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話的世界》:從香港到全世界,廣東話如何成為一種文化記憶?
編按:本文為《廣東話的世界:全球超過八千萬人使用的另一種中文,不被同化、收編的獨特語言》(八旗文化,2026)書評。
「另一種中文。」很久以前,當好萊塢電影裡出現黑頭髮、黑眼睛、黃皮膚的「中國人」角色時,那些角色之間的對話語言,往往是廣東話。儘管通常只有一兩句,且未必流利,但在早年的西方電影,或者是流行文化裡,西方人所認知的「中文」,並不是使用人口多達十多億的「普通話」,而是廣東話。
如今在全世界,廣東話的使用人數多達八千萬,儘管操著普通話作為官話的中國,將廣東話連同其他各省各地的語言一起視為方言,但事實上廣東話使用人口比諸多小語種更多。除了廣東,也除了香港和澳門,舉凡東南亞,還有太平洋彼岸的美國、加拿大,或者大西洋上的英國,都是廣東話人口所及繁衍之處。
廣東話是「中國方言之一」,或者被涵蓋在中文語言系統之內嗎?只要是熟諳華語的人,應該都很清楚,如果自己沒有另外學過廣東話,是幾乎完全聽不懂的。如果用歐洲大陸上的各種語言來理解,廣東話和華語的差異,或者說兩者之間要直接言語溝通的難度,要比西語和葡語、西語和義大利語之間大得多。當寫成文字,說華語的台灣人、中國人,才能看懂粵語人士寫下的書面語——至於口語寫法,因加上大量廣東話造字,讀起來只能極費勁地去猜測意思。
廣東話的痕跡
東京都立大學人文科學研究科教授飯田真紀著作《廣東話的世界:全球超過八千萬人使用的另一種中文,不被同化、收編的獨特語言》,用十分趣味的筆法點出廣東話的特別——在歷史上,廣東話在中國積極對外輸出文化影響力之前的漫長歲月,曾經是西方世界認知的「中文」,到1990年的電影《麻雀變鳳凰》裡,華人面孔龍套角色間的簡短對話也仍是使用廣東話。
在政治上,中華民國和中華人民共和國都尊為國父的孫中山是廣東香山人,廣東話便在政治影響中刻下痕跡,例如中山大學的英文名稱是「孫逸仙大學」(Sun Yat-sen University,台灣的中山大學和中國的中山大學都一樣),西方也是以廣東話發音的Sun Yat-sen來稱呼他。還有清末推動戊戌變法、民初發明「中華民族」的思想家梁啟超也是廣東人,書中還提及一則未知真假的軼事:梁啟超曾進宮覲見光緒帝,卻因廣東口音太重,進言時光緒帝聽不懂。
飯田真紀教授熟悉華語與廣東話,更以日語人士的第三方視角,給出趣味盎然的觀察,從廣東話的獨特存在與影響,構建出一個獨一無二、耐人尋味的廣東話世界,無論是會說或不會說廣東話的讀者,都能在閱讀過程裡發覺許多樂趣。由於《廣東話的世界》一書原文是日文寫作,原先針對的主要讀者族群是既不會說廣東話,也不會說華語的日本人,飯田真紀教授便先以中華料理來解釋,許多詞彙實際上並不是來自華語,而是廣東話,像是「點心」(dim sum),或是「飲茶」(yum cha),然後又因為漫畫大師鳥山明愛用食物來幫代表作《七龍珠》的角色取名,飲茶就跟著《七龍珠》一起揚名國際。
全由廣東話構成的世界
而當然,一個全由廣東話構成的世界,說的可不就是港、澳嗎?《廣東話的世界》既可作為認識廣東話的入門書、簡單的語言學習書,也是香港語言族群歷史,和流行文化傳播的一段簡史。
從明清時期,福建、廣東這兩大僑鄉就流出大量人口,從前是到東南亞和台灣,到了清末,還加上大量前往歐美經商求學或尋找工作機會者(包括到美西修鐵路的豬仔工),廣東人又佔了大部分,使廣東話隨之落腳世界各地的唐人街、華埠等地。到1997年香港主權移交、1998年澳門主權移交,又有大量港澳人士移民海外,後來在2019年反送中運動,以及2020年香港《國安法》實施後,龐大的香港移民潮又再次壯大了海外廣東話社群。
對西方人來說,香港有Bruce Lee(李小龍)、Jackie Chan(成龍),而台灣人更從1970年代到2000年代初期,都熟悉港星、港樂、香港電影,即使未必直接接觸到廣東話,而是看著一口廣東國語的港星,唱著重新填過國語詞的粵語翻唱曲,像是〈眉飛色舞〉(粵語版:〈煞科〉)、〈十年〉(粵語版:〈明年今日〉)、〈莫斯科沒有眼淚〉(粵語版:〈下一站天后〉)等等,不勝枚舉。
