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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五毛黨出征?「網路印度教徒」的社群暴民選戰

2019/04/10 徐子軒

印巴衝突過後,兩國湧現大量的混亂消息與假新聞。圖為在2月印巴衝突中,在印控喀什米...
印巴衝突過後,兩國湧現大量的混亂消息與假新聞。圖為在2月印巴衝突中,在印控喀什米爾一架墜毀的印度戰鬥機。 圖/路透社

兩個月前,印度和巴基斯坦因恐攻爆發衝突,兩國的新聞媒體、社交平台湧現一系列假新聞。像是電玩遊戲畫面改編為印度戰機跨境空襲巴國、以過去的地震新聞畫面假作巴國遭空襲後的場景、編輯不同的影片、舊圖為巴國戰機擊落印度戰機的畫面...。

軍事假新聞之外,還有政治假新聞。例如將印度國大黨(INC)主席甘地(Rahul Gandhi)的照片,移花接木在恐攻自殺炸彈客的同張相片、竄改總理莫迪和前巴國總理謝里夫的合照,傳莫迪與巴國恐怖組織領袖勾結等。

南亞已成假新聞的重災區,不管是有心人士為了政治利益設計、或網路酸民為逞一己之快變造,都讓印巴兩國對立更深。這些假新聞煽動各自國內民族與民粹主義情緒,除了強化彼此敵意,更為11日即將來臨、多達9億選民的地表最大民選——「印度人民院(Lok Sabha)大選」——平添不可測的影響。

假新聞煽動民族與民粹主義情緒,更為11日即將來臨、多達9億選民的印度大選,平添不...
假新聞煽動民族與民粹主義情緒,更為11日即將來臨、多達9億選民的印度大選,平添不可測的影響。圖為總理莫迪支持者,頭戴莫迪面具表示支持。 圖/美聯社

▌傳播惡意的社交軟體

在印度,假新聞迅速散播的最大途徑,是封閉型的社交應用程式,如聊天軟體 WhatsApp。據估計,印度是 WhatsApp 最大用戶國,約有2億多人註冊。政治活動亦大量透過該程式聯繫動員,始作俑者當屬2014年印度人民黨(BJP)的廣泛運用,該黨亦在當年贏得國會大選、莫迪也成為總理。

今年大選前,BJP 已在 WhatsApp 上成立所謂「cell phone pramukhs」小組,在網路上動員約90萬志願網軍,宣傳 BJP「德政」;INC 也有樣學樣,推出「Digital Sathi」應用程式與小組與之抗衡,目的都是藉由程式直接向選民溝通訊息,凝集向心力,用 Whatsapp 打選戰

由於 WhatsApp 通訊完全加密,不似 Facebook 可透過關鍵字等方式檢核假新聞,又不像中國透過網信辦與公安單位監看(印控喀什米爾除外,當地法官已簽署命令要求群組管理員負責匯報違法情事),防範極為有限。再加上群組成員多是親朋好友,對群組的資訊信賴度比一般社交平台更高,因此若出現假新聞,破壞力格外強大。

近年來,印度民間屢屢傳出私刑案件,從2015年的97人死亡,到2017年的111人,或多或少都與在 WhatsApp 快速擴散的假新聞、聚眾行動有關。最常見的是謠傳綁架孩童,以及誤傳非法運輸或屠宰牛隻等虛假消息,造成部分民眾恐慌憤怒,使用暴力對付目標,公權力也難以嚇阻。

「私刑正義」透過 Whatsapp 的推波助瀾,在印度也愈發猖狂。圖為2015年...
「私刑正義」透過 Whatsapp 的推波助瀾,在印度也愈發猖狂。圖為2015年,一間印度小學的校長,被指需為該小學的男童溺斃事件負責,遭當地里民濫用私刑打死的遺憾慘案。 圖/美聯社

也有些假新聞針對少數族群、伊斯蘭教徒等特定目標釋放。像是主張印度教至上的 BJP 部分政客,利用 WhatsApp 傳播對穆斯林不利的假消息,造成不少穆斯林被民眾私刑致死。最危險的是,執法者「體恤」政治領袖上意,選擇大事化小,反助長民間暴力氣氛。

如去年一名穆斯林男子被謠傳非法運送牛肉,遭極端團體毆傷不治(此為當局說法,也有一說該名男子是被警察帶走後,遭警察傷害而亡)。但印度法官審問後,卻讓暴徒們交保候傳,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這些暴徒走出法庭時,還受到極端團體英雄式的歡迎,以及事發當地選區的議員、現任民航部長辛哈(Jayant Sinha,BJP 黨)的熱情接待。

辛哈受過極佳教育,擁有哈佛大學學位,也曾在美商擔任高管,可以說是莫迪內閣菁英中的菁英。然而,他對暴徒褒揚的行徑,顯然是為鞏固其選區利益。該選區相當保守且貧苦,仇視穆斯林遂成一種不滿的發洩方式,印度正在失去理性與法治的民主內涵。

