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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鐵世界大戰(下):「震盪療法」之中美交鋒先嚇嚇他

2018/04/11 倪世傑

川普以「國家安全」為由發起的貿易戰,真的能夠如願讓美國製造業再次偉大嗎? 圖/法...
川普以「國家安全」為由發起的貿易戰,真的能夠如願讓美國製造業再次偉大嗎? 圖/法新社

中國透過貿易協定安排,佔盡包括美國在內以及世界其它國家的好處已經有好長一段時日了…我們現在所要求的,無非是中國也該按照標準行事。我認為給中國一點震盪療法,能讓他們警覺到事態的發展,我期待但願會有好的影響。

——約翰.波頓(前美國駐聯合國大使、白宮國家安全顧問)

川普從今年3月以來,以「國家安全」為由發起的貿易戰,真的能夠如願讓美國製造業再次偉大嗎?

4月5日,川普放話,擬對中國追加1,000億美元的商品關稅,作為報復反擊北京對美的農產品關稅制裁。在此之前,華府才剛剛公布擬追加徵收價值約500億美元、逾1,000項涵蓋高科技行業產品的關稅。中美雙方拍板叫囂,誰也不讓誰。然而美國對中國實施的「震盪療法」,又是否可能殺敵一千,自損八百?歐盟國家會不會就此加入川普的陣營助陣,反制中國?

「我認為給中國一點震盪療法,能讓他們警覺到事態的發展,我期待但願會有好的影響。」...
「我認為給中國一點震盪療法,能讓他們警覺到事態的發展,我期待但願會有好的影響。」波頓(右)。 圖/路透社

▌歐盟何去何從?

川普發動的貿易戰,主要著眼的還是「進口替代」戰略,只要美國國內能夠生產的,就儘量在國內生產,同時促進生產性的投資與消費活動。但對於其它國家,美國在經濟上絕大時刻扮演的,是產品輸出或者主要技術供應者的角色,如何面對這個還有龐大經濟力量但越來越不願意維持自由開放國際秩序的美國,確實有些棘手。

在國家安全利益上高度依賴華府的國家,像是位於東北亞的日本與韓國,加入了白宮首席經濟顧問柯德洛(Larry Kudlow)所指稱的「自願的貿易同盟」(Trade Coalition of Willingness)。青瓦臺接受了自願性的貿易配額以及韓元不跌兩項條件,以換取鋼鋁輸美製品的免關稅待遇;安倍首相則是繼續向華府積極示好,並傳出日本與歐盟,願意以第三方角色加入美國在WTO起訴中國侵犯其智財權的磋商。

而在全球經濟板塊舉足輕重的歐盟,在這場貿易戰中的立場,於月初看來是越來越明朗了。

從經濟發展的角度來看,中歐貿易與投資關係可能因為中美貿易關係的低潮而受惠。中國的需求可以轉向歐盟國家,使歐盟國家——尤其是德國——增加其對中國的出口。

中國的需求可以轉向歐盟國家,使歐盟國家——尤其是德國——增加其對中國的出口。 圖...
中國的需求可以轉向歐盟國家,使歐盟國家——尤其是德國——增加其對中國的出口。 圖/歐新社

根據歐盟的數據,歐盟是中國最大的貿易夥伴,而歐盟是中國的第二大貿易夥伴,僅次於美國。歐盟與中國每天的交易量每天超過10億歐元。雖說在商品貿易上歐盟對中國仍呈現逆差的狀態,但是在服務業貿易上,歐盟對中國保有110.9億歐元的順差(2015年)——其中,德國是對中國出口最多的國家。根據歐盟統計,在2016年,德國出口到中國的商品總價值高達770億歐元;第二位的英國與第三位的法國總和,也不過320.3億歐元。

設在北京的金融諮詢公司佳富龍洲經訊(Gavekal-Dragonomics),其常務董事葛藝豪(Arthur R. Kroeber)認為,北京與美國都會憂慮歐盟未來的行動。中國可以應付一個貿易對手,但如美國與歐盟、日本聯手孤立中國,限制中國的重商主義發展,北京應該就吃不消了。

中美德都深知這一點。在3月19日於阿根廷布宜諾斯艾利斯舉辦的G20財政部長會議會前,德國總理梅克爾才與習近平通電,之後發表共同聲明,表示將會在G20的架構內合作,解決中國鋼鐵產能過剩與政府補貼等問題,而法國政府也希望透過這一次的貿易戰達成以上目的,這一點與巴黎與柏林的立場是一致的。更不消說,在今年元月,馬克宏與梅克爾都表示要將中國崛起視為共同的戰略挑戰。

而川普也不是真糊塗。他一方面透過貿易戰的手段迫使德法能夠在貿易政策上做出某種讓步,因此把赦免截止日訂在5月1日,給予足夠的時間壓力使德法就範,一方面在3月27日分別致電梅克爾與馬克宏「找盟友」,希望德法都能夠針對中國不公平貿易以及智慧產權議題上共同行動。

