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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順實風暴,南韓第四權洗牌(下):驚爆焦點的新聞室

2016/11/18 楊虔豪

JTBC揭發崔順實干政干政,迫使朴槿惠總統公開道歉後,仍然獨家連連。 圖/JTB...
JTBC揭發崔順實干政干政,迫使朴槿惠總統公開道歉後,仍然獨家連連。 圖/JTBC《新聞室》截圖

▌前情提要:〈崔順實風暴,南韓新聞的第四權洗牌(上):整肅報導〉

「JTBC這次以崔順實電腦的獨家報導,聲名大噪;但他們現在扮演的,就是早年MBC的角色。」在媒體公信力盡失的現在,一位在KBS服務20年的資深記者A先生對我說道...

各位觀眾,《JTBC新聞室》現在開始。

10月24日晚間8點鐘, JTBC社長兼當家主播孫石熙,用他向來低沉與穩重的語氣,一如往常地開場。

近30年,從MBC到JTBC,他的播報與說話風格,幾乎未顯露出個人情緒,甚至是面無表情,有點冷酷。

「如同在新聞提要時所告訴您,今天《新聞室》要集中報導的內容,是我們取得並確認崔順實的個人電腦中,發現介入修改總統演說文稿的疑雲,這是會引起軒然大波的問題。」

10月24日,靠這台獨家取得的崔順實平板電腦,JTBC連日來驚爆不斷,揭露崔順實干政實態,迫使朴槿惠總統公開道歉。

「為什麼韓國記者都不問問題?」受崔順實案重創的韓國總統朴槿惠,2016年11月4...
「為什麼韓國記者都不問問題?」受崔順實案重創的韓國總統朴槿惠,2016年11月4日上午再度召開道歉記者會,發言後僅對記者一鞠躬,不接受發問就行離去;但在場的韓國各大媒體單位,卻沒有任何一位記者對著朴槿惠喊出問題,會場中僅有照相機、電腦鍵盤,以及朴槿惠離去走向後台的腳步聲。 圖/路透社

但他們並未停下來,「干政案」爆發後至今,新聞團隊還數度取得青瓦台的文件與崔順實周遭人事的證詞,不僅反駁政府謊言,更讓案件被攤在陽光下,供各界檢視。

每晚新聞收尾時,孫石熙又總是平靜地說出他一貫的道別詞:

今晚的《新聞室》就到此結束,我們JTBC記者群,明天也將竭盡全力。感謝各位的收看。

「真的是每天竭盡全力耶…」、「老三台根本沒存在必要啦」這樣的留言,不斷在網上竄出。而且,不誇張,「昨晚有看《新聞室》嗎?」、「他們比連續劇還精采耶!」都能在地鐵和公車中數度被聽見。

干政案爆發後,《JTBC新聞室》的收視率首度超越無線台(南韓稱作「地上波」電視台),如此「高空行進」並非曇花一現,而是持續到現在。

11月14日,《新聞室》的收視率,達到9.3%,創下新高紀錄,連同時段競爭對手MBC和SBS相加都不及,差距逐漸拉開。從干政案發生後至今,3週的平均收視率,JTBC已穩坐全國第二。

此前,《新聞室》雖一直獲良好評價,但受限於頻道處於有線綜合頻道最末端,只有出現重大議題或爭端時,《新聞室》收視率才會突起,否則平常大約都在8、9點黃金新聞時段的第4到第6位。

「《新聞室》將更踏進一步」,預告將呈現更深度的報導與分析。

另外,自孫石熙受邀入主後,不只是在電視,還積極開展在Naver、Daum等南韓入口網站,及YouTube上的直播。

在個體戶或年輕家庭持有電視比率日漸降低,以及南韓行動網路極發達的情況下,JTBC新聞的實際影響力,可能遠高於我們看到的數字。

一名南韓報紙同業評價:

更重要的是,不只是數字,而是以往由無線台引領媒體議題設定的角色,被有線台給搶走。

JTBC的母公司是由三星集團於1965年成立的《中央日報》,當年,三星不只有報紙,還出資成立了東洋放送(TBC),收視率遠高於KBS,並能與MBC平起平坐。

《中央日報》得力於三星,以精湛的財經報導,在南韓享有名號,之後成長為僅次於《朝鮮日報》的第二大報。

JTBC的母公司,是由三星集團於1965年成立的《中央日報》。圖為2012年12...
JTBC的母公司,是由三星集團於1965年成立的《中央日報》。圖為2012年12月12日,一名男性在地鐵上讀著《中央日報》對北韓試射長程火箭的報導,標題寫著「金正恩的賭博,瞄準歐巴馬」。 圖/美聯社

