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非核共識成了「國家宗教」:紐西蘭三大政黨如何解讀中國巨浪飛彈來襲?
編按:上篇內容從美國戰爭部長赫格塞斯(Pete Hegseth)在2026年香格里拉對話上的發言,及中國首次向南太平洋公海試射潛射彈道飛彈(SLBM)「巨浪」,談紐西蘭的非核共識及現在面臨的防務問題。本文接續上篇〈從「白吃白喝」到巨浪飛彈來襲:紐西蘭的非核政策是否已經走到盡頭?〉內容,談紐西蘭三大政黨如何理解與詮釋赫格塞斯的發言與中國「巨浪」飛彈墜落於南太平洋非核區一事。
在「國家宗教」下分裂的紐西蘭政局
紐西蘭三大政黨——在聯合政府中居多數的國家黨(National Party),與兩個在野的工黨與綠黨——在回應美國戰爭部長赫格塞斯(Pete Hegseth)的「白吃白喝」論以及中國「巨浪來襲」事件中,基於各自的意識形態與安全觀,展現出截然不同的政策立場。
國家黨:親西方的現實主義者
當前執政聯盟中的第一大黨國家黨的外交路線為中右翼的自由保守主義與商業務實主義。國家黨在安全戰略上奉行現實主義,強調唯有透過與澳大利亞、美國、英國——即「英美圈」傳統盟友——維持強固的防衛關係,才能保障紐西蘭的國家安全,並因此極力主張增加國防預算以應對惡化的地緣政治大環境。
歷史上,國家黨始終抱持強烈的親美、親澳立場。當1980年代工黨政府強硬推行非核化、導致《澳大利亞、紐西蘭與美國安全條約》(ANZUS)實質降級時,國家黨曾因憂心國家安全失去大國屏障而表示強烈反對。
半個世紀後,歷史的劇本再度重演。面對美方國防高層斥責軍費不足的焦慮感,當前國家黨籍的盧克森(Christopher Luxon)總理,試圖透過承諾軍事現代化、積極參與美、澳軍事整合作架構,來向華府證明紐西蘭並非安全寄生蟲。
這項戰略靠攏在2026年的「香格里拉對話」上引發了敏感的連鎖反應——當國防部長潘克(Chris Penk)被問及紐西蘭若想加入AUKUS第二柱(Pillar II,聚焦非核高科技合作)是否會受限於非核法規時,他語出驚人地回應:「紐西蘭或許可以針對核武(weapons)與核動力(propulsion)進行重新區分與討論。」
儘管第二柱的科技(如AI、無人潛艇)全屬非核領域,但潘克部長拋出這個議題的政治與戰略考量,是因為紐西蘭最重要的核心盟友澳大利亞已經向美國購買核動力潛艦。未來澳大利亞的核潛艦如因為紐西蘭的《非核法案》(New Zealand Nuclear Free Zone, Disarmament and Arms Control Act)而無法駛入奧克蘭或德文波特海軍基地,兩國海軍的聯合演習和後勤維持,以及紐西蘭號補給艦對澳大利亞核潛艦的支援,將遭遇嚴重的法律與技術阻礙。
職是之故,就可以理解潘克區分「核武」與「核動力」的差異當中的重大意涵。核武通常指的是核彈、氫彈等大規模毀滅性武器,而核動力指的是利用核能技術的推進器,如核動力潛水艇、航母。潘克的話,顯然意在突破1987年《非核法案》第11條的限制,該條文規定:「全面禁止任何全部或部分依賴核動力推進的船艦進入紐西蘭內水領海。」
雖然盧克森隨即在24小時內火速「滅火」,重申1987年的《非核法案》完全不會改變,但這也暴露了國家黨內部在現實主義焦慮下,對於非核教條的動搖跡象。
