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團結別無出路:從石牆暴動到康普頓事件,回顧60年代美國同志運動的兩條路
1960年代末期,在美國全國各地無數起警察取締、騷擾同志聚會地點的事件當中,有兩個事件的影響至今具體可見。
一起事件格外有名,是1969年夏天發生在美國東岸紐約的所謂石牆酒吧暴動(Stonewall Riot)。1969年6月底,紐約警方原訂用一個晚上取締一間地下酒吧,卻意外觸發了延續6個晚上的公開示威。石牆暴動1年後,因為示威而組成的同志社群組織發起紀念遊行,成為紐約乃至美國各地同志驕傲遊行的前身。其中一位核心組織者、在紐約出生長大的女同志Martha Shelley事後回憶:「石牆之後,一切都改變了,我們不再請求『拜託,請允許我們像其他美國人一樣存在著』,現在更像是『你下地獄去吧,我們就是要取得這些、要得到這些,我們不會再繼續跪著乞求了』。」
另一起事件的名聲則遠不及石牆暴動如此響亮。那是1966年夏天,發生在西岸舊金山的康普頓餐廳暴動(Compton's Cafeteria riot),起因同樣是警察闖入這間性少數聚會地點,尤其把目標放在店內的變裝皇后,其中一人抗拒逮捕,向警察潑灑咖啡,衝突於是爆發。衝突後,當地跨性別社群熱切投入社區組織,也讓體制內的盟友有了接力推進的機會,包含全美國第一個由跨性別者主導的諮詢組織,協助轉介各種醫療、心理、法律專業服務。幾年後,即使這些社區組織多數消亡,但許多專業服務都已經上了軌道。
這兩個運動的「起爆點」是一樣的:當同志最後的基地受到威脅,我們除了團結,再無其他出路。只不過,同樣是團結,卻有不同的表現形式,甚至暗示兩個不同的運動路線。
石牆:反抗,甚至是反攻
從任何角度來看,石牆都不算是一間好酒吧,就連啤酒也會兌水,而且售價非常昂貴。但沒辦法:當時,紐約市政府總以「擾亂秩序」(disorderly)為由,拒絕向同志酒吧核發酒精販賣許可執照。在這個背景下,地下同志酒吧成為紐約黑社會的獨門生意──也因為缺乏競爭,黑社會可以隨意定價,而更糟的是,同志社群內也盛傳,常有已婚或中產階級性少數因為出入這些酒吧,之後便遭到黑道成員以黑函勒索,倘若不交出封口費,就要公開他們的性傾向、以強迫出櫃的方式毀掉他們的人生。
只不過,位於克里斯多弗街(Christopher Street)上的石牆比起其他同志酒吧至少還有另一項優勢:石牆酒吧有兩層舞池,人們可以在這裡好好跳舞。半個世紀後,常出入石牆的男同志藝術家 Tommy Lanigan-Schmidt 向《衛報》回憶道:「石牆之所以好,就是好在我們能在那裏跳舞,能在那裏跟彼此慢慢跳舞。這是非常重要的事,因為這告訴你,你也是一個值得被喜歡的人——不像在街上會面,甚至還可能當街被殺掉。」
Lanigan-Schmidt 這個說法並不誇張。在《衛報》這篇石牆50週年回顧專題報導中,文章開頭段落描繪的場景甚至不是石牆酒吧,而是同一時刻,紐約社區成員自主組成的「守望相助隊」如何用暴力威脅在公園裡幽會的同志情侶。暴力實在太過常見,所以當有同伴臉上帶著瘀青出現的時候,他們會戲稱「啊,你也領到你的『男同性戀標記』了」。
所以,在1969年6月28日,當紐約警方以查緝私下賣酒為理由闖入石牆酒吧,卻同時開始強勢逮捕幾位酒吧客人的時候,酒吧內的性少數客人所感受到的是「我們必須捍衛這個最後基地」。也因此,「暴動」的主調可以說是反抗,甚至是反攻:並未被捕的客人在被逐出酒吧之後,仍選擇在店外盤據不散,形成人潮。據傳,一名被捕的女同志明明已經被上銬,卻從警車內大力抗拒,趁機撞開車門,之後遁入人群,現場氣氛隨之點燃。
當時才19歲、後來成為同志運動重要領導人的 Morty Manford 也在現場,他回憶場外人潮中有人開始向酒吧門口丟擲零錢——這應是為了嘲弄酒吧內的警察,而非要造成物理性的傷害——緊接著有人向酒吧窗戶丟擲石頭,「群眾集體驚呼,戲劇性展現不屈服的態度」。不料,仍在酒吧內的警察向人群亮槍,群眾開始圍攻酒吧,除了丟擲石塊、磚頭以外,還用路邊的垃圾桶點火。鎮暴警察隨後來到現場支援,再度爆發更嚴重的一波衝突。
