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人為何總是走上街頭？K-POP與新世代抗議文化：專訪《南泰嶺長夜》導演金炫志

編按：2026台灣國際女性影展參展紀錄片《南泰嶺長夜：民主正發生》導演金炫志（김현지）來台參展期間接受《轉角國際》專訪，探討韓國年輕人如何成為民主運動的新力量，以及南泰嶺那一夜的團結，如何延續到日常生活。

2024年12月3日晚間，韓國總統尹錫悅突然宣布戒嚴。無數民眾徹夜未眠，擔憂民主自由會在一夜之間崩塌。戒嚴令雖在6小時內迅速解除，政治風暴卻沒有平息。整個冬天，韓國各地爆發示威，持續有民眾走上街頭，要求尹錫悅下台。

12月19日，一群來自南方的農民也決定加入抗爭。全國農民會總聯盟旗下的「全琫準鬥爭團」駕駛數十輛曳引機，從慶尚南道晉州、全羅南道務安等地出發，一路北上，準備進入首爾，要求逮捕尹錫悅。

兩天後的12月21日，正值一年之中黑夜最長的冬至。農民車隊行經首爾南端的南泰嶺時，遭遇警方攔阻，雙方爆發肢體衝突。大批警力架起層層車牆，封鎖通往首爾市區的道路。年輕農民將現場畫面上傳社群平台X，急切呼籲：「請大家到南泰嶺集合！」

農民求援訊息迅速在網路上炸開。此事尚未獲得主流媒體廣泛關注時，社群平台上的年輕人已經開始行動。有人剛結束一天的工作，也有人原本正在準備考試，他們看見消息後，由於擔心農民遭強力驅離，紛紛改變行程，趕往南泰嶺。

原本只有農民與警方對峙的南泰嶺，開始湧入一批又一批年輕市民，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2、30歲的女性。她們手持閃閃發亮的K-POP應援棒，從四面八方趕來。隨著人潮不斷聚集，原本孤立無援的農民身旁，逐漸築起一道由人群組成的防線。

入夜後，體感溫度降至攝氏零下十幾度，無法親自到場的民眾有的線上捐款，有的幫忙下單訂購熱飲、食物與保暖物資。現場響起韓國演歌（Trot）與K-POP歌曲，年輕人與農民並肩站在寒風中，唱歌、喊口號，也輪流拿起麥克風，開始公民演講。這群素昧平生的人，就這樣用身體與歌聲守護彼此。（延伸閱讀：應援棒照亮的南韓民主之夜：抗爭現場的K-POP，從為偶像抗爭到為國家挺身）

經過長達約30小時的對峙，警方終於在12月22日下午撤除車牆，讓農民得以繼續前進。這個發生在冬至漫漫長夜的故事，後來被稱為「南泰嶺大捷」。

MBC慶南電視台製作人金炫志將這一夜拍成紀錄片《南泰嶺長夜：民主正發生》。曾以《大人金章河》（어른김장하）獲百想藝術大賞肯定的她，從農民出發便一路追蹤。當她看到農民在南泰嶺遭遇攔阻，感到非常憤怒，心想：「農民連首爾都去不了嗎？」但後來的發展對她而言簡直就是奇蹟。來自不同世代與背景的人們，竟在那寒冷深夜，為了守護彼此而相聚。

韓國為什麼有這麼深厚的街頭抗議文化？

南泰嶺爆發警民對峙的同一天，首爾市中心也不平靜。光化門一帶聚集了大批要求尹錫悅下台的示威者，附近也有反對彈劾尹錫悅的群眾集會。

對韓國人來說，街頭示威早已是日常風景。無論平日或週末，經常能看見民眾舉著標語、揮舞旗幟，或高喊口號，或靜默抗議，向政府與社會表達訴求。

為什麼韓國人好像隨時都準備好走上街頭？金炫志笑說，在韓國有個說法，就連鬼魂受了冤屈，也會跑到官府告狀。她認為，這與歷史脈絡相關——韓國雖有悠久的中央集權傳統，卻也存在著不容君王任意欺壓百姓的觀念，而後歷經韓戰與軍事獨裁，人民也一次次累積反抗壓迫的經驗。

身為地方電視台製作人，金炫志多年來採訪過各種社會運動。其中，2011年的「希望巴士」運動是她印象特別深刻的一次。當時，釜山「韓進重工業」女工金鎮淑爬上造船廠的起重機，展開長達309天的高空抗爭，抗議公司裁員。全國各地的民眾陸續搭乘「希望巴士」前往釜山聲援，警方則出動水砲等強制手段阻擋群眾。「那個年代，警方還會使用水砲和催淚物質。」金炫志回憶道。

K-POP加上應援棒的新世代示威

13年後，韓國街頭的抗爭氣氛已比過去平和許多，除了旗幟與口號，還出現壯觀的偶像應援棒燈海。當K-POP歌曲響起時，人們大聲跟唱，場面熱鬧歡騰。

金炫志指出，過去的抗爭較為激烈，也帶有濃厚悲情色彩，但隨著時代變遷，示威的氛圍與歌曲選擇也逐漸改變。從民主運動時期丟擲汽油彈、高唱抗議進行曲，到如今連K-POP文化也成了街頭抗議的一大特色。