在面對中國試射「巨浪型」飛彈的「巨浪來襲」事件中,國家黨政府與五眼聯盟盟友同步發表嚴厲聲明,指責北京此舉破壞區域穩定。事實上,早在2024年9月中國進行44年來首次向太平洋發射模擬彈頭的洲際飛彈測試時,紐西蘭總理盧克森便在秘魯亞太經合組織(APEC)峰會上,當面向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直言此舉「令我們太平洋地區的許多人深感擔憂」。
而在中國此次最新試射中,紐西蘭外交部長彼得斯(Winston Peters)表示,威靈頓在飛彈發射前「僅數小時」才收到中方通知;他代表紐西蘭這個無核國家表達深切遺憾,並直指試射落點位於《拉羅湯加條約》(Treaty of Rarotonga)所劃定的南太平洋無核區。中國在南太平洋大張旗鼓地展示戰略核打擊能力,已對太平洋島國長期捍衛的「非核家園」核心價值與《拉羅湯加條約》的權威性構成嚴重挑戰。
緊接著在2026年7月9日,盧克森表示考慮加入澳大利亞與斐濟在6日簽署的《相互扶植條約》(Veitacini Treaty),即澳—斐共同防禦協定。目前紐西蘭政府尚未作成最終加入決定,但盧克森認為,參與該共同防禦的安排符合紐西蘭既有的澳、紐軍事同盟及對斐濟安全合作方向。
工黨:親中的經貿務實派
相較於國家黨的現實主義同盟觀,最大在野黨工黨(Labour Party)則是中左翼社會民主主義與自由制度主義的代表。工黨的核心安全觀是捍衛紐西蘭的獨立外交政策,強調多邊主義、國際法治、全球裁軍與氣候外交。
歷史上,工黨與中國維持著深厚的經貿交往歷史。不論是1972年柯克(Norman Kirk)總理任內的中、紐正式建交,還是2008年克拉克(Helen Clark)總理讓澳洲成為西方已開發國家中率先與中國簽訂的第一個自由貿易協定《中紐自由貿易協定》的國家,工黨都是紐、中關係「邁上新台階」的締造者。
即便紐西蘭在阿爾登(Jacinda Ardern)執政時期面臨西方盟友巨大的「抗中」施壓,工黨也曾多次表達反對將五眼聯盟擴大為政治施壓工具。然而,正如《德國之聲》的外交專題分析,紐西蘭對中國市場的高度依賴,使工黨政府長期在「維持經濟命脈」與「捍衛核心人權價值」之間走鋼絲,面臨嚴峻的平衡挑戰。
在防衛議題上,工黨極力捍衛1987年的非核遺產。針對國防部長潘克「可重新討論核動力區分」的言論,工黨發起猛烈砲火,痛批國家黨政府為了盲目迎合美國、尋求加入AUKUS,不惜背叛紐西蘭引以為傲的和平主義防線。
工黨堅持「核武與核動力船艦」在法律與道德上是一體、不可分割的政策紅線。面對赫格塞斯的批評,工黨國會議員、同時也曾經是國防軍一員的沃恩(Dan Rosewarne)表示,這段發言冒犯了紐西蘭,工黨支持在全球動蕩的環境下增加國防預算,但應以因應紐西蘭的需要為基礎,強調「我們不應該讓我們的國防軍去打別人的戰爭」。
工黨黨魁、同時也是國會議員的西普金斯(Chris Hipkins)直斥赫格塞斯所言「完全是一派胡言!」(That’s utter rubbish.)他拒絕用單一的國防預算支出占GDP比例,判定一個國家是否履行安全責任。他認同紐西蘭可以增加國防投資,但投資幅度與政策方向應依據本國安全評估決定。他也認為紐西蘭長期參與國際維和、安全合作及海外部署,不能被描述成依賴美國保護、卻拒絕承擔責任的國家。最後,紐西蘭人有理由為非核立場感到自豪,政策應予保留。
而在「巨浪型」飛彈試射事件中,工黨副黨魁塞普洛尼(Carmel Sepuloni)接受紐西蘭國家廣播電台(RNZ)訪問時,出人意料地展現了高度的跨黨派共識。她明確表示:「我們與政府立場相同,我看到政府對此事的評論,工黨完全同意。我們的首要任務是保護太平洋地區。」
綠黨:「大拒絕」下基進的和平主義者