川普積極拉攏梅克爾與馬克宏,希望德法都能夠針對中國不公平貿易以及智慧產權議題上共...
川普積極拉攏梅克爾與馬克宏,希望德法都能夠針對中國不公平貿易以及智慧產權議題上共同行動。 圖/路透社

在全球戰略上,毫不意外的,最後德法將會選擇繼續與華府保持一致,至少就德國而言,為了德國的製造業,梅克爾更需要和緩與美國的貿易情勢,尤其是與智財權相關的議題上,華府可能更需要來自柏林的合作。而這一切都將從梅克爾與馬克宏於4月中旬陸續訪問華府的行程中得到解答。畢竟,距離5月1日鋼鋁關稅減免到期的日子已迫在眉睫。

回過頭來說,這當中亦蘊含極大的風險。如果梅、馬此行未觸及未來國際貿易體制的(新)架構,就形同鼓勵川普繼續秉持單邊主義政策。同時,川普也不只是川普而已,他所代表的「精神」將鼓舞著中東歐以及西歐境內的右翼民粹主義者,這對梅、馬兩人而言,都是國內與歐盟政治上的大麻煩。別忘了,右翼民粹政黨才在2014年的歐洲議會選舉中獲得15%的席次,正在積極地對西歐的自由民主/社會民主秩序發動攻勢。

根據以上分析,習近平近兩年來不斷在國際上高喊捍衛國際多邊自由貿易秩序,意圖稀釋美歐關係的舉措依舊是成效不彰。但是,北京積極地發展中東歐的歐盟國家,尤其是其國內政治菁英與商業界人士的關係,這一點未來會對歐盟政治造成何種影響值得繼續關注。

然而由於中美貿易相互高度依存,使得這一場戰爭直接燒向了美國農業州,這也對美國今年11月的期中選舉,投入了另一波不確定性因素。

這一場戰爭直接燒向美國的農業州,也將對美國今年11月的期中選舉投入另一波不確定性...
這一場戰爭直接燒向美國的農業州,也將對美國今年11月的期中選舉投入另一波不確定性的因素。 圖/法新社

▌攘外下的美國,如何安內?

川普所發動的貿易戰,對美國國內產業發展又會造成何種影響?北京於3月23日公布,擬對美國出口的128項商品開徵關稅的清單。中國商務部表示,在2017年,清單內的商品約有20億美元的交易量。當中放過了能夠創造巨大收益以及技術含量高的科技產業,而將重點放在農產品上,如堅果、水果與果乾、葡萄酒、花旗參等農產品加徵15%的關稅,對豬肉則開徵25%的關稅。工業製品僅有無縫鋼管(15%)與回收鋁(25%)這兩項。過去時常被媒體點名的大豆(黃豆)與波音客機,並未列名其中。畢竟在「交戰」初期,殺傷力強的武器備而不用,是可以理解的。

從這份清單看來,素有「黃金之州」美譽的加州可說是最嚴重的受害者。農產品在加州外匯的比例遠高於美國全國平均值。在2016年,加州外銷的農產品金額高達210億美元,佔該州收入的44%。

以杏仁為例,加州三分之二的杏仁乾果產量,外銷到世界各地,其中西班牙與中國是當中最大的購買者。如果中國對杏仁乾果開徵15%的關稅,將對美國年產值高達50億美元的杏仁產業造成極大的影響。

年產值21億美元的開心果產業亦遭遇相同的命運。中國是美國開心果外銷的最大市場,15%的關稅將足以促使中方買家轉向伊朗。美國葡萄酒產業也將被嚴重影響。美國在2017年,對中國外銷了1億9,700萬美元的葡萄酒,制裁之下,未來加州納帕河谷要如何與來自智利、澳大利亞等新世界競爭?

美國在2017年,對中國外銷了1億9,700萬美元的葡萄酒,制裁之下,未來加州納...
美國在2017年,對中國外銷了1億9,700萬美元的葡萄酒,制裁之下,未來加州納帕河谷要如何與來自智利、澳大利亞等新世界競爭? 圖/美聯社

至於豬肉,這對中國人的日常生活飲食尤其不可或缺的肉品,因為太重要,以致於進口豬肉僅僅佔中國豬肉供應量的3%,而美國出口的豬肉又僅佔這3%中的10%。也就是說,美國出口到中國的豬肉量,僅佔中國總體消費量微不足道的0.3%。

然而根據美國豬肉基金(Pork Checkoff)提供的資料顯示,在2017年,中國(含香港)從美國輸入的豬肉及其相關部位的產值10億7800萬美元,總重量約為10億9000萬磅,分別高居其出口排名的第三位與第二位。如以全美豬肉外銷總價值64億9000萬美元估算,美國外銷中國的豬肉佔其總產值的16.61%。

豬肉貿易,可說是一場極為不對秤的對陣,一旦開始實施,25%的豬肉關稅將對美國豬隻飼育州施以沉痛的打擊。美國主要飼養豬隻的州中,主要是豬肉年產值約2億美元而居全美之冠的愛荷華州、北卡羅萊納州、明尼蘇達州、伊利諾州、印第安那州、內布拉斯加州等,主要的豬隻飼育州都將因此遭受嚴重損失,而之中除了明尼蘇達州,其它皆是2016年總統大選中川普的勝選州。

