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國抱團,幫誰取暖?APEC落幕後,矛盾的《美俄中三國元首和平宣言》

美國總統川普(圖左)、俄羅斯總統普丁(圖右)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圖中)於2026年APEC年度峰會會面,三人相互抱團寒暄。 圖/美聯社

「如果以0到10分來衡量,我認為這場會議應該是12分。」— 美國總統川普

2026年亞太經濟合作會議(APEC)峰會於11月19日落幕,會後美國、俄羅斯與中國聯合發布了《美俄中三國元首和平宣言》,強調改革聯合國、限制國際刑事法院與防止核武擴散等共識。然而,美、俄、中三方並無更深入討論外交實踐與框架制定,使《美俄中三國元首和平宣言》僅具宣言意涵,也讓外界普遍認為美、俄、中三國領導會談的象徵意義大於實質進展。

儘管缺乏實質進展,這場美、中、俄三國現任領導人首度舉行的三方會談,仍讓部分歐洲國家感到不安。在俄烏戰爭尚未落幕之際,歐洲多位領袖擔憂烏克蘭會成為大國協商的籌碼,歐洲自身的安全利益也可能遭到邊緣化。此外,俄羅斯總統普丁得以與美、中領導人同桌對話,也被視為俄羅斯突破外交孤立、重新提升國際地位的象徵,即使會談未能帶來具體成果,仍可能為普丁帶來外交助益。

但矛盾的是,發表三方和平宣言的三個國家,都陷於不太和平的狀態。美國當前仍未從伊朗戰爭的泥淖中脫身,而俄羅斯發動侵略烏克蘭的戰爭也沒有停止的跡象;中國則在近期進行了大規模「無聲軍演」,演練包圍封鎖台灣的作戰。三大國主張的和平,顯然與現實有出入。

2026年11月18日,美國總統川普抵達中國深圳寶安國際機場後,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上前迎接並擁抱川普。 圖/法新社

《美俄中三國元首和平宣言》:有共識但不多?

2026年APEC年度峰會於11月18日、19日在中國深圳舉行,來自亞太地區的21個經濟體均派代表出席,其中最受矚目的莫過於美國總統川普、俄羅斯總統普丁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三方的首度正式會談。

在俄烏戰爭與伊朗戰爭仍未結束、美中貿易與科技相競逐、美俄《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New START)已到期的背景下,外界均好奇這場美、俄、中三方會談的討論內容,及是否能在關鍵外交議題上有所推進。而在11月19日,美、俄、中領導人結束為時90分鐘的會談後,三方共同發布了《美俄中三國元首和平宣言》,全文如下:

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J. Trump)、俄羅斯總統普丁(Vladimir Putin),以及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主席習近平(Xi Jinping),於2026年11月19日在深圳舉行會晤。美俄兩國元首對中國主辦這場具有歷史意義的三方峰會表示感謝。三國元首就當前國際局勢深入交換意見,並承諾維護戰略穩定與國際安全。

1. 作為聯合國安全理事會常任理事國,美國、俄羅斯與中國承諾推動聯合國改革,使聯合國能更有效地應對全球挑戰,並符合其維護國際和平與安全的基本使命。

2. 三國計畫增加精煉石油產品的生產與供應,以造福各國人民,並重申維持能源穩定流通的重要性。

3. 三國元首認知到,國家同意原則及尊重國家官員豁免權至關重要,並一致認為,國際刑事法院及其他類似機構不得濫用其管轄權。

4. 三國元首重申,核戰爭不可能獲勝,也絕不可發動。三國將就降低核風險及防止核武擴散展開對話。

在這份三方和平宣言中,並未提及外界關注的俄烏戰爭、伊朗戰爭、台海問題和AI治理等議題,而是聚焦於聯合國改革、精煉石油供應、國際刑事法院管轄權與降低核風險四項內容,且三國元首在會議結束後,並未對這四項議題的具體實踐及後續協商機制提出方向,川普更直言:「達成限制核武器的共同協議將很難實現」,使外界質疑這份宣言能否轉化為具體政策,及三國是否真的有意願進一步落實共識。

