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西蘭的戰略悖論：當1987年非核共識面臨瓦解，防衛政策如何在美中之間取得平衡

1987年安全共識的瓦解：紐西蘭的四大戰略悖論

紐西蘭試圖將「遙遠的地理位置」當作國防安全擋箭牌的時代已經徹底結束，地理位置已經不再是紐西蘭的安全之盾。羅伊研究所軍事專家羅格芬（Sam Roggeveen）與瓦蘭斯（David Vallance）甫於2026年6月14日發表的專題研究中指出，中國人民解放軍的飛彈部隊，是中國對區域敵對目標進行長程打擊最有效的手段。其打擊力量不僅包含從中國領土發射的陸基飛彈，更擴及新型遠程轟炸機，以及前沿部署的水面艦艇與潛艇，建構了全方位的海空威脅。

該份報告指出，中國新型東風-27（DF-27）中程飛彈已經服役，射程在5000-8000公里的東風-27只要稍為修正其攻擊範圍，射程即可直接覆蓋紐西蘭本土。此外，中國海軍編隊早在2025年2月便已在未經通報下，直接在連接澳、紐兩國最核心的塔斯曼海（Tasman Sea）空域下方進行實彈演習，嚴重威脅紐西蘭與外部世界的安全通道。

中國對南太平洋施加壓力，現在的紐西蘭可還有迴避的空間？紐西蘭還有空間繼續當白吃白喝者？中國在2026年7月6日對南太平洋的巨浪試射行動已經印證了中國的霸權野心。

澳大利亞前駐中國大使傅關漢（Graham Fletcher）指出，澳大利亞總理艾班尼斯（Anthony Albanese）先前直言「中國正致力於擴大影響力，並在長期謀求區域霸權」的評估是完全正確的，北京在南太平洋大張旗鼓展示戰略打擊能力，印證了其真實的擴張意圖。

澳大利亞戰略政策中心（Australian Strategic Policy Institute）資深分析師戴維斯（Malcolm Davis）表示，中國在這之前上一次類似的測試是在2024年9月，當時一枚東風-31型洲際彈道飛彈從海南島發射至法屬玻里尼西亞附近海域。2025年3月，中國海軍首次部署海軍艦隊環繞澳大利亞航行，並在途中於塔斯曼海進行未事先宣布的飛彈演習。

北京此舉向坎培拉、威靈頓以及西南太平洋各國發出明確訊號：中國將透過隱性軍事力量進行脅迫，以實現其戰略目標。澳大利亞戰略政策中心（Australian Strategic Policy Institute）資深研究員葛雷（Richard Gray）也說，包括澳大利亞在內的區域國家應該認清這種赤裸裸的威脅，並做出相應的回應——堅定地尋求彼此間的安全保障，同時抵制中國霸權主義對區域造成的破壞性影響。

中國軍事力量逐步向南太平洋延伸，已使紐西蘭長期依賴的安全假設受到考驗。紐西蘭建立於1987年的非核共識，在新的地緣政治環境下開始與安全合作、國防投資及獨立外交產生張力，而紐西蘭三大政黨對這些問題的回答並不一致，也讓紐西蘭的安全政策逐漸走向四個相互交織的戰略悖論。

悖論1：非核政策 vs. 安全合作（制度悖論）

國家黨主張在不修改1987年《非核法案》（New Zealand Nuclear Free Zone, Disarmament and Arms Control Act）的前提下，重新思考核武與核動力的制度區分，以避免紐西蘭的非核政策阻礙紐西蘭深化與美國、澳大利亞及AUKUS第二柱（Pillar II）的安全合作；工黨與綠黨則堅持1987年的非核政策不容任何鬆動。然而，當盟友的軍事能力愈來愈建立在核動力平台之上，紐西蘭真的還能一方面要求更深化的安全合作，一方面拒絕任何制度調整嗎？

