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白吃白喝」到巨浪飛彈來襲:紐西蘭的非核政策是否已經走到盡頭?
人可以逃避現實,也可以讓自己的心智失焦,盲目走上任何道路;但他無法避開自己拒絕看見的深淵。—— Ayn Rand,1961年2月威斯康辛大學演講
在香格里拉對話上遭到美方當眾羞辱的「和平樂土」
今(2026)年亞洲防務峰會「香格里拉對話」(Shangri-La Dialogue)上,有一則台灣媒體未報導的漏網新聞,今天看來,格外諷刺。
紐西蘭新任國防部長潘克(Chris Penk)在論壇上表示,紐西蘭計劃在未來8年內,將國防預算從現行的約1%逐步「平順穩健」地、用8年時間慢慢把軍費提升GDP的2%。然而,這項大會上的政策宣示,隨即引來美國戰爭部長赫格塞斯(Pete Hegseth)極為直白、毫不留情的強硬回應:
「聽著,如果我要說實話,國防預算只達到GDP的2%是不夠的。在當前的環境下,2%就是在白吃白喝(freeloading)。……我們不能只是一直說:『噢,我們都是老朋友了,所以我們一起合作吧。』不,正是因為我們是老朋友,你最好擁有和我們一樣的作戰能力。因為如果我們能力不對等,我們的同盟就毫無意義。」
巨浪襲來!打進南太平洋非核區的巨響
就在美、紐因為軍費相持的一個月後,中國人民解放軍核潛艦在2026年7月6日,從南海/海南島方向,直接向南太平洋公海試射了一枚洲際彈道飛彈。台灣國安會秘書長吳釗燮在社群平台X指出,該枚飛彈從南海發射後,飛越菲律賓呂宋島北部上空,最終落入南太平洋諾魯與東加之間的南太平洋無核區。
這枚飛彈總飛行距離約7000-7300公里,與「巨浪-2」的實戰射程範圍高度吻合。本次試射是中國首次在國際公海發射潛射彈道飛彈(SLBM),也是北京首次在印太地區公開展示其擁有從核動力潛艦發射戰略核打擊能力。中國補足長期相對薄弱的海基核力量,讓北京得以實質鞏固其陸、海、空核三位一體的戰略核打擊架構。
過去中國的核武庫極度依賴東風系列的陸基飛彈,但陸基飛彈在衛星發達的今天很容易被美國發動第一擊遭到全面鎖定或在空中攔截。由潛艦運載的海基飛彈則是核三位一體中最具備第二擊反擊能力的王牌——因為核潛艦在大洋中極難被偵測。
過去,西方戰略界總認為只要台海與第一島鏈的防線守住,中國的核潛艦就被困在被第一島鏈包圍的內海(像是渤海、黃海與南海)。然而,這次巨浪飛彈的弧線改變了過去的這項預設——中國的核潛艦根本不需要冒險開出第一島鏈,它只要靜靜地潛伏在與中國沿岸不會太遠的內海,飛彈的射程就足以將南太平洋的紐西蘭與澳大利亞納入戰略核打擊的陰影之下。
長日將盡:紐西蘭的非核化共識下的和平紅利
自1980年代中期以來,紐西蘭朝野共同擁有「非核化國家」的共識,認為紐西蘭孤懸於南半球大洋洲,四周有廣袤的海洋作為安全緩衝,地理距離世界強權甚為遙遠,可以將國防預算壓在佔GDP的1%左右的極低水準,並維持「非核、愛好和平」的高道德姿態。
要理解紐西蘭社會對「非核政策」如同宗教信仰般的狂熱,以及今日被美國痛批「白吃白喝」的歷史共業,就必須翻開1985年南太平洋那一頁夾雜著鮮血、間諜與大國政治的黑色歷史。