但無論唱的是什麼歌，集體歌唱始終有著特殊的凝聚力。金炫志表示：「當你心中充滿憤怒，歌聲能宣洩情緒，是將訴求傳遞出去的媒介；但更重要的是，身旁無數陌生人正與你同聲歌唱。」

而在南泰嶺，農民熟悉的演歌與年輕人的K-POP交錯響起，不同世代的旋律在此相遇。紀錄片後製階段，金炫志特別選用了女團tripleS的歌曲〈Girls Never Die〉作為配樂。她說：「我過去其實不太懂K-POP，但記錄這個現場時，這首歌深深打動了我。」

金炫志認為〈Girls Never Die〉歌詞中傳達的「永不放棄」，呼應了南泰嶺展現的精神。她說，希望透過新世代的旋律讓觀眾看見，一個捍衛民主、決心改變社會的新世代已經誕生，「我的工作，就是讓更多人看見年輕人正在實踐的全新抗爭文化。」

年輕女性為何成為街頭的重要力量？

南泰嶺那一夜，大批2、30歲年輕女性面對刺骨嚴寒與未知的風險，出於保護農民的正義感與直覺，毅然響應網路上的號召，走向抗爭現場。

金炫志認為，這股行動力並非憑空出現，而是源自韓國年輕女性近十年來集體發聲的經驗累積。從#MeToo運動、反偷拍到反擊數位性犯罪，她們走過漫長而艱辛的歷程，不斷練習公開談論自身的焦慮與痛苦，並將其匯聚為集體訴求。

這些經驗不僅讓韓國年輕女性學會如何為自己發聲，也彼此建立深厚信任與安全感。「所以這一次，她們可能會想：『那我們就像以前一樣，再做一次吧！』」金炫志認為，女性社群心中有種信念：「只要自己願意跨出第一步，就一定會有同伴並肩站出來。」

在金炫志看來，抗爭之所以能凝聚力量，正是因為人們透過一次次的集體行動，逐漸累積起「自己並不孤單」的信任感，而這樣的發聲練習對當代年輕人尤為重要。

「過去的人可能20歲出頭，就已經成為獨當一面的大人。但現在，連2、30歲的年輕人，都很難感受到自己是這個社會的主人。」金炫志指出，年輕人透過參與公民行動，也可以重新感受到自身的力量，進而意識到「啊，原來我們真的可以憑自己的行動改變世界！」

學習女性主義的老農，與走進農村的都市青年

受困於南泰嶺上的農民車隊，隨身僅準備一個小型擴音器。面對陸續趕來聲援的大批市民，聲音早已嘶啞、又沒有大型主持經驗的老農民，當下做出決定：「把麥克風交給市民。」

農民降下曳引機作為臨時舞台，民眾自發登記發言順序。整夜下來，數百位市民，包含全租房詐騙受害者、性少數族群、擔憂未來生計的學生、非正規職勞工（見註解）等接力登台，訴說各自的生存困境。金炫志既感動又感嘆：「這反映出韓國社會有太多人長期缺乏表達的機會，也從未真正被傾聽。」

這場意外的接力演講，成了城鄉與世代交流的起點，兩群原本幾乎沒有共同語言的人，因而產生了交集。一位軍人出身、過去深受家父長制觀念影響的老農民表示，南泰嶺之後他「看世界的方式完全改變了」。他在片中生澀地學習念出「feminism」，也開始認識彩虹旗，了解到何謂性少數與女性主義。

另一方面，年輕參與者創立「柏油路同志會」，帶領首都圈的都市青年走進農村，協助高齡女性農民從事農務，並關注地方農業面臨的生存危機。正如參與者在《南泰嶺長夜》片中所說的，不懂也可以先傾聽、先學習，人們需要的就只是相遇。

註：非正規職（비정규직）勞工為韓國對契約工、派遣工、兼職等非典型僱用勞工的統稱，普遍面臨低薪、工作不穩定及勞動保障不足等問題。根據韓國官方2026年8月統計，非正規職勞工達867.1萬人，占全體受僱勞工的38.5%。

將南泰嶺的奇蹟，練成日常的態度

在南泰嶺建立起的跨世代情誼，後來延續為首都圈青年與地方農民的長期合作，雙方開始互相聲援同志遊行與勞工抗爭。然而南泰嶺的成功終究是一次奇蹟；缺乏顯著成果、需要反覆堅持推進，才是許多社會運動的真實日常。

整部紀錄片的前半段，記錄南泰嶺一夜的浪漫與凝聚，後半段則呈現地方工會與各種少數群體抗爭的艱難。「後面40分鐘才是我們社會的日常。」金炫志說，「我這樣拍的目的，是希望南泰嶺當晚的精神，能轉化為人們不斷重複實踐與練習的『態度』。」

在紀錄片尾聲，一位農民說：「農民終究是靠希望活下去的，只要明年比今年好一點點就好了。」面對大自然的考驗，農民總得在困境中尋找生存之道。金炫志認為，社會運動也是如此——南泰嶺的奇蹟不會天天重演，但我們仍能在日常中持續播種，等待發芽。她說：

責任編輯／張郁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