螢幕上的香港電影也是經過國語配音,眼裡看的是周星馳、耳裡聽的是石班瑜,但那個龐大的廣東話世界也仍然離台灣人那麼貼近。筆者身為台灣人,從台灣視角,又不得不欽佩讚歎充滿詼諧創意的台灣人,更能從中另闢蹊徑——既然原版的廣東話諧音或用語難以直接翻譯傳達,索性在國語版重新編出新梗,經典的「義大利名設計師Sit Down Please」就是負責幫《與龍共舞》電影配音的「鳥來嬤」吳敏神來之筆。流行文化的台港混血,也就這樣成了1990到2000年代之間的集體回憶。
還有香港人彆腳的普通話,從早年香港影視到如今的中國綜藝,都做為笑料——只是,像這樣的玩笑,香港人自己開,自然是幽默自嘲,例如吳君如在演喜劇時一本正經用廣東國語說:「其他三個蛋散」(蛋散,意指沒用的傢伙),但在現在時空背景的中國綜藝,對香港口音還有台灣口音的針對,與各種中國人自以為很像的模仿,就只令人感到惡意滿滿、對之生厭。
語言與政治
語言與民族、與族群認同之間的關係不必再贅述,因此廣東話在香港的使用,就難以避免地蒙上一層政治色彩。在香港主權移交中國之前,儘管香港還有潮汕移民、上海移民等等,主要語言仍在使用人口的優勢下自然成了廣東話。但當中國影響力日盛,凡事喜歡大一統的中國政府,怎麼可能樂意見到香港人繼續說著北京聽不懂的語言,見到許多香港人聽不懂普通話?「普教中」(以普通話教授中國語文科的香港教育政策)就在這樣的背景下被推行,只是礙於推行之後成效存疑,兼且本地師資能量又是一項挑戰,目前尚未推及到全香港。
不過,在2016年拿到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電影的《十年》,其中〈方言〉這一段故事,講述的就是在香港全面使用普通話的未來,說著一口廣東話的「非普」市民掙扎求生,在自己的家鄉尋求安身立命卻宛如異類。雖以香港的現況,這段寓言尚不至於立即成真,但《廣東話的世界》卻也提及,在香港提供普通話服務的餐廳食肆等場所愈來愈多,甚至香港人用餐時可能先獲得普通話招待,種種場景確實讓人感到電影的不祥內容正在走入現實。
而就如同台語混入大量日語詞彙,香港人的日常語言當中夾雜大量英語也已成一大特徵,用台灣人好理解的說法,就是香港人均「晶晶體」。因為殖民歷史緣故,英語也是香港通用的語言,《廣東話的世界》作者飯田真紀觀察到,當香港人——無論是大學教授或是官員,被要求使用普通話應答對話時,若然使用英語回覆,對方往往不會提出異議。若情況反過來,被要求使用英語卻無法這麼做,其學識能力恐怕就會遭受質疑。因此,書中便提出「英語保護廣東話?」的探討段落。而身為台灣讀者,筆者也忍不住不斷思考:那麼台灣呢?台語呢?
筆者大致聽得懂廣東話,因此閱讀本書時經常興味盎然,無論是發現自己曾有過的觀察被飯田教授提出討論,或是讀到自己未思考過的觀點,都覺得收穫滿滿,而如果是不諳廣東話的讀者,無論是當成入門學習還是冷知識,也都十分合適——例如,可以了解到,原來麥當勞的譯名是來自廣東話發音。至於為什麼是用廣東話來翻?不妨自己去看書吧!
《廣東話的世界:全球超過八千萬人使用的另一種中文,不被同化、收編的獨特語言》
作者: 飯田真紀
譯者:葉錦龍
出版社:八旗文化
出版日期:2026/9/2
內容簡介:
《廣東話的世界》一書作者為東京都立大學人文科學研究科教授飯田真紀,她以流行音樂與電影為線索,帶讀者深入香港以及遍布全球的廣東話世界,一探廣東話作為另一種中文的強大基因,以此重新審視「中文」的本質。這不只是一本趣味無窮的語言學研究專著,更透過廣東話作為核心,深入了解香港的歷史與文化,闡述這座城市的獨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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