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之國》：草原與中原的交會，英國考古學家羅森重探中國上古史

編按：本文為《地下之國》（馬可孛羅，2026）推薦序，由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系教授許雅惠撰寫，介紹《地下之國》作者潔西卡・羅森（Jessica Rawson）如何由「物」出發，揭開中國上古史的文化面紗。

這是一本中國上古史，時間涵蓋西元前3200年至前221年，始自新石器時代晚期，終於秦統一的三千年歷史。有別於過去，這是一本文化交流視角的上古史，來自北方草原的影響貫穿全書。這也是一本從「物的語言」出發，解碼物所蘊含的社會文化訊息的上古史。

這還是一本翻轉主體的中國上古史。在數量難以估算的先秦墓葬中，作者挑選了十一座宏偉的大墓，再加上四川廣漢三星堆的祭祀坑，共十二個遺址。當中只有一座墓葬出自中原核心所在的河南，其他都來自南方的長江流域與北方的黃土高原，不少是傳統歷史所謂的蠻夷戎狄之地。對比於過去以商、周為核心的上古史，此書翻轉視角，改以中原的周邊作為敘事主體。

從「物」出發，全書以長江下游的良渚文化揭開序幕，追溯中國玉文化的原始。玉為傳統中國特有之物，從文明曙光期至今不絕，最能代表文化的獨特性。災難性的洪水毀滅了良渚文明，城消失了、人群離散了，琢玉技術則直接或間接傳播至他方，包括兩千多公里外的甘肅東部與四川盆地。

過去總以黃河流域作為中國文明的搖籃，本書的開篇第一章不是黃河，而是長江下游的臨海之處，揭示了本書以文化而非政治的切入角度。全書按時代分為四部：建築與居所、物的語言、文化的交匯、馬背上的征服者。隨著時間，草原對中原的滲透與影響日益深刻。

處在青銅時代門檻的陶寺遺址已可見西方畜牧民的到來，從牛羊畜養與小型青銅金屬器的出現可知。此後，更多北方因素進入中原，在往下各章一一被辨識出來。河南安陽殷墟的貴族「亞長」，可能是來自北方的畜牧民戰士，因掌握飼育馬匹與駕馭馬車的能力而被商王吸納到農業世界中。乍看之下，亞長是商代貴族，擁有祭祀青銅禮器，但層層深入後，羅森認為他應是效忠商人的北方人後代，具有兩面身份。

如同「亞長」般具有兩面身份的畜牧民及其後代，還有幫助周人打敗商人的族，他們的墓地位於陝西寶雞。發現於安徽蚌埠的春秋鍾離國君柏墓也被認為是憑藉武力，從草原南下建國的北方人。河北平山發現的鮮虞中山國王墓地是草原建國最成功的例子，不僅受到周天子冊封，他們帶來的陵墓佈局與地上封土後來還成為王陵的藍圖。

以上被羅森稱為具有兩面身分的草原戰士，只有中山國確屬鮮虞白狄，其他幾位的族屬並無法從考古中確定，來源也還有爭議。

農業世界的貴族只有陝西韓城梁帶村的芮國墓地一處，屬西周姬姓之國。列鼎列簋的成套青銅禮器排場展示了芮公的封建貴族身分，至於他與夫人仲姜身上醒目耀眼的紅瑪瑙掛飾與黃金飾件，則訴說草原淵源，那是跟著夫人一路南來的北方之物。透過聯姻，農業世界的領袖獲得馬、車、冶鐵等關鍵戰略資源與技術，鞏固自身的軍事實力。從芮公將草原的黃金腰帶配上腰間，不難想像來自北方人的巨大壓力。

有些草原人群沒有進入農業核心，而是在邊緣地帶，包括北京以北的軍都山玉皇廟墓地與甘肅天水的馬家塬墓地，分別被認為是山戎與西戎人群的遺存。這些墓地出土的黃金動物牌飾與裝飾品，與歐亞草原的動物風格（animal style）連成一氣。此類動物裝飾源自阿爾泰山，流行於西元前九至三世紀，向東延伸至馬家塬與玉皇廟，向西直到黑海之濱。

