還價」後的結果。若敘利亞庫德人不願介入美伊戰爭,美國更傾向與具有執政合法性的新政府合作。

隨著SDF的瓦解,美軍出於安全考量,將關押在敘利亞的7000名ISIS囚犯轉移至伊拉克,以避免大量ISIS成員趁局勢動盪之際逃離,並重新組織武裝力量。伊拉克政府擁有較完整的反恐法律體系及較完善的監獄設施,因此對ISIS囚犯的審判與關押將交由伊拉克政府處理。圖為2026年2月7日,美軍在SDF宣佈解散後,將關押在敘利亞的7000名ISIS戰士轉移至伊拉克。 圖/路透社

SDF解散後,維持13年的反ISIS軍事屏障瓦解,敘利亞阿拉伯軍隊接管關押ISIS成員的監獄與其家屬所在的難民營。因傳出部分囚犯越獄的消息,伊拉克軍方亦提高警戒,向敘伊邊境增派部隊。圖為2026年1月26日在伊拉克北部與敘利亞接壤的邊境上,出現整排裝甲車站崗。 圖/法新社

伊朗庫德斯坦與下一場政治博弈

早在美伊戰爭爆發之前,伊拉克庫德斯坦當局就曾表示:「庫德斯坦地區不會允許其領土成為對伊朗或任何其他國家發動地面攻擊的出發點。」表明伊拉克庫德斯坦不會參與美國針對伊朗的軍事行動。

2026年2月28日,美國和以色列聯合發動針對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的空襲行動,伊朗最高領導人哈梅尼喪生,引發伊朗後續報復式回擊。

3月1日稍早,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發表聲明,警告國內「分離主義勢力」勿趁勢動員,否將面臨「徹底毀滅」。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口中的「分離主義勢力」便是指伊朗境內的庫德反對派。隨後,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便將目標鎖定於伊拉克境內的伊朗庫德反對派總部,其後又對伊拉克及庫德斯坦地區的美軍軍事基地發動攻擊,伊拉克什葉派民兵組織「人民動員組織」隨後亦加入這場戰局,讓局勢更加混亂。

庫德斯坦地區在美伊戰爭期間被推上風口浪尖,例如:伊朗庫德斯坦省薩南達季(Sanandaj)的邊境警衛司令部,就在這次的衝突中遭以色列與美國戰鬥機攻擊。 圖/路透社

位於伊拉克庫德斯坦地區艾爾比勒(Erbil)省的伊朗庫德反對派組織 PAK 的基地,也遭伊朗飛彈擊中。 圖/法新社

2026年3月11日,在伊拉克艾爾比勒(Erbil)郊外,可以看到伊朗庫德反對派組織(PAK)的軍事基地遭伊朗無人機擊中。 圖/美聯社

長期以來,流亡於伊拉克北部的伊朗庫德政黨——包括:PAK(庫德斯坦自由黨)、PDKI(伊朗庫德斯坦自由黨)、Komala(伊朗庫德斯坦科馬拉黨)、PJAK(庫德斯坦自由生活黨)與KHABAT(伊朗庫德斯坦奮鬥組織)——分別擁有不同意識形態的武裝組織,各自採取分散、低強度的游擊行動,而被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視為「恐怖組織」。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極度不信任庫德人,也可從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幾乎沒有高階庫德裔官員這點看出。

眼見伊朗政局有望出現變化,5個伊朗庫德反對派在2月22日宣布成立「伊朗庫德斯坦政治力量聯盟」(The Alliance of Political Forces of Iranian Kurdistan),表示他們「已經準備好」推翻伊朗伊斯蘭共和國,並有約10000位庫德游擊隊員參與其中,其境內有人脈網路接應。

由於面對的是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避免出現大規模屠殺,同時需承受來自土耳其的軍事壓力,加之部分伊朗庫德人仍認為自己屬於伊朗,2026年伊朗庫德武裝聯盟所推動的路線,主張「聯邦制的伊朗」。

芮沙.巴勒維(Reza Pahlavi)作為前伊朗政權的流亡反對派代表,主張重建一個「世俗」且「統一」的國家。他的論述以「伊朗」作為核心身份認同,並強調國土完整性不可讓渡。這種制度設計的「用意」在於避免伊朗因多民族議題,在政權更替後因軍事化而陷入內戰;同時,這也是巴勒維支持者試圖向外界證明伊朗不是伊拉克、利比亞或敘利亞的方式。這和伊朗庫德政黨倡導的聯邦制的差距在於,以「伊朗」民族為核心的論述可能會壓縮到庫德族的政治訴求。巴勒維勢力目前看起來並沒有地面武裝力量;若未來政治變局涉及地面部署,主要來自伊朗庫德武裝聯盟,因此,伊朗庫德人的直接關注便是:究竟是誰在流血,又是誰在決定國家的制度與未來?