矛盾的是,在美、中、俄共同發表這份「和平宣言」的同時,美國和俄羅斯各自都陷於戰爭之中。俄羅斯於2022年2月對烏克蘭發動的戰爭持續至今,據估計已造成至少烏克蘭50萬人傷亡。儘管國際都呼籲停火,普丁仍堅持其發動戰爭的正當性、也不接受烏克蘭提出的「先停火再談判」條件。

而美國自今年2026年2月聯合以色列對伊朗發動的戰爭也仍未停歇,美、伊雙邊談判陷入僵局,儘管在美國期中選舉後戰事稍緩,但荷莫茲海峽封鎖情況仍在持續,伊朗戰爭該如收拾,目前都還難以取得共識。

中國方面雖然也聲稱和平,但對台灣主權問題依舊抱持「一個中國原則、台灣屬於中國的一部分」,並且不放棄對台灣動用武力。在11月初台灣國防部也證實,中國3個戰區協同部署發動「無聲軍演」,包含《路透社》、美國戰爭研究所(ISW)以及美國企業研究所(AEI)智庫在內的分析判斷,認為這是中國在演練包圍台灣的作戰。而在APEC舉行前後,俄羅斯還有軍機分別進入到韓國與台灣的防空識別區,對於區域安全構成威脅壓力。

而在這份和平宣言外,美、俄、中三國領袖對俄烏戰爭、AI治理、台海問題等議題也僅有照本宣科的提及,未有實質討論。在俄烏戰爭方面,普丁表示美、俄、中在解決地區衝突上擁有許多共同利益,要共同承擔維護世界和平與安全的責任。在AI治理上,川普表示要小心管控AI的負面因素,但反對任何試圖扼殺AI發展的做法。而在台海問題方面,川普重申美國不支持台獨,習近平則呼籲美方在台灣問題上要堅持做正確的事。三方在重要的國際議題上並未展開討論或進一步達成共識。

俄羅斯總統普丁(圖左)、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圖中)和美國總統川普(圖右)於2026年11月19日,在中國深圳的麒麟山莊出席三方會談,並於會後發表《美俄中三國元首和平宣言》。 圖/美聯社

2022年2月俄烏戰爭爆發後,居住在德國的俄羅斯人手持寫有「俄羅斯人反對戰爭」標語的海報上街示威,抗議俄羅斯入侵烏克蘭。 圖/美聯社

俄羅斯:APEC會議的獲利者?

儘管這場美、俄、中三方會談備受歐洲國家批評,且會議中未能在俄烏戰爭、核武管制等議題上取得具體進展,但會後所公告的和平宣言中,部分內容仍與俄羅斯長期以來的外交立場相呼應。

宣言中第三點指出,國際刑事法院(ICC)不得濫用管轄權,並強調尊重國家官員豁免權的重要性。這項主張對普丁尤其敏感,因為國際刑事法院早在2023年3月便以涉嫌非法驅逐及轉移烏克蘭兒童為由,對普丁發布逮捕令。如今,美、中、俄三國元首共同將ICC管轄權與國家官員豁免權納入宣言,等於讓俄羅斯長期以來對國際刑事法院的批評,獲得美、中的共同背書。

此外,在美、俄、中三方會議舉行前,歐洲國家便已對美國和俄羅斯近期的關係變化感到擔憂。2026年10月,美國與俄羅斯達成柴油協議,俄羅斯將增加對美國與全球的柴油出口,以換取美國放寬對俄羅斯的經濟制裁。此外,美國政府也敦促烏克蘭停止襲擊俄羅斯煉油廠,並指責烏克蘭對俄發動的攻擊導致美國柴油價格飆升。

美國近期對俄羅斯的態度好轉,及在APEC會議上將俄羅斯與美、中兩強並列,均可能使俄羅斯的國際地位提升。俄羅斯民族主義思想家杜金(Alexander Dugin)便表示,APEC的三方會談展現了當今俄羅斯、中國和西方國家才是世界的重要角色,並證明了「多極世界」的可能。