1980年代,正值冷戰對峙的最高峰。當時的紐西蘭人雖然孤懸海角,卻對大國在他們「鄰近後院」——法屬玻里尼西亞的穆魯羅阿環礁(Mururoa)——進行的高強度核子試爆感到極度憤怒。對大洋洲島民而言,大國的核子試爆的落塵正在污染他們的海洋與家園。
1985年7月,環保組織「綠色和平」(Greenpeace)的旗艦「彩虹戰士號」(Rainbow Warrior)正停泊在紐西蘭奧克蘭港,準備啟航前往法國核試爆區進行海上抗議行動。
然而,就在7月10日深夜,紐西蘭北島奧克蘭港內突然傳出兩聲轟然巨響。
彩虹戰士號的船底被炸開了兩個大洞後迅速沉沒,一名隨船的葡萄牙籍攝影師、年僅35歲的佩雷拉(Fernando Pereira)當場困在下沉的船艙內不幸溺斃。這起恐怖襲擊震驚了全世界。威靈頓警方隨即展開調查後發現,法國對外安全總局(DGSE)所派遣的雙人特工小隊執行了這起任務,特工夫婦之後遭到逮捕。
這起事件被紐西蘭人視為國家主權被西方大國粗暴踐踏的奇恥大辱,更在紐西蘭社會留下了一道集體創傷,譴責大國為了他們的核武霸權,甚至不惜在紐西蘭的土地上謀殺和平運動者。
這場爆炸案進一步強化了紐西蘭已經成形的反核共識,也把非核議題與國家主權、獨立外交及反大國干預緊密連結起來,這對當時執政且屬非核陣營的工黨總理朗格(David Lange)可說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
話說爆炸案發生前的1984年底,美國雷根政府為了測試新上任的紐西蘭工黨政府對非核政策的決心,刻意向紐西蘭提出布坎南號(USS Buchanan, DDG-14)飛彈驅逐艦的訪港申請。朗格總理當時不願向美方妥協,認為一旦放行,將被紐西蘭大眾視為棄守非核立場。未久,朗格政府隨即於1985年2月正式發出布坎南號的拒絕入境令。朗格此舉激怒了華府,美國隨後宣布中止《澳大利亞、紐西蘭與美國安全條約》(ANZUS)中對紐西蘭的軍事防衛義務,並調降雙方的外交與情報共享層級。
1986年6月,美國務卿舒茲(George Shultz)與朗格在馬尼拉會晤,舒茲當面宣布美國將暫停履行對紐西蘭的ANZUS安全防衛義務,美、紐盟友關係實質破裂。隨後紐西蘭政府在廣泛的民眾支持下,於1987年通過《紐西蘭無核區、裁軍和軍備控制法案》(New Zealand Nuclear Free Zone, Disarmament and Arms Control Act)。
從那一天起,紐西蘭被排除於ANZUS同盟的實際運作與美國安全承諾之外,卻也意外地開啟了紐西蘭長達40年的「和平紅利+孤立主義」的外交政策發展期。而這種大衛 vs. 歌利亞的鬥爭精神,使得非核政策成為了紐西蘭獨立且獨特外交政策的肌理。
紐西蘭奧塔哥大學(University of Otago)政治學教授帕特曼(Robert G. Patman)指出,非核政策在紐西蘭提升到了國家核心利益(core national interest)的地位,並使得歷屆試圖修改它的中右翼政黨也不得不因缺乏民意支持,最後只能接受非核政策,並成為跨黨派的政治共識。
在紐西蘭天塌下來也有澳大利亞頂著的地理環境紅利下,歷屆威靈頓政府開始對國防預算進行慢性解體——不難發現,紐西蘭在1990年國防預算佔GDP的比率上有1.42%,到2024年也不過1.19%,國防預算長年維持在GDP的1%左右。
理想主義的典範與失落:紐西蘭的裁軍工程是怎麼辦到的?
