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亞安全共同體的隱憂?日韓對川習會的解讀與想像差異
在這次川普與習近平會晤的行程已於台北時間5月15日下午結束。然而,這短短不到48小時的出訪行程,在東北亞颳起了一陣13級強風。川普先是在15日甫離開北京的第一時間就在空軍一號上致電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復又於17日與韓國大統領李在明通話30分鐘。而在離開北京時在空軍一號上提及阻止對台軍售問題時,他甚至表示「我要問問那位管理台灣的人。 」(I'm going to say I have to speak to the person that right now is, you know, you know who he is, that's running Taiwan.)。
毫無疑問,此次川習會暴露出東亞各國領導人難以掩飾的焦慮。他們既憂心美中關係在穩定與不穩定之間反覆擺盪下該如何字處與調適,也擔心川普「交易主義」外交風格持續削弱美國的政治信用。
日本:地緣政治想像,被美國「繞過」的同盟焦慮
「不安」與「焦慮」可以概括日本政壇與輿論在「川習會」中的地緣政治想像。日本害怕被美中大國協商繞過,害怕台灣被交易化,害怕美國交易外交削弱規則秩序,也害怕自身經濟安全被稀土、半導體與台積電風險牽動。
《朝日新聞》的「天聲人語」專欄以「朝海的噩夢」(Asakai’s nightmare,アサカイの悪夢)這個典故勾勒出日本處於「被忽略」的焦慮感。朝海浩一郎(1906-1995)曾於1957年至1963年出任日本駐美大使,「朝海的噩夢」所指的是他擔任外交官時期由日本被美國「蒙在鼓裡」的焦慮——他害怕有天突然被美國國務卿召見,並被告知:「明天,我們終於要承認中國共產黨政府了。」美國可能在沒有充分諮詢日本的情況下突然改變對中政策,並讓東京事後承受結果。
這篇評論文章指出,日本迄今仍未沒有完全擺脫 1971年美國總統尼克森突然間宣布訪問中國的震撼,至今仍會因美中關係變化而產生懷疑與不安。在這篇評論中,「川習會」被放進了這一個時序超過一甲子的歷史認知框架中,日本擔心華府與北京可能重新安排亞洲秩序,而日本只能當個局外人看著,與承受接下來的安排。
從「朝海的噩夢」的角度出發,就不難理解,川普為何在15日一離開北京,隨即在總統專機「空中一號」上致電給高市早苗。這未必只是反映兩人的好交情,而是要充分照顧到盟友獨特的心理狀態。
美中穩定可能壓縮日本安全空間
《每日新聞》的社論〈日本對美國在台灣問題上的讓步持謹慎態度,關注首相與川普的電話會談〉指出,日本官員關注川習會哪些領域達成協議,哪些領域沒有達成協議,並注意到台灣、伊朗戰爭與中國稀土管制等議題都可能影響日本。文章還提到,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可能安排與川普通話,以確認川普在川習會中的立場。這個想像並非單純恐懼美中之間發生衝突,而是擔心美中若達成某種穩定,東京必須確認這種穩定是否會犧牲台灣、稀土供應鏈或日本的區域安全利益為代價。此類觀點可說是上述「被繞過的同盟焦慮」觀點的延伸。
《朝日新聞》社論〈美中峰會:大國間「協議」引發擔憂〉將美中「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理解為可能走向 G2 的徵兆,也就是美中互相承認勢力範圍,並在重大議題上進行大國管理。這種想像把川習會視為以規則為基礎的國際秩序往大國勢力範圍政治邁進的轉折點。日本在這個國際秩序轉折中的角色是聯合歐洲、澳大利亞等仍願役服膺「以規則為基礎的國際秩序」的國家共同合作,並要求美國繼續承擔秩序的責任。
日本電視台特別解說委員小栗泉在〈美中元首會談:川普是否可能明確表態「反對台灣獨立」?日本外務省高層也傳出樂觀聲音〉中分析指出,日本正密切關注川普是否會在川習會期間改變美國對「台灣獨立」的傳統立場。小栗泉警告,如果川普明確表態「反對台灣獨立」,這可能影響美國對台軍售,並削弱台灣的防衛態勢。小粟泉並警告,如果中國發動對台灣的戰爭,勢必影響日本的安全,且台積電一但落入中國手中,將產生嚴重的經濟影響。而日本外務省高層已在川習會前,與美國財長貝森特會晤後表達中美關係不會出現重大轉變的說明。