這項制度矛盾的風險，在於紐西蘭可能逐漸失去與主要盟友共同合作的能力。澳大利亞的國防體系已深度融入AUKUS、美澳同盟與核動力平台；若紐西蘭在政治上持續把核武、核動力艦艇及其相關同盟合作視為同一禁區，即使紐西蘭現行法律並未禁止參與AUKUS第二柱，國內爭議仍可能限制軍艦互訪、聯合演訓及更深層的防務整合，也可能促使澳大利亞重新評估紐西蘭的戰略價值。

悖論2：獨立外交 vs. 白吃白喝（戰略悖論）

紐西蘭長期主張「獨立外交政策」，避免過度依賴任何大國。國家黨認為，中國軍事力量已進入南太平洋，紐西蘭不能再依賴地理距離與盟友承擔主要防衛責任，因此必須增加國防投資並承擔更多安全責任；工黨則相信獨立外交與多邊主義仍足以維持戰略平衡；綠黨更主張退出五眼聯盟、反對AUKUS、實質削減軍事投資。然而，當中國的飛彈、海軍與灰色地帶行動已直接投射至紐西蘭周邊海域，紐西蘭真的還能一邊主張獨立外交，一邊繼續依賴美澳同盟提供的安全保障，而不被質疑是「白吃白喝」的搭便車者嗎？

這項戰略矛盾最直接的後果，是形成「防衛真空」。紐西蘭擁有龐大的專屬經濟海域、漫長海上交通線與重要海底電纜，卻欠缺足夠的遠洋巡邏、海域監控與反潛能力。一旦外國軍艦、民兵船隊或灰色地帶力量進入周邊海域，紐西蘭可能無力有效執法與保護關鍵通道，連帶削弱主權的實際行使。獨立外交若缺乏足夠的防衛能力支撐，最終只會暴露其結構性脆弱。

悖論3：國家認同 vs. 戰略現實（價值悖論）

工黨將非核政策視為紐西蘭獨立外交的核心象徵，綠黨更將其提升為反軍事化、和平主義與毛利 mana （尊嚴）價值的一部分；相較之下，國家黨則開始思考，當區域安全環境劇烈變化時，非核政策是否也應保留適度調整的空間？如果紐西蘭的非核政策已從一項安全政策，逐漸演變為不可挑戰的「國家宗教」，當新的安全威脅出現時，紐西蘭是否還有能力重新調整自己的國家戰略，還是只能讓戰略現實服從於政治信仰？

這項價值矛盾的風險，在於國家認同可能壓縮政策調整空間。南太平洋已成為海上交通、核嚇阻與情報競爭的重要場域，強權不會因紐西蘭的和平定位而改變軍事部署。若紐西蘭政府將既有信念視為不可檢討的原則，便可能延誤能力建設，並在危機中缺乏足夠的外交、國防與同盟工具。紐西蘭的和平形象若沒有實力支撐，最終可能轉化為可被利用的戰略弱點。

親中民意上升，西方防衛承諾還能維持多久？

2026年的兩份民調，凸顯紐西蘭與澳大利亞在安全認知上的明顯落差。其一為亞洲紐西蘭基金會（Asia NZ Foundation）的《2026年亞洲觀感調查》顯示，35%的紐西蘭受訪者已將美國視為需要警戒或懷疑的威脅，比例高於中國的23%；紐西蘭將美國視為「朋友」的認知也由前次調查的61%降至39%，而對中國的威脅認知則由37%降至23%。

這組數據顯示，川普第二任期已使紐西蘭社會對美國的疑慮急遽升高，對中國的相對觀感則有所改善。更廣泛而言，81%的紐西蘭民眾認為與亞洲國家發展政治、經濟和社會關係十分重要，反映紐西蘭的公共認知正進一步向亞洲傾斜。