不僅如此,由於大豆為豬隻飼育過程中最重要的飼料來源,以上提及的這些州也都是美國主要的大豆產區,大豆種植者將連帶受累。如此看來,如果失去中國這個豬肉市場,美方的損失恐怕要更勝於中方。

過去,川普一向給人注重農業的形象,從產業結構與比較利益的角度來看,美國農業其實是自由貿易體制下的贏家。換言之,如果川普要大搞保護主義,高度依賴農林牧業的中西部與加州都將受到嚴重的衝擊,除加州以外,中西部都是川普的票倉。北京現在先拿農業嚇唬嚇唬美國,意圖造成美國內部共和黨支持區域的反彈,影響2018年期中選舉的意圖相當明顯。畢竟,在美國三權分立下,一旦參眾兩院多數易主為民主黨,在當前美國政治亂局中,川普的總統權力將大幅被立法機構所制衡,這肯定非川普所樂見。

過去,川普一向給人注重農業的形象。如果川普要大搞保護主義,高度依賴農林牧業的中西...
過去,川普一向給人注重農業的形象。如果川普要大搞保護主義,高度依賴農林牧業的中西部與加州都將受到嚴重的衝擊。 圖/美聯社

▌孵化中的多極新全球框架

從中美兩國互相進行貿易制裁的項目來看,中國被關稅制裁的多是高科技產業的產品,美國則是農產品,看似大致可以粗分中國是工業國,美國是農業國。於是在中國網路上,「中國強大啦」的聲音紛紛流傳。但也有網友一眼識穿,中國不敢往美國高新科技產業開徵懲罰性關稅的主要原因在於,中國在這方面還需要從美國進口技術;而美國對中國徵稅的領域都是「高大上」的項目,抑制「中國製造2025」的企圖甚為明顯。

北京大學國際政治經濟研究中心主任王勇認為,減持美國公債是未來中國政府考慮的方向,之後甚至還出現要以人民幣貶值的方式來因應中美貿易衝突。當然,也不乏有識之士認為,中美兩國的貿易戰最後將落個雷聲大、雨點小的結局。

這些意見,先不論其可行性如何,只有一點能夠確定:中美貿易戰的不確定性相當高,所以各種不成熟的意見在這段期間櫛比鱗次地出現(如前兩種)。同時,在最後一點意見上,也無疑反映了中國輿論希望此事就此打住的主觀期待。

也不乏有識之士認為,中美兩國的貿易戰最後將落個雷聲大、雨點小的結局。 圖/路透社
也不乏有識之士認為,中美兩國的貿易戰最後將落個雷聲大、雨點小的結局。 圖/路透社

最後,與過去中國駐南斯拉夫大使館被美軍轟炸、EP3相撞事件類似的是,中美貿易戰又再次強化了中國民間的國族主義狂熱,這股「不願再被美帝搧巴掌」的民氣,給了習近平足夠的底氣面對美國。但是,只要北京態度有所退卻,這股民氣是否會逆襲中南海?畢竟在十三屆人大修憲後,已經解除了國家主席任期限制,加上集體領導在中共十九大後徹底崩潰,這意味所有的責任,都由習一人承擔。

然而,就長遠來看,世界其它國家會如何回應美國?又要如何進行貿易格局的調整?這可分為三個方向:其一,繼續以美國為中心,響應川普「美國製造」的政策方案。像是台灣的鴻海、台塑與義聯集團早在去年就提出在美國設廠的計畫。

其二、配合美國,進行貿易政策的調整。在這裡主要所指的是,對美國擁有鉅額貿易順差的德國與中國,川普出招後這兩個國家是否願意帶頭從降低關稅便利貿易自由化,值得吾人繼續觀察。

其三,跳脫美國是唯一最重要的市場的思維,發展美國以外的市場。像是中國的「一帶一路」、以及由日本領銜發動,沒有美國參與的「跨太平洋夥伴全面進展協定」(CPTPP)。這並不是技術性的「分散市場」,而是在這個過程中,川普的貿易戰提供了一個美國自我消解國際領導權的機會之窗,開啟了一個新型態互動與合作的可能性,如同歐元集團(Eurogroup)主席戴松布倫(Jeroen Dijsselbloem)今年在世界經濟論壇期間所說

如果情況變了,如果這就是我們需要從唐納.川普那裡領會到的意思,那歐洲當然會尋找新朋友。

一個多極秩序下的新全球治理框架,此刻,興許正在形成中。

貿易戰之下,一個多極秩序下的新全球治理框架,興許正在形成中。 圖/美聯社
貿易戰之下,一個多極秩序下的新全球治理框架,興許正在形成中。 圖/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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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世傑

倪世傑,1990年代受到後學運與後解嚴影響,對馬克思主義以及工人階級運動發生興趣,後又關注「各階級同歸於盡」的環保議題。當前關注國族主義問題以與兩岸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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