「60年代,當時各家報紙都對三星不是很友善,常常發報導批評或攻擊三星,於是李秉喆(三星第一代會長)就決定乾脆成立一家報紙,用更好待遇,從他報挖腳人手來辦報。」一位做為《中央日報》開報元老的南韓前輩說道:

起初三星對新聞價值毫不在乎,只是想要有發聲筒,政治新聞受朴正熙箝制,當時三星自己也時常介入報導走向,弄得很多人,連我都受不了,乾脆求去。

另一方面,當1979年全斗煥發動政變上台後,軍政府野心勃勃想操控媒體,強制實行媒體整併,控制媒體數目,並嚴格審批媒體內容。曾作為代表性電視台的TBC,被併入KBS。

20多年後,李明博執政中後期,強行推動讓保守派大報在有線區塊經營綜合頻道,《中央日報》集團便讓以前風光的招牌TBC,重新以JTBC的名字復活。

但最初,外界仍視其與TV朝鮮(《朝鮮日報》所經營)及A頻道(《東亞日報》經營)為「保守派的溫床」,不少業界與反對派人士都認為,在掌控了KBS與MBC後,李明博會開放保守大報經營電視台,就是要透過媒體宣傳,來擴大執政黨的支持基盤。

沒想到,政府與執政黨親手扶持的綜合頻道,JTBC最後竟成為壓垮他們的最後一根稻草。

李明博大概沒想到,親手扶持的綜合頻道,JTBC最後竟成為壓垮他們的最後一根稻草。...
李明博大概沒想到,親手扶持的綜合頻道,JTBC最後竟成為壓垮他們的最後一根稻草。 圖/JTBC新聞室截圖

2013年,JTBC宣布延攬MBC台柱之一的孫石熙,以「報導總括社長」的頭銜,擔任《JTBC 9點新聞》(《新聞室》的前身)主播,並統領台內新聞與時事節目。當初鮮少人看好,認為在三星集團與《中央日報》介入下,孫石熙不會撐得了太久。

沒想到,孫石熙坐鎮JTBC才不到兩週,就直接把三星刻意打壓工會的消息放在頭條播出,舉世譁然。就連今年三星會長李健熙被獨立媒體《打破新聞》揭露買春,「老三台」刻意放在後半小時的第15則以後「冷處理」,JTBC放在前半小時的第7條跟進報導。

不僅如此,對政權批判也日漸強烈。JTBC的報導,及孫石熙的主播稿頭與評論,通常不會直接抨擊或以煽動言語予以責難,而是調出各政治人物的發言與新聞事件中出現的行為,檢驗是否符合事實或邏輯,把疑惑與不合常理的部分,抽絲剝繭地梳理出來。

在孫石熙的主導與「毫無禁忌」的操作空間下,JTBC不須出言不遜或譁眾取寵,靠著長時間經營,也能獲得多數觀眾,甚至是部分保守人士信賴。但這樣的揭弊調查、事實檢驗與深度分析,若無龐大資源挹注,相信難以辦到。

而JTBC與《中央日報》打出區隔,在公正報導贏得口碑後,並透過揭弊獲得影響力後,也提升《中央日報》的信譽。在電視台收視率獲提升後,《中央日報》直接在JTBC投放訂報廣告,連帶提升衰退中的紙媒的能見度。

換作台灣,就好比哪天,旺中集團,讓中天新聞台打出與《中國時報》完全不同調,在報紙常被批判「親中舔共」的同時,電視台卻走向台獨路線,但兩者可以相輔相成共生。

如此說法,聽來或許誇張。JTBC與《中央日報》集團的操作戰略,有人批評是商業利益下的兩邊討好,或是最終只是用來提振三星名望的道具,但沒人敢否認,他們操作相當成功,且打動人心,因為沒有其他媒體集團有「氣度」做得來。

崔順實案引發了南韓社會與媒體圈的極大震盪,但沒人敢否認,JTBC與《中央日報》的...
崔順實案引發了南韓社會與媒體圈的極大震盪,但沒人敢否認,JTBC與《中央日報》的操作相當成功,且打動人心——因為沒有其他媒體集團有「氣度」做得來。 圖/美聯社