韓國:地緣政治想像,一個「修昔底德陷阱」 各自表述
其實,韓國也有南韓版「朝海的噩夢」。1972年美國總統尼克森突襲式訪問中國、美中關係大破冰,當時南韓朴正熙政府事先完全不知情引發極大的政治恐慌,甚至促使朴正熙加速推動獨裁的《維新憲法》與秘密研發核武。南韓最怕美中談妥了「半島框架」,美國為了全球戰略利益,犧牲掉對韓的安全承諾。
在飽受驚嚇的歷史經驗下,韓國輿論對川習會的地緣政治想像亦同樣可概括為「被捲入」與「被犧牲」的非常事態。在韓國輿論中,壓根不關注台灣的命運,而是台海危機一旦爆發是否會將戰爭風險外溢到朝鮮半島,以及美中若以穩定之名重組秩序,韓國的國家利益是否會被邊緣化。
保守派《東亞日報》社論〈川習高峰會…在對抗與合作、衝突與共存之間走鋼絲〉把「修昔底德陷阱」理解為既有霸權美國與崛起強權中國之間的高風險權力轉移。它注意到習近平在川習會中使用這個概念,並將其解讀為中國要求美國承認中國作為平等大國的地位。
在這個論述中,修昔底德陷阱代表的是霸權競爭的現實壓力。美中可能在合作與對抗之間維持表面平衡,但台灣、科技、軍事安全與區域秩序仍然是潛在衝突點。韓國因此位於一條危險鋼索上:它需要美中關係穩定,卻也要面對美中協商可能壓縮韓國安全空間的風險。
保守派的結論是:韓國應該更清楚地面對美中權力競爭,維持韓美同盟的可靠性,警覺中國透過G2式的話語要求美國承認其勢力範圍。修昔底德陷阱在這裡是一個戰略警訊,韓國在這個圖像中位於美中衝突與共存之間,既受益於穩定,也承受大國協商帶來的外部壓力。
進步派媒體《韓民族日報》社論〈建構美中穩定關係:克服「修昔底德陷阱」〉指出,川普訪中與習近平會談發生在美國中心的自由國際秩序動搖、戰爭持續擴散的時刻。社論主張,美中兩大國應該克服陷入「修昔底德陷阱」的誘惑,建立一種能讓國際社會整體受益的新秩序;同時也警告,在美中妥協過程中,韓國這類「夾在中間的國家」利益絕不能被犧牲。這是進步派媒體的核心地緣政治想像:韓國需要美中穩定,卻也害怕韓國的國家利益被大國犧牲。
在進步派的《京鄉新聞》的社論〈習近平提出「新秩序」…川普選擇「務實主義」〉則是從議題設定與主導權的角度,利用「陷阱」的概念以制衡川普,不只是呼籲美中避免衝突,也是在把會談拉到大國秩序重組的高度,要求美國接受中國對世界新秩序的定義權。相較之下,川普只談商業,追求短期利益的務實主義,並未隨「習」起舞。
南韓保守派與進步派認知的差異在於以下幾點:
(1)對修昔底德陷阱的認知:保守派將「陷阱」理解為霸權競爭下的安全警訊,美國是否會在台灣、科技、軍事安全與區域秩序上對中國讓步,進步派則將其理解為國際秩序轉型下的生存警訊,認為美中建立穩定關係是重中之重,但也要避免韓國這類中型國家的利益在這個穩定的過程中被犧牲。
(2)危險的來源:保守派認為,韓國的危險來自於中國在G2的架構下迫使美國承認其勢力範圍,壓縮韓國的安全空間;進步派也擔憂,在中美關係無論是趨向衝突還是穩定,韓國的自主空間都存在著被壓縮的問題。
(3)政策方案選擇:保守派希望在嚇阻中國的基本立場上強化韓美同盟,關鍵詞是「聯盟」;進步派派則認為應避免捲入美中對抗,但也要防止在韓國在美中妥協中被犧牲,關鍵詞是「自主」。
針對進步派媒體提及的韓國「自主性」,保守派媒體批評進步派想要在中美兩邊「既要..又要」的不切實際。《朝鮮日報》編輯顧問、資深媒體人姜天錫在專欄〈李在明總統需要的「真正的自主權」〉批評進步派把美軍稱為「外國軍隊」的看法,並警告韓國不能因川普的交易主義而把中國想像成可替代美國的選項。
姜天錫指出,若中國也以強權方式對待鄰國,韓國很可能首當其衝。這篇專欄提供了一種保守派地緣政治想像:韓國需要自主,但自主的基礎不是在美中之間等距、以及幻想在兩大國之間左右逢源,而是在維持韓美同盟的同時,提升對中國壓力的防衛能力。
南韓眼中的台灣問題
韓國進步派與保守派媒體都把台灣問題視為美中關係中的高風險議題;差異在於,保守派較傾向把台灣界定為美中霸權競爭與韓國安全外溢的警訊,進步派則較傾向把台灣界定為美中秩序重組與議程主導權競爭中的關鍵節點。
保守派媒體:台灣作為美中霸權競爭的衝突觸發點