美國近期對俄羅斯的態度好轉,及在APEC會議上將俄羅斯與美、中兩強並列,均可能使俄羅斯的國際地位提升,強化俄羅斯總統普丁的權力。 圖/歐新社

歐洲國家的擔憂:雅爾達會議2.0

這場在APEC峰會的美、俄、中三國首次正式會議,自舉行前便引起各國關注,並擔憂此會議將會如1945年由美國總統羅斯福、英國首相邱吉爾及蘇聯領導人史達林舉行的雅爾達會議,干預中、小型國家的命運。

外界之所以將美、俄、中三國會議比擬為「雅爾達會議2.0」,除了兩場會議均是由三個國家的領導人參與外,也隱含對強權政治主導中、小型國家命運的擔憂。1945年的雅爾達會議中,美、英與蘇聯三強私下協議二戰後歐洲、中國和朝鮮半島等地的領土與主權劃分,使受協議影響的國家無法掌握自身的命運,也決定了二戰後大致的國際格局。

1945年2月,英國首相邱吉爾、美國總統羅斯福、蘇聯領導人史達林於雅爾達(Yalta)舉行的會議中,決定了二戰結束後歐洲、中國等地的領土與主權分布。 圖/維基共享

在美、俄、中三國會議舉行當天,由歐洲約36國組成的「自願聯盟」於德國柏林舉行會議,商討在俄烏戰爭下如何持續支援烏克蘭。自願聯盟發起這場會議的目標,除了討論向烏克蘭提供的軍事與財政支援外,同時也有意展現歐洲國家在俄烏問題上扮演的角色,並反對被排除在談判桌之外,讓美、俄兩強自行決定烏克蘭的命運。

當於柏林出席會議的歐洲各國領袖被問及美、俄、中三國會議時,均持較批判的立場。德國總理梅爾茨(Friedrich Merz)認為,雅爾達模式不會帶來和平,並批評美、俄、中的領導人會談僅是一次作秀。 而代表美國出席柏林會議的川普女婿庫許納(Jared Kushner)則試圖緩頰,表示俄羅斯已同意與歐洲進行多邊會談,且川普在與普丁和習近平會面後,相信和平是可以實現的。

然而,川普在APEC峰會上稱普丁為「我的朋友」,仍讓作為美國傳統盟友的歐洲國家感到不安。波蘭總理圖斯克(Donald Franciszek Tusk)表示:「普丁先生不是我們的朋友,也永遠不會是我們的朋友。」丹麥首相佛瑞德里克森(Mette Frederiksen)也回應表示,她無法理解川普會想和普丁會談,並認為普丁在參與三方會談、提升聲勢後,作風可能會更大膽。

在美、俄、中三國會議舉行當天,由歐洲約36國組成的「自願聯盟」於德國柏林舉行會議,商討在俄烏戰爭下如何持續支援烏克蘭。圖由左至右為英國首相柏南(Andy Burnham)、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Volodymyr Zelenskyy)及德國總理梅爾茨(Friedrich Merz)。 圖/美聯社

從美、俄、中三國共同發布的和平宣言,以及三國領導人會後的對外發言來看,這場備受矚目的三方會談,並未就重大國際爭端提出新的解決方向。

若將這場會議與雅爾達會議相比,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美亞關係教授米特(Rana Mitter)指出,1945年的美、英、蘇三國領袖是共同對抗納粹德國的盟友,但2026年的美、俄、中三方關係卻截然不同,中國與俄羅斯是合作夥伴,美國則被視為兩國的對手。因此,儘管這次會談在形式上讓人聯想到雅爾達會議,三國當前的關係結構與1945年仍有明顯差異,難以直接將兩場會議相提並論。

而在會談缺乏具體成果的現狀下,美、俄、中三國領導人這次的會面僅是一次具象徵意義的外交會面,還是未來大國協商的開端,仍有待後續觀察。

2026年APEC峰會舉辦前,雅爾達的利瓦迪亞公園(Livadia Park)內放置了以1945年雅爾達會議為靈感創作的藝術作品。作品描繪的對象由左至右為美國總統川普、俄羅斯總統普丁及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 圖/路透社

文/丁昱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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