5個伊朗庫德反對派組織宣布成立一個新的政治聯盟,旨在推翻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並推動庫德民族的自決權。

在庫德人起身抵抗之後

筆者在前一篇文章曾提及「庫德人不喜歡 PKK 的理由」:PKK 吸引最勇敢的庫德青年,讓庫德戰士死於和庫德斯坦無關的事業之上,而 PKK 的擁護者認為沒有團體比 PKK 更勤勞地攻擊政府部隊。因此,伊朗庫德武裝聯盟的成立,並不是庫德人害怕抵抗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令庫德人謹慎思考的,是在抵抗之後,國家將以何種政治形式存在。

敘利亞的庫德經驗應該會讓伊朗的庫德族人有所警惕。首先,庫德人不會為任何非庫德城市的衝突犧牲;其次,在未獲得書面形式的政治擔保之前,不擅自與外部勢力同行。其訴求至少為:無論未來伊朗由誰掌權——現政權的殘餘勢力,抑或新的領導層,甚至是巴勒維——都必須在制度上保障庫德人的文化與政治權利。

此處所謂的「政治權利」,內涵至少應涵蓋伊朗的聯邦化改革,或設立「伊朗庫德斯坦自治區」。最理想的狀況是庫德人能獲得先進武器與明確的安全(security)保障,而這些保障必須以書面形式公開確認,並獲得美國國會與歐洲方面的支持與背書。前述條件將成為庫德人在推翻伊朗政權行動前重要的「討價還價」籌碼,並應在實際行動開始前並已確立。

目前的伊朗未見起義跡象,但也未見大規模難民潮,2026年的伊朗庫德斯坦,靜觀其變,按兵壓底線即可。若伊朗庫德武裝組織對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進行抵抗有其政治訴求,媒體就不應將這些抵抗包裝為「伊朗反對派對抗革命衛隊」,到最後又以「(庫德人)不要把自己想得太重要」等說法收割,或是將「庫德人也是伊朗人」用於其他政治議程上。不然,即便伊朗最終迎接任何領導人回來,伊朗庫德人又會在「分離主義」的指控之下,遭到伊朗軍隊加以收復。此時即便是那些願意起義的庫德人,也寧願選擇待在家裡。

2022年9月,22歲的伊朗庫德族女性Jina Mahsa Amini(庫德名Jina,中文慣稱「阿米尼」) 在德黑蘭因被指控頭巾佩戴不合規定而遭道德警察拘留,拘留期間昏迷並去世,引發伊朗全國性抗議。此後,她的形象出現在世界各地的示威與紀念活動中,成為女性權利與社會自由訴求的象徵。圖為2022年9月在德國柏林,民眾高舉繪有阿米尼的標語。 圖/美聯社

在伊朗反對派之間,巴勒維支持者與庫德反對派常因 Mahsa Amini 的身份詮釋產生爭論。對許多庫德人而言,強調她的庫德名字 Jina Mahsa Amini,代表她的死亡更出於伊朗對庫德人的歧視與不信任,她首先是一名因族群身份而受害的女性,其次才象徵全伊朗女性所遭受的壓迫。相較之下,巴勒維支持者多使用 Mahsa 這個名字,將她視為全伊朗女性在體制下受壓迫的象徵。這場爭論反映出不同群體對此事件政治意義的不同理解。圖為2023年9月在敘利亞北部由庫德族人掌控的卡米什利(Qamishli),一對夫妻將女兒命名為Jina,也就是阿米尼的庫德名。 圖/路透社

筆者嘗試理解與撰寫庫德議題的過程中發現,深陷其中者往往難以向局外人解釋問題的複雜性,更遑論那些母國長期面對專制統治,家人深於前線,且經濟與社會地位上相對弱勢的群體。媒體敘事多將焦點集中於美國、土耳其、敘利亞與伊朗等國家的行為,但卻少了庫德人;沒有庫德人,沒有庫德議題,就不會有庫德斯坦。庫德議題如同其政治地位般淪落到附庸位置。外界所接收到的資訊,往往僅是「冰山一角」,而其背後的因果關係,最終又常被不同勢力所消費與收割。

然而,社會缺少對庫德問題的討論,並不意味著庫德問題從現實政治中缺席。那麼,所謂「解放庫德斯坦」的內容究竟是什麼?筆者的任務便是在華語媒體中,試圖重建圍繞庫德問題的各種「冰山一角」。

筆者撰寫庫德議題的關懷宗旨在於避免重蹈 YPG 於敘利亞戰場之覆轍——議題被錯用與消費,如果伊朗的庫德武裝為其起義付出犧牲,那麼他們理應能夠登上談判桌,與伊朗當局面對面參與後續的政治安排,爭取應有的政治份量。這條橫跨山地與邊境的地帶,再度捲入歷史的裂縫之中,庫德人也將帶著百年掙扎的記憶,思索以何種姿態,走入區域的新世紀。

面對美國與以色列入侵伊朗,庫德族人已經準備好要如何面對中東的政治變局了嗎?圖為2026年3月11日在伊拉克庫德斯坦自治區和伊朗—伊拉克間的過境點。 圖/法新社

2026年3月9日,在伊拉克庫德族自治區首府艾爾比勒(Erbil),一名青年走在圍牆邊緣,牆邊還飄著庫德族旗幟。伊拉克近期才逐漸恢復穩定,現在卻又因為美國和以色列入侵伊朗,導致當地再度捲入衝突之中。 圖/法新社

責任編輯/張郁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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