對於外界指責,莫迪政府將責任都推給 WhatsApp,強調其加密性質有利於假新聞與暴力氾濫,甚至威脅採取法律行動問責。儘管 WhatsApp 技術性調整——像是幫助用戶識別轉發訊息、限制轉發數量等——莫迪政府仍認為不足,希望它能幫助政府追蹤消息來源,但被以保護隱私拒絕。

主張印度教至上的 BJP 部分政客,利用 WhatsApp 傳播對穆斯林不利的假...
主張印度教至上的 BJP 部分政客,利用 WhatsApp 傳播對穆斯林不利的假消息,造成不少穆斯林被民眾私刑致死。最危險的是,執法者「體恤」政治領袖上意,選擇大事化小,反助長民間暴力氣氛。 圖/路透社

▌「網路印度教徒」與「印度五毛黨」

比起 WhatsApp 的2億用戶,印度 Facebook 與推特的用戶數亦不遑多讓,前者約3億,是 Facebook 第一大會員國、後者約3,000萬人,是推特第七大會員國。但其中卻存在大量虛假或重複的「殭屍帳號」,像推特去年就清出了約30萬的追蹤莫迪的殭屍帳號。

假帳號的主要目的,乃是增加特定人物的粉絲數、轉發分享內容等,使用機器人帳戶還可以在短時間內大量散播資訊。聳人聽聞的假新聞,配上日以繼夜的機器人發送,產生網路聲量帶風向,某種程度上來說,便會變成三人成虎的「真相」。

在眾多宣傳假新聞的組織裡,最為著名的即是所謂的「網路印度教徒」(Internet Hindus)。網路印度教徒是一名印度新聞主播在2010年創造的詞彙,形容激進的印度教原教旨主義者、民族與民粹主義者的網路暴民們,濫用網路言論自由,以維護某種意識形態與偶像為己任,不停地使用垃圾文字攻擊認定的敵人。

在眾多宣傳假新聞的組織裡,最為著名的即是所謂的「網路印度教徒」(Internet...
在眾多宣傳假新聞的組織裡,最為著名的即是所謂的「網路印度教徒」(Internet Hindus)。 圖/路透社

網路印度教徒與右翼印度教團體「國民志願服務團」(RSS)互為表裡,可謂是印度版的...
網路印度教徒與右翼印度教團體「國民志願服務團」(RSS)互為表裡,可謂是印度版的自幹五、小粉紅。RSS擁有百萬成員,成員須著白上衣、黃短褲的制服。 圖/路透社

目前來看,網路印度教徒極大比例都是莫迪總理的「莫粉」,曾任BJP主席、現任議員斯瓦(Subramanian Swamy),或其他 BJP 政客粉。除了主動標記他們的粉絲或印度教徒身份外,也會使用番紅花旗幟,印度國旗的橘色,以及印度教神話等圖樣。

網路印度教徒與右翼印度教團體「國民志願服務團」(RSS)互為表裡,可謂是印度版的自幹五、小粉紅。在網路上針對宗教、文化、娛樂等各層面展開思想審查,已有許多藝文人士、意見領袖遭到攻擊甚至死亡威脅。

除了社會文化外,RSS 著力更深的,還是在於政治。與中國五毛黨的差別在於,RSS 並不是政黨附屬,相反地,沒有 RSS 的助力,BJP 不可能拿下政權。甚至有人認為,BJP 才是 RSS 的附屬,因為政黨只在乎短期選舉利益,而 RSS 著眼於復興印度教民族文化,BJP 只是遠大目標的載體之一。即使沒有 BJP,RSS 也會找尋其他代理人。

從1925年成立以來,RSS 就一直致力於傳導印度教民族文化,既反抗英國殖民、也對抗伊斯蘭文化。當追隨者越來越多,RSS 益發走向偏激的原教旨主義,包括前成員暗殺聖雄甘地、拒絕承認印度憲法等舉措,都讓該組織數度被政府取締。但由於支持人數眾多,始終未能徹底查禁而不斷壯大。

RSS 就一直致力於傳導印度教民族文化,既反抗英國殖民、也對抗伊斯蘭文化。圖為2...
RSS 就一直致力於傳導印度教民族文化,既反抗英國殖民、也對抗伊斯蘭文化。圖為2013年,RSS的青年學生支「ABVP」,指控並抗議當地政府的「穆斯林和緩政策」。 圖/法新社

▌莫迪縱容的網路水軍亂象

千禧年後,RSS 順應時代潮流,利用網路傳播其意識形態。然而或因競選策略失當、路線過於激進,在2004、2009年兩次大選,作為意識形態代理人的 BJP 始終未能勝出。直到2014年,由於以 INC 為首的辛格(Manmohan Singh)政府長期執政,屢屢傳出貪汙腐敗醜聞,引起諸多印度人民不滿;BJP 展開犀利的網路攻勢,不停在各種社交平台抨擊 INC,獲得網民支持,成功擊垮辛格政府。