這種變化也可從「淨友好度」看得更清楚。淨友好度是以將一國視為朋友的受訪者比例，減去將其視為威脅的比例計算。拜登政府執政期間的2021年至2024年，紐西蘭民眾對美國的淨友好度維持在44%至55%的高檔；同期對中國的淨友好度則由負8%逐步回升至正10%。川普第二任期開始後，兩者的相對位置出現明顯反轉。到2026年，紐西蘭民眾對中國的淨友好度升至20%，對美國則大幅降至4%。

紐西蘭社會對美國的信任正在快速流失，對中國的相對觀感則持續改善，顯示中、美兩國在紐西蘭民意中的位置已出現結構性轉變。

與此同時，澳大利亞社會卻展現出近乎無條件的對紐防衛承諾。羅伊研究所（Lowy Institute）於2026年6月22日公布的民調指出，94%的澳大利亞受訪者支持在紐西蘭遭受外國軍事攻擊時出兵協防，支持度遠高於對巴布亞紐幾內亞的79%、英國的74%及美國的55%。

這種高度支持延續了澳、紐之間深厚的歷史與地緣連結，也形成明顯的不對稱：紐西蘭民意逐漸疏遠美國、相對接近中國，澳大利亞卻仍準備承擔保衛紐西蘭的軍事成本；而澳大利亞自身的防衛能力與區域戰略，又與美澳同盟及AUKUS高度整合。

悖論4：親中民意 vs. 西方安全保障（同盟悖論）

這種民意與安全結構的背離，也把三大政黨各自推入內在矛盾。國家黨主張靠近美、澳與增加國防投資，卻必須面對國內對美國信任快速下滑的社會環境；工黨強調獨立外交與多邊平衡，但其外交自主仍建立在澳大利亞提供戰略縱深與危機支援的現實基礎上；綠黨主張退出五眼聯盟、反對AUKUS並削減軍事依賴，卻沒有清楚說明，一旦安全危機發生，紐西蘭是否仍會接受由美澳同盟體系提供的軍事保護。

當紐西蘭民眾愈來愈將中國視為較可合作的夥伴、將美國視為較值得警戒的力量，卻仍期待與美國高度整合的澳大利亞協助承擔保衛紐西蘭的主要成本時，這種「親中民意、西方防衛」的安全模式究竟還能維持多久？

這項同盟矛盾的風險，在於澳大利亞未來可能需重新計算協防紐西蘭的成本。若紐西蘭未來進一步降低軍事投入，並在國內政治壓力下疏遠五眼聯盟與AUKUS，卻仍期待坎培拉提供情報、後勤與危機支援時，澳方可能逐步將其視為安全負擔。當前澳大利亞民意雖然高度支持保衛紐西蘭，但若政策分歧與責任失衡長期擴大，這項承諾未必能永久維持。

巨浪炸出了紐西蘭的多維度戰略平衡困境

中國的巨浪飛彈落入南太平洋，使紐西蘭朝野罕見地形成共識，也揭開威靈頓40年來維持多重平衡的困境。中國是紐西蘭最大的出口市場，提供外匯收入、供應鏈與經濟合作；美國與西方體系則透過五眼聯盟、情報及軍事合作提供安全支持。聯合國、WTO、國際法與以規則為基礎的秩序，又為紐西蘭這類小國提供制度保護。與此同時，紐西蘭在南太平洋仍具有相對強國地位，並以非核身分與和平外交累積道德聲望，彌補硬實力不足。

然而，中美競爭正迅速壓縮紐西蘭這套平衡的空間。疏遠美國可能會削弱情報合作與安全支援；對中國採取更強硬立場，可能招致經濟報復；向任何一方明確靠攏，也會衝擊獨立外交、非核化的國家身份認同及南太平洋影響力。圍繞國家身分與國家戰略的競爭已在紐西蘭逐漸成形當所有既有利益無法同時保全，威靈頓終究必須決定，願意為哪一種安全、哪一種身分，以及哪一種國家未來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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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張郁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