然而,倘若故事就這樣結束,石牆事件依然不會被記入史冊。
在接下來的幾天內,石牆酒吧成為紐約同志社群成員表達反抗的集合點,連續幾晚大家都到酒吧外持續示威抗議,並與鎮暴警察肉搏衝突。而且,隨著同志在公開場合集結,新的情緒也隨之湧現——事件參與者 Jim Fouratt 向《衛報》回憶道:「這太他媽好玩了,人們很振奮,一時之間,我們可以看見其他男同志,而且不是為了性愛,也不是在黑社會經營的酒吧,而是可以看到彼此整合起來,跟其他人一起上街,不再感到畏懼,因此感覺良好。」
當時,一群男同志甚至肩搭著肩,模仿音樂輕喜劇的舞團,抬高大腿對著警察載歌載舞。還有一句知名敘述來自著名詩人 Allen Ginsberg,他在第3晚來到現場之後說:「10年前任何基佬(faggot)都總是帶著受傷的表情,但這群人現在已經不再如此」。(編按:過去的用字未必符合現今時代潮流,為保留當事人原意,此處使用貼近當時時代背景的用字)
在這個背景下,因為石牆事件而集結的人們也準備籌措組織,繼續發展這樣團結反攻的情緒。
事發後1個月,女同志 Martha Shelley 等運動者籌辦紀念遊行,一路走回石牆酒吧,高喊「同性戀權力」(Gay Power,對應當時黑人運動勇武自決派的口號 Black Power),成為紐約第一起同志遊行。
隔年(1970),這些組織又聯合起來,籌組「克里斯多弗街解放日委員會」,舉辦1週年紀念遊行,隊伍綿延超過3公里,成為同志驕傲遊行的前身。從這些名稱也不難看出,他們要的是顛覆與解放——或者,如同其中一個組織「同志解放陣線」(Gay Liberation Front)的創辦人Martha Shelley事後向《BBC》解釋道:「我不認為當時我們任何人上街是為了爭取什麼從軍的權利、結婚的權利。」
他們要的是權力。石牆酒吧事件所激起的運動,關於身分認同,關於驕傲,更是關於對主流的反抗,甚至是「好玩」。
康普頓:服務取向,由體制內盟友接力延續
和3年後的石牆相比,康普頓餐廳事件既相似卻又相反。不像石牆,康普頓餐廳甚至並不歡迎性少數社群。只不過,這間24小時營業的廉價連鎖食堂分店所處的社區(稱為「里肌肉區」,Tenderloin)因房租便宜,成為許多逃家或就業困難的性少數族群居住地。尤其,許多跨性別女性和變裝皇后因為貧窮而從事性工作,也多在里肌肉區午夜的街道上攬客,下工之後也會來此用餐。
對康普頓餐廳來說,這群客人「有損商譽」,所以店員經常報警抓人。客人與警察的最大衝突發生在1966年的8月。當時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警察再度前來逮人,一位變裝皇后率先忍無可忍,把手上的咖啡潑到警察的臉上。一人起頭之後,其他人長期的憤怒與委屈同步爆發,店內座椅、碗盤齊飛,有人抄起桌上的糖罐砸破店內窗戶,也有人衝出店外砸毀警車車窗。隔日,又有更多性少數重返該間店,在店門口抗議長期以來遭受的待遇。
至此,兩個事件看似有類似的走向,而且,由於康普頓餐廳的主要客群甚至更為邊緣,人們可能預期他們更為「激進」。但恰恰相反:這樣的憤怒雖然同樣成為團結的基礎,但展現的形式卻是轉向對社群的服務。
這是因為,社區內有體制內「主流」成員已證明自己值得他們信任,於是有了合作的契機,也形塑了運動的走向。事發前兩年(1964),一位受到黑人民權運動啟發的進步派牧師塞西爾.威廉斯(Cecil Williams)接手當地的格萊德紀念教堂(Glide Memorial Church),開始向社區內不同的貧窮少數群體提供服務,包含和性少數群體合作。