這些墓地有時也見零星不成套的中原青銅禮器，對草原人群來說，這些笨重的青銅器可以是展示身份的威望財，但它們更是一種有用的物資。成分分析顯示，許多草原兵器、馬具或容器可能使用了回收的中原青銅器。

全書所關注的周邊，從燕山、太行山、陝西西部到甘肅，正是上世紀童恩正所說的「半月形文化傳播帶」及其接壤地帶。這地理上的華夏邊緣，是游牧人群與農耕人群的接觸帶，是人群混雜之處、是衝突頻仍之處、也是文化激烈碰撞之處。相同的文化因素在此半月形地帶間傳播，而非向鄰近的農業地區傳播，關鍵原因在於生態環境。傳播帶內的人群受到同樣的自然條件制約，發展出類似的生計方式與物質條件，有利於人群與文化在此地帶內移動與傳播。

綜觀歷史，半月形傳播帶是外來文明進入華夏的弧帶，上古時期如此，往下的中古南北朝及近世遼宋金，無不皆如此。在大航海時代歐人從南方沿海抵達中國之前，半月形傳播帶一直是東亞大陸人群與文化的交融地帶。

與童恩正一樣，羅森非常重視氣候生態條件與山川之間的交通孔道，幾乎每個章節都以自然地形與交通條件展開討論。以陶寺遺址為例，多數的歷史書大概只會說該遺址位於黃土高原，很少會像羅森那樣大篇幅仔細地描述高原的地貌特徵與黃土特性。談完了地理特點，羅森接著勾描北方人群順應地勢通過黃土高原進入農業地帶的三條路徑。再來從氣候的變化、降雨的減少，說明人群南向遷徙的原因。這個結構出現在書中多個章節。

秦始皇陵將這三千年的人群互動帶到頂點。秦國本身就處於半月形傳播帶的邊緣，廣泛的對外接觸為秦國帶來四方人才，讓秦國能掌握馬匹、騎兵、盟友等草原資源，最後帶來統一六國的霸業。傳統史書告訴我們，秦國吸納東方六國人才，考古向我們展示，西方人才也來到此地。

隨著亞歷山大東征來到東方的希臘化文化寫實風格，展現在真人大小的兵馬俑與失蠟法製造的青銅水禽上，就是明證。

羅森教授長期從事中國古代研究，她對文物的觀察細膩，詮釋的視角廣闊，而且經常有新的洞見。上世紀提出的西周禮制變革說，對學術界有深遠影響；北方與中原的互動，也是她浸淫已久的課題。羅森這本自成體系之作，展現了她對東亞古代世界的深刻思考。這兩年臺灣迎來了中國上古秦漢史的出版高峰，各有所長所重，也有彼此辯駁之處。若能將這些作品合觀，相信讀者必能相互發明，或許還能激發新的問題與想像，為古代世界的探求帶來新的可能。

《地下之國：由生到死，從祭禮到帝陵，一段橫越三千年未曾被書寫的沉默文明》

作者： 潔西卡・羅森（Jessica Rawson）

譯者：胡宗香

出版社：馬可孛羅文化

出版日期：2026/11/7

內容簡介：

歷史不只寫在文獻裡，器物才是古文明真正的說書人。三千年、五千年前，古人為自己安排的「來世宅邸」是什麼模樣？那些氣勢磅礴的墓葬，又隱藏著什麼樣的權力秩序、精神信仰，以及對生命與死亡的想像？本書作者羅森結合考古、歷史、地理、生態與藝術史的跨學科視野，將數十年的博物館館藏研究與田野考察，轉化為細膩生動的歷史敘事。她從器物的形制、材質、紋飾與製作技術出發，追索不同文明之間的交流，也重新思考古代中國的社會結構、政治權力與精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