保守派媒體對台灣問題的界定,核心在於「台海衝突觸發」與「台海危機爆發下的韓半島風險」。《韓國日報》社論〈習近平警告川普:「處理台灣問題不當可能導致衝突」〉並未對台灣主權、美國對台軍售或韓國是否介入台海提出具體政策立場,它關心的是習近平如何在川習會中把台灣稱為中美關係中最重要的問題,並警告若處理不當,美中可能發生衝突。社論進一步指出,如果美中在台灣問題上發生衝突,朝鮮半島局勢也會立即受到衝擊。因此,在這篇社論中,台灣被界定為美中霸權競爭中可能引發區域連鎖反應的危機節點。
《東亞日報》社論〈川習高峰會…在對抗與合作、衝突與共存之間走鋼絲〉也採取類似的安全化視角。該社論注意到習近平在閉門會談中對台灣問題提出強烈警告,並將其理解為美中關係中合作與對抗並存的象徵。台灣在這裡不是單一兩岸議題,而是美中權力轉移、G2 式大國共存與區域安全壓力交會的焦點。
進步派媒體:台灣作為大國秩序重組與議程主導權的節點
進步派媒體同樣重視台灣,但它們的界定方式較偏向「秩序重組」與「議程主導權」。《韓民族日報》社論〈建構美中穩定關係:克服「修昔底德陷阱」〉把川習會放在美國中心的自由國際秩序動搖、戰爭擴散與國際情勢不穩定的背景下理解。它主張美中應避免陷入修昔底德陷阱,建立對國際社會有益的穩定關係,也提醒美中妥協過程中不能犧牲韓國這類中間國家的利益。將台灣視為在這個美中爭霸、避免「修昔底德陷阱」的國際秩序框架中的重要變數。
《京鄉新聞》提供了更清楚的議程設定角度。該報在〈 習近平提出「新秩序」…川普選擇「務實主義」〉中指出,習近平在會談中把台灣問題與新的美中關係放到前台,試圖取得主導權,台灣在進步派媒體中是習近平主導議程的工具,習透過台灣議題把會談提升到大國秩序層次。
保守派媒體把台灣問題界定為「美中衝突外溢到韓半島」的安全警訊;進步派媒體則把台灣問題界定為「美中重組秩序與爭奪議程主導權」的政治節點。前者關心台海衝突如何影響韓國安全,後者關心美中如何利用台灣議題重新定義大國關係,以及韓國這類中等強國(middle power)如何避免在穩定的中美關係中被犧牲。換言之,即使是韓國保守派媒體,也尚未形成如日本「台灣有事即日本有事」的安全共同體想像。
日韓在川習會的不同地緣政治想像
日本與韓國同樣關心川習會,但各自從不同位置觀看美中權力重組。分別做為區域大國與全球中等國家的代表,日韓都對G2的國際秩序表達一定程度的憂慮。日本最擔心是美國是否適當地扮演起盟友的角色,使日美溝通管道能夠隨時保持暢通,而不是作為「被告知」的角色。韓國的保守派與進步派則都認為美中無論是和緩還是衝突,韓國都逃不掉受衝擊的命運。然而,兩派在韓美同盟、韓國應如何「自主」的看法卻大相徑庭,保守派傾向把自主建立在韓美同盟與對中國壓力的清醒認識之上;進步派則更重視避免被捲入美中對抗,並防止韓國在美中妥協中被犧牲。
韓國保守派即便也傾向同美國共同遏制中國,但其對台灣的角色與地位,缺乏如日本自安倍晉三到高市早苗首相以降「台灣有事即日本有事」的東亞安全共同體認知。日本把台灣納入自身安全結構,韓國則多半透過美中衝突與韓半島風險來理解台灣,台灣在其視野中更像是瓜分安全資源的競爭者,而非安全共同體的成員,這或許與其安全想像的核心仍然是北朝鮮的安全問題、原始功能著眼於韓半島防衛的韓美同盟、甚至與對中國的經濟依賴不無關係;對日本而言,台灣連接起沖繩、宮古海峽、與那國島、先島群島與東海安全的重要節點,安倍以來的安全法制與「存立危機事態」概念,讓台海與日本安全逐步形成制度上的連結。
台灣現階段或許很難在韓國政治中取得與日本相同的象徵位置,這或許與西元七世紀以來,在韓半島的政治格局中,從親唐派、親宋派、親金派、附元派、崇明派到親善大清的北學派以來,韓半島在中土朝代更迭、北方游牧民族與中原政權交替之際發展出「以小事大」思維方式淵遠流長,難以撼動。
但台灣非但不能放棄,反而應強化對韓國的戰略溝通,未來不能只訴諸民主價值,而應更具體地說明台海安全如何牽動韓國的半島防衛、供應鏈安全、能源通道與美軍資源配置。只有當台灣被韓國理解為韓國自身安全結構的一部分,台灣才可能從韓國朝野與輿論中認定的美中衝突的外部風險,逐漸轉化為韓國安全想像中的重要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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