在2001年之前,紐西蘭皇家空軍(RNZAF)擁有一支由24架A-4K天鷹式攻擊機(Skyhawks)與18架Aermacchi的MB-339噴射教練機組成的空中打擊聯隊。歷史轉折點發生在1998年,當時紐西蘭的國家黨政府本已與美國達成協議,計畫租賃28架F-16 A/B戰鬥機以汰換老舊的天鷹式。然而,1999年底克拉克(Helen Clark)領導的工黨政府上台後,主張紐西蘭處於「低威脅地緣環境」(Strategically Benign Environment),隨後於2000年2月正式宣布取消F-16的租賃計畫。
紐西蘭政府於同(2000)年6月發布的《國防政策框架》(Defence Policy Framework)中寫道:「紐西蘭並未受到任何其它國家的直接威脅,且不太可能捲入大規模的武裝衝突。」為裁軍先打預防針。緊接著在2001年5月,克拉克政府決定全面解散空軍的空中戰鬥部隊。同(2001)年底,紐西蘭皇家空軍的天鷹機全面除役,且未採購任何替代機種。
換言之,紐西蘭空軍自2001年以來已轉型為一支「沒有戰鬥機」的空軍,空軍只有C-130運輸機、P-8A反潛機、以及多種輕重型直升機,主要用於陸軍的維和任務以及專注於海上巡邏、救災、運輸的非攻擊型的空軍任務。
紐西蘭與台灣一樣面臨四面環海的自然環境,紐西蘭政府卻任由海軍艦艇老化。紐西蘭皇家海軍(RNZN)的核心作戰力量極度單薄,僅依靠兩艘1990年代末期服役的安扎克級巡防艦(Anzac-class frigates)——特卡哈號(HMNZS Te Kaha)與特馬納號(HMNZS Te Mana)維持海軍的臉面,且後者直到2025年前都呈現閒置狀態。
紐西蘭海軍的編制與其國防預算一樣非常精簡,這類大型遠洋補給艦在他們的規劃中一直都是「一對一汰換」且「維持單一艘」的編制。像是在2020年,向韓國現代重工購買的油彈補給艦「紐西蘭號」(HMNZS Aotearoa) 就是為了接替已經服役近30年已經老舊的補給艦「奮進號」(HMNZS Endeavour)。
特卡哈號與特馬納號這兩艘戰艦最初設計壽命為30年,目前皆已步入服役末期。由於過去長年缺乏足夠的預算進行結構性升級與人員維護,紐西蘭海軍面臨極為嚴重的「人員流失與艦艇停擺」危機。前幾年甚至因為缺乏足夠的船員與技術兵種,導致海軍高達三分之一的艦艇被迫無限期停泊在港口、無法出海執行任務。
隨著南太平洋地緣政治升溫,紐西蘭政府終於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根據2026年5月底發布的最新國防預算案,紐西蘭政府緊急撥款15億紐元(約新台幣275.5億元)用於大幅延長這兩艘老舊巡防艦及坎特伯里號(Canterbury)多用途船的服役壽命,使它們必須一路撐到2030年代中期,直到購入新型各式軍艦為止。
根據紐西蘭軍方公布的「海上艦隊更新計畫」(Maritime Fleet Renewal programme),除了新購的補給艦外,目前海軍現役的7艘船艦全數都將在未來10年內達到極限並除役。軍方在2026年的國際海軍會議上坦言,這是「一世代以來最大的國防轉型挑戰」。
將近40年來,非核認同與低威脅假設相互強化,使紐西蘭逐步壓低國防投資並削弱部分傳統作戰能力。在冷戰末期與全球化時代的因緣際會下,讓紐西蘭渡過了相對平和的歲月,但好日子確實已經走到了盡頭。
當中國的巨浪飛彈墜落於南太平洋非核區,顯示中國已經具有直接襲擊紐西蘭本土的能力。回憶起一個多月前美國戰爭部長在台上怒斥其「白吃白喝」時,紐西蘭的政界與國安政策相關人士才猛然驚醒——在中國崛起的前提下,這一套不合時宜的國防政策,在廿一世紀大國博弈面前,已難以適應當代的大國競爭國際格局。
如同台灣當下的政局,安全環境的惡化並未在紐西蘭政壇形成相似的意見。紐西蘭自1987年以來,非核政策早已超越單一法規,逐漸成為國家認同、獨立外交與和平主義的共同象徵。當中國軍事力量向南太平洋延伸,美澳同盟又要求紐西蘭承擔更多防衛責任時,紐西蘭前三大政黨對非核傳統、安全合作與國防投資的優先順序,開始出現明顯分歧。這場爭論也顯示,紐西蘭面臨的問題已從外部威脅,進一步轉化為國內政治對國家安全方向的根本競爭。
接著閱讀下集:〈當非核共識成了「國家宗教」:紐西蘭三大政黨如何解讀中國巨浪飛彈來襲?〉看紐西蘭三大政黨如何理解與詮釋赫格塞斯的發言與中國巨浪飛彈墜落於南太平洋非核區。
責任編輯/張郁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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