JTBC的獨家報導,引發南韓震撼,「老三台」不少同業也開始反省,甚至更將強烈要求,受權力箝制的報導編播環境,應該予以突破。

連日來,MBC與SBS工會,都發起集會,力促台方實踐公正報導。10月28日,近百位SBS記者,在電視台大廳發動示威,要求管理層正視問題。

搭地鐵時,聽到老人們講說『最近JTBC新聞最讚,KBS和MBC知道有這些事也不播』,真覺淒涼,他們所認知的無線台,沒有SBS存在,我想對反駁他們說,若拿到崔順實的電腦,我們也會播,卻講不出來,只能睜著眼睛喝著水,這種狀況,真是心痛。

SBS記者朴元京說道。

在KBS與MBC相繼被政府掌控後,原本SBS被認為有更大發揮空間,能「趁勝追擊」,奪取新聞主導地位,但因經營層對新聞的消極應對,最後把機會拱手讓給JTBC。

JTBC的獨家報導,引發南韓震撼,「老三台」不少同業也開始反省,甚至更將強烈要求...
JTBC的獨家報導,引發南韓震撼,「老三台」不少同業也開始反省,甚至更將強烈要求,受權力箝制的報導編播環境,應該予以突破。圖為守候在首爾法院外的眾韓國記者。 圖/法新社

上周五晚上,百位加入MBC工會的記者群,也在電視台大樓前發動燭光集會。

「朴槿惠政府上台後,《新聞平台》(MBC晚間新聞)一貫地擁護政府…MBC是徹底地站在青瓦台的立場製作新聞。」MBC資深調查記者李鎬燦說道。

李鎬燦現在每天擔任監看與對比MBC新聞走向的工作。他表示,干政事件爆發後,MBC僅刻意單獨把崔順實塑造成「魔女」的形象,將責任都歸咎於她身上,但儘管朴總統支持率已跌到剩5%,「朴槿惠」仍是新聞中不可碰觸的禁忌。

雖然遲了些,看到新聞部記者有放下麥克風的覺悟,到現在也發出聲音有所行動,每天看到記者的留言,我也稍微有了勇氣。現在起,不能再拖了,我們得為扶正MBC新聞而戰。

11月11日,加入MBC工會的記者群,聚集在電視台前舉行燭光集會,要求資方重視新...
11月11日,加入MBC工會的記者群,聚集在電視台前舉行燭光集會,要求資方重視新聞公正問題。 圖/李鎬燦提供

長期苦心經營後,作為本次最大贏家的JTBC,現在於集會現場成為示威群眾擁戴的對象,反倒是無線電視台,已被民眾稱作「朴槿惠的幫兇」。

在揭發崔順實干政後,孫石熙在台內留言板,對所有新聞部成員發送了訊息。他寫道:「JTBC再次成為受眾人矚目的電視台。對我們頻道的關心,還擴及到對我們記者成員。我們除了謙卑自重,還是得謙卑自重…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能否好好實踐,但作為JTBC的人,現在當然得這麼做。」

溢出來的眼耳正在關注我們,隨時若有是非口舌,又會引發更大反對聲浪,將我們覆蓋掉。加上這週所準備的獨家報導,內容讓人們感到痛快的同時,也讓我們陷入無法知道究竟有多深的羞愧感中;我們也不自覺地,難癒的失落感投放給觀眾,所以我們的態度,就相當重要。

短短3週,南韓電視新聞版圖出現物換星移,幾家歡樂幾家愁;外人很少見到的是,至今仍有不少南韓記者,在權力蹂躪下,苟延殘喘地為公正報導的活路奮鬥。

短短3週,南韓電視新聞版圖出現物換星移,幾家歡樂幾家愁;外人很少見到的是,至今仍...
短短3週,南韓電視新聞版圖出現物換星移,幾家歡樂幾家愁;外人很少見到的是,至今仍有不少南韓記者,在權力蹂躪下,苟延殘喘地為公正報導的活路奮鬥。 圖/法新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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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虔豪

定居首爾過著採訪與寫稿生活的駐韓獨立記者。畢業於成功大學政治系,總是被誤認為是韓國學生,實際上是土生土長的台灣人。目前經營韓半島新聞平台,並將南北韓報導與評論供應給BBC中文網、公視、端傳媒等華文媒體。▎FB:韓半島新聞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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