另一個致勝的關鍵是,RSS 與 BJP 選擇了莫迪作為領袖。莫迪本身長期是虔誠的 RSS 成員,他強大的群眾魅力,也讓 RSS 更為印度人民所接受。兩者之間可說是如魚得水,外界更好奇 RSS 對莫迪內閣究竟有多少影響力。

RSS 是印度教精神與理論上的導師,一般網路印度教徒則扮演打手角色。為了進一步鞏固言論陣地,支持莫迪與BJP 的右翼份子紛紛在 Facebook、推特等平台上結盟,形成龐大的同溫層,並伺機散播虛假消息與仇恨言論。

莫迪本身長期是虔誠的 RSS 成員,兩者之間可說是如魚得水,外界更好奇 RSS ...
莫迪本身長期是虔誠的 RSS 成員,兩者之間可說是如魚得水,外界更好奇 RSS 對莫迪內閣究竟有多少影響力。圖為2018年印度前總理瓦巴依(Atal Bihari Vajpayee)葬禮,莫迪(最右)與RSS主席巴格瓦特(Mohan Bhagwat)同台。 圖/路透社

像是2017年著名印度女記者藍克希(Gauri Lankesh),疑似因言賈禍、慘遭印度教激進份子槍殺。藍克希從莫迪政府上台來,一直不遺餘力以第四權監督。在她所撰寫的社論中,往往批評莫迪政府、BJP 和 RSS 因傳播假新聞獲利,也曾被 BJP 告上法院而獲罪,早成為 BJP、網路印度教徒與極端份子的眼中釘。

藍克希遇刺身亡,莫迪也被捲入爭議。因為他的推特追隨者中有人對此發送仇恨言論與假新聞,莫迪卻沒有譴責。更有甚者,一些右派份子或以桃色醜聞、虛假敘事、或杜撰她的姓名、誤傳她是基督徒,總之要描繪她的死是理所當然。莫迪的沉默,不啻是暗許這些以宗教為掩護的假新聞與暴力亂象叢生。

為了應對即將來臨的大選,印度國會的資訊技術小組也約見 Facebook、推特、WhatsApp等平台負責人。Facebook 方面,小組質疑其未能有效檢覈假新聞,使印度國安遭受威脅;且有員工發表或轉發關於喀什米爾的地雷言論,不保持中立。對此,出席的 Facebook 高層表示歉意,強調會擴大事實查核,並提高政治廣告的透明度,僅允許已完成身份驗證的客戶,在印度投放政治性廣告。同時也表示會配合印度選舉委員會,協助找尋需刪除的內容。

藍克希(Gauri Lankesh)常批評莫迪政府、BJP 和 RSS 因傳播假...
藍克希(Gauri Lankesh)常批評莫迪政府、BJP 和 RSS 因傳播假新聞獲利,早成為 BJP、網路印度教徒與極端份子的眼中釘。2017年,她疑因言賈禍、慘遭印度教激進份子槍殺。 圖/路透社

相較於 Facebook,推特的角色更耐人尋味。由於大量刪除與封鎖散布假新聞與仇恨言論的印度帳號,推特被部分群眾貼上「反右翼」、「袒護左翼即反對黨」的標籤。一些右翼份子還前往推特辦公室抗議,指責CEO多爾西(Jack Dorsey)對執政黨具有偏見。他在訪印期間,舉起宣稱粉碎婆羅門父權制的海報,也讓 BJP 非常不快,被認為是針對印度教的仇恨言論。

以 BJP 議員為主的資訊技術小組,特別以「維護公民權利」為由約詢推特高層。考慮到印度市場的重要性,多爾西的選項並不多,勢必得親自出面與印度國會周旋。至此,印度國會的目標其實已經變調,根本不在於如何防堵假新聞,而是要推特執行符合 BJP 設定的政策方向。

本次選舉又不同於2014年大選,因為網路與智慧型手機更加普及,各主要政黨紛紛採用網路宣傳戰術,有人甚至認為今年決戰點乃是「WhatApp 選舉」。由於印度大選曠日廢時,從開始到結束,長達將近一個月(5月23日才開票),莫迪政府是否能順利連任還很難斷言,但在這麼長的選舉時間內,不難想見,各黨以及網軍勢必會以假新聞不斷疲勞轟炸。

有人認為今年印度大選的決戰點,乃是「WhatApp 選舉」。莫迪政府是否能順利連...
有人認為今年印度大選的決戰點,乃是「WhatApp 選舉」。莫迪政府是否能順利連任還很難斷言,但不難想見,各黨以及網軍勢必會以假新聞不斷疲勞轟炸。 圖/路透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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