在紐西蘭國會中扮演關鍵少數的綠黨(Green Party of Aotearoa New Zealand,Aotearoa是毛利語的紐西蘭),其意識形態基礎是非常激進的左翼生態社會主義、反軍事主義與絕對和平主義。在綠黨的系統論述中,氣候變遷才是紐西蘭與全世界物種唯一的生存威脅,而傳統國家安全和美、中軍備競賽,只是大國博弈下自我實現的戰爭預言。
綠黨對美、中兩大強權採取了徹底的「大拒絕」立場。綠黨對美國的核心係反對西方軍事帝國主義,並將美國視為全球軍事化與帝國主義戰爭的引擎。綠黨曾在2020年公佈的《全球事務政策綱領》(Global Affairs Policy)明列「反對紐西蘭加入『五眼聯盟』間諜網」,反對紐西蘭評估加入五眼聯盟的任何階段,並主張切斷與美國的所有軍事與情報合作。
綠黨也反對加入AUKUS,綠黨外交事務發言人、國會議員圖伊奧諾(Teanau Tuiono)在去(2025)年就曾表示:「看看川普怎麼對待他的烏克蘭盟友,我呼籲總理排除(紐西蘭)以任何身份加入AUKUS的可能性。」圖伊奧諾也反對赫格塞斯對於紐西蘭應增加國防開支的看法,他認為政府應該將預算優先應對氣候變遷災害與公共服務,並「確保我們能夠盡一切努力防止衝突蔓延到太平洋地區。」
對中國,綠黨堅決地反對威權與主權擴張,綠黨同樣極度厭惡北京的威權體制與擴張野心。由於沒有經貿包袱,綠黨反而是紐西蘭政壇中人權批判最猛烈的力量。從綠黨在2008年堅決反對簽署《中紐自由貿易協定》(China-NZ FTA),或與全球綠黨網絡共同指責中國在南海的填海造陸工程破壞海洋生態,再到在國會積極發聲支持香港雨傘運動、倡議調查新疆維吾爾族的「種族滅絕」指控,綠黨從未對北京妥協。
在這次「巨浪」飛彈試射事件中,圖伊奧諾精準地展現了這種「兩大霸權一視同仁」的綠色外交框架。他指出,對南太平洋軍事化與飛彈測試的擔憂,必須前後一致地延伸至所有在太平洋運作的強權,這也包括美國在內。他表示,紐西蘭政府的譴責聲明必須「保持前後一致」:當威靈頓大聲抗議中國的「巨浪」時,也必須對美國經常向馬紹爾群島(Marshall Islands)測試發射洲際彈道飛彈、以及正在夏威夷海域進行的環太平洋軍事演習(RIMPAC)表達同等強烈的抗議,否則就是雙重標準。圖伊奧諾更從毛利與太平洋島國的文化視角(whakapapa)痛批,大國在太平洋進行飛彈測試與軍事擴張,是對大洋洲人民及環境(taiao)以及主權尊嚴的「尊嚴侵犯」(an incursion on mana)。
綠黨直言,紐西蘭不應成為任何一邊的軍事附庸,而應以絕對中立的高道德姿態,全力支持太平洋島國共同推動的《藍色太平洋和平宣言》(Blue Pacific Ocean of Peace Declaration),唯有將大國博弈徹底拒之門外,大洋洲的生態與人民才能獲得真正的安全。
當中國軍事力量逐步向南太平洋延伸,已使紐西蘭長期依賴的安全假設受到考驗。紐西蘭三大政黨對1987年建立的非核共識,以及對於新的地緣政治環境下美、中外交路線的歧異,已經讓紐西蘭的安全政策逐漸走向4個相互交織的戰略悖論。
接著閱讀下集:〈紐西蘭的戰略悖論:當1987年非核共識面臨瓦解,防衛政策如何在美中之間取得平衡〉看紐西蘭三大政黨對非核共識與回應,如何讓紐西蘭的安全政策走向各種戰略悖論。
責任編輯/張郁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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