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出門買東西」...永別日本繪本家林明子，純真孩童的溫柔生命力（1945－2026）

文／林齊晧

享譽國際的日本繪本家林明子，已由福音館書店在今天7月8日證實，於7月1日因肺炎病逝，享壽81歲。林明子創作豐富，經典作品《第一次出門買東西》、《今天是什麼日子》、《佳佳的妹妹不見了》、《小秋和小根》……等，累積發行量超過2000萬本、譯有十多國語言。對於台灣讀者來說，更是跨越不同世代的美好回憶。林明子細膩溫柔的畫風，長於捕捉孩童生動的神情和動態，在她筆下的孩子純真可愛，也時而在面臨日常難關時，顯露出緊張的肢體語言和表情。無論是出門買牛奶的小米、還是想修好布偶的小秋，林明子的角色充滿著生命力，鮮活地活在不同年齡世代的讀者心中。

林明子在1945年出生於東京，儘管在她的童年歲月裡，正經歷的是空襲後城市的斷垣殘壁，以及日本敗戰後百廢待興的艱苦日子，但林明子的兒時記憶裡最鮮明的並非災禍景象，而是趴在母親背上的溫暖回憶。林明子曾經在一場專訪中與已故的日本兒童文學作家長谷川攝子談起自己的兒時記憶，林明子說，小時候由媽媽背在背上，聽見媽媽踩著木屐走路發出「喀啷、叩隆」的聲音與震動，從母親的腳下傳到背上、再傳導到林明子的胸口與腹部，形容「那是被包裹在母親的聲音與韻律中的感覺，至今回想起來，還是覺得很陶醉、舒適。」

或許是這種細膩的感受能力，林明子在童年時就逐漸展現繪畫才華與觀察力。得益於父母與家庭環境的支持，林明子有機會參加畫室課程，父親也不時會帶來一些西洋或日本的繪畫作品圖冊，其中影響林明子視覺啟蒙的，是明治時代的日本女性膠彩畫家上村松園的畫作，林明子喜歡模仿上村松園繪製的精細髮絲、嘴唇與和服圖樣。

林明子大學考入橫濱國立大學教育學部美術科，在日本已經逐步發展動畫製作的60年代，先後有手塚治虫、宮崎駿等人投入動畫產業，一度也讓林明子心生嚮往，但是看到灰天暗地的動畫工作環境而打消念頭。大學畢業後，林明子進入知名插畫家真鍋博的工作室擔任助理，正式展開她的繪畫職業生涯。

在真鍋博麾下工作期間，林明子參與了許多插畫製作，同時也結識年紀相仿、致力於繪本創作的五味太郎。1973 年時，福音館書店原本邀請五味太郎繪製科學主題的繪本《紙飛機》（かみひこうき），但五味太郎自認無法勝任紙飛機的精細繪圖，進而推薦了林明子來主筆繪畫。林明子接下工作，並且親身取材、觀察孩子們摺紙飛機的神態，細膩的觀察力與動態捕捉，表現在《紙飛機》作品裡。在五味太郎引薦下，林明子成為繪本作家的首部作品《紙飛機》旋即獲得成功與肯定。

沒有多久，林明子又與作家筒井賴子合作，由筒井執筆故事、林明子繪畫，於1976年推出《第一次出門買東西》（はじめてのおつかい），這是後來林明子的人生代表作之一。對於許多台灣的讀者而言，也是初次認識林明子的經典繪本。《第一次出門買東西》的主角是年幼的小米，準備出門展開人生第一次上街買東西的旅程，小米要出去幫家裡的弟弟買牛奶，這對於孩子來說簡直是一場既緊張又期待的大冒險。

林明子的筆觸溫柔而細膩，善於捕捉孩童的動態，在《第一次出門買東西》裡，可以看到主角小米時而緊張、時而興奮、時而又放鬆開心的自然神態。根據林明子的說法，當年接到與筒井賴子的合作案時，看到故事內容就直覺聯想到自己的童年，於是在繪製時將自己兒時那種纖細、自尊心強且容易受挫的心理，投射到了主角小米身上。

對於孩童生動的描繪，在1979年同樣與筒井賴子合作的《佳佳的妹妹不見了》（あさえとちいさいいもうと）中，讀者也可以看到林明子描繪佳佳緊張著急的模樣。《佳佳的妹妹不見了》與《第一次出門買東西》相似，故事裡的孩子透過日常生活裡的小挑戰，表現出兒童的純真與成長，在林明子的溫柔筆觸下，孩子們拚盡全力、克服難關的模樣，不僅是年幼讀者看了喜歡，成人在閱讀時也能有所共鳴。用筒井賴子的話來說，大人們是透過這些故事，得以找回童年時代「感覺與官能」的世界，進而與過去那個不可愛的幼年自我和解，而林明子的圖像正有著這種吸引不同年齡層讀者的魅力。

另一部林明子的經典作品是《小根與小秋》（こんとあき），圖、文皆是出自林明子之手。故事取材自林明子在鳥取縣的祖母，女孩小秋與她的狐狸布偶小根，自小就形影不離，但隨著小秋漸漸長大，小根也變得破舊了，一次旅途中，一向保護著小秋的小根，卻在旅途上因為被野狗叼走而受傷，使得小秋不得不為所愛堅強，鼓起勇氣背著傷痕累累的小根一路回家，尋求奶奶幫忙救治、縫補心愛的小根。故事中的女孩小秋在小根充滿愛的陪伴成長，也發現自己被賦予愛的力量而成長、強大。

這隻狐狸布偶小根在林明子的表現中，不是普通的布偶而已，小根是奶奶當初囑咐派來陪伴小秋，彷彿有生命的夥伴。在故事裡，小根的樣貌就像真實的狐狸一般靈活，一路陪伴著不同時期的小秋長大。林明子長年的創作好夥伴五味太郎，對《小根與小秋》的評價極高，認為堪稱世界級作品，尤其是一反布偶是被人保護、被抱著的常見設定，小根則是一個具有生命感的保護者與陪伴者，還可以與人類互動，讓故事也多了一點孩童純真的奇幻感受。

林明子的作品累積發行量超過2000萬本，作品被譯為英、法、中、韓文等十多國語言版本，台灣早年也引進翻譯出版，成為不少跨世代讀者的共同記憶。今年2026年4月，與林明子長年合作的福音館書店，也出版了新書《描繪孩子　林明子的世界》（子どもを描く　林明子の世界），書中除了集結林明子的圖像作品、其生平與創作故事之外，也收錄了許多創作者的專訪，包括動畫大師宮崎駿對林明子繪本的推崇。

福音館書店於2026年7月8日公告訃聞，林明子已於7月1日因肺炎病逝，享壽81歲。

林明子在與長谷川攝子的對談中曾說：「比起被稱為林明子的粉絲，當聽到讀者說『我喜歡書中的孩子』時，我會感到更加欣慰。」對林明子來說，筆下創作出的孩子具有生命，以《小根與小秋》為例，林明子與五味太郎在2017年的談話時說到：

我希望小根和小秋能脫離我這位創作者，在讀者的心中一直活下去。

《小根與小秋》故事的舞台鳥取市，現在在當地的童謠與玩具博物館外還有一幅有田燒浮雕壁畫，畫的是小秋與小根手牽手站在沙丘上的場景，這是林明子特地繪製、原作故事中沒有的場景。在不同的人生階段曾經看過《小根與小秋》的讀者們，造訪此地時可以看到記憶裡的小秋與小根，依然活在自己的心中；對於林明子而言，或許也是最好的紀念。

本文由書房有光鍾欣穎協助提供圖像，林冠瑜協助文字補充，特此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