在威廉斯牧師到職第一年的12月,他就和社工 Ted McIlvenna 成立「宗教與同性戀者理事會」(Council on Religion and the Homosexual)為同志提供社會服務;隔年成立「街頭孤兒」(Street Orphans)為失家的年輕女同志們提供庇護。當時,威廉斯牧師接受《華爾街日報》訪問時,這樣解釋他們這樣「非正統」的選擇:「如果你說自己要為人們服務,就必須真正全面投入。如果只有面對容易幫助的人才投入,那只是偽善而已。」
更直接和康普頓事件相關的,是教會與跨性別群體的合作。
恰巧,威廉斯牧師到職第2年(1965),有一位自小受訓成為摩門教牧師、但因為男同志身分而離教的 Adrian Ravarour 也跟隨戀人來到里肌肉社區,並為了服務流落街頭的性少數成立「先鋒」(Vanguard)此一組織,籌組各種小型抗議,另一方面也提供住房、就業等方面的轉介。雖然 Ravarour 是順性別男同志,一開始的熱情也是提倡同性戀者權利,但他對變裝皇后等群體特別開放,吸引了不少跨性別女性加入組織,也讓先鋒的工作重點逐漸轉向。
已與性少數群體有合作經驗的威廉斯牧師也認可這位後輩的行動,不只出借教會的基地,後來更提供一筆資金。所以,在1966年的康普頓事件之後,當更多跨性別者紛紛想要籌組各種新組織時,他們都知道自己可以用格萊德當作最初的據點。
就如同很多其他抗爭後成立的組織,這些組織多數都存活不了太久,但其最初釋放的能量,則已足夠讓體制內的盟友接力推進。一位最為人稱道的案例是警察布萊克斯通(Eliott Blackstone),此前,他已在警局負責各種社區聯繫工作,後於爭取到在當地社區也成立新的「反貧窮辦公室」(詹森總統「大社會」政策下的社區服務組織),並且在該辦公室兼職。
在康普頓事件後,一位在格萊德活動的跨性別運動者 Louise Ergestrasse 單槍匹馬闖進布萊克斯通的辦公室,為當地跨性別社群請命,還把一本關於跨性別的新書砸在布萊克斯通的桌上——他居然也真的讀了。幾個月後,布萊克斯通又與另一群以格萊德教會為據點的跨性別運動者合作,共同創立新的服務組織 COG(Conversion Our Goal)。
COG 也是目前記錄上全美國最早的跨性別專業互助團體,由跨性別者們自己把需要幫助的社群成員轉介到各種專業服務:需要心理諮商?那就轉介到舊金山市政府的「特殊問題中心」(Center for Special Problems,這是另一位專業盟友 Joel Fort 醫師遊說公衛單位後成立的機構)。希望動性別重置手術?那就轉介到史丹佛大學新成立的診所。希望學習專業技能、脫離性工作?那就轉介到反貧窮辦公室的課程。
康普頓事件激發出的組織逐漸消聲匿跡之後,這些專業合作網絡卻能夠存活更久,持續衍生下去。COG 的「諮詢」的工作重點更獲得一位跨性別男性金主 Reed Erickson 的資助,成為「全國跨性別諮詢組」(National Transsexual Counseling Unit)這個組織,能聘請兩位同為跨性別者的全職工作人員。警方又再度允許布萊克斯通在該處無薪兼職:如果有跨性別者需要向雇主、銀行、警察機構等協調一些什麼,布萊克斯通也會陪同他們。比如說服雇主允許跨女員工著女裝上班,或協調監獄單位把跨性別被捕者轉移到較安全的監獄。
只可惜,「全國跨性別諮詢組」的員工在1973年因釣魚執法的毒品案被捕,布萊克斯通也被調為巡警,之後申請退休,隔(1974)年「全國跨性別諮詢組」亦告解散。
但到了這個階段,舊金山性少數社群與專業機構的關係已經走上軌道,醫療、公衛、法律等相關資源愈趨到位,不再需要仰賴少數個別組織苦撐。專研美國跨性別史的歷史學者、亞利桑那大學退休教授 Susan Stryker 在著作中總結道:康普頓事件之後,「到了1960年代末期,跨性別社群、支持此目標的專業人士與公職人員都已動員起來,加上又有大筆私人資金慷慨贊助,已讓舊金山成為美國當時絕無疑義的跨性別運動重鎮。」
比較石牆和康普頓事件不難發現,運動者不同選擇的背後並不只是意識形態的差異:警方的騷擾同樣促成同志社群團結,但康普頓抗爭因為體制內盟友和在地性少數社群累積的互信,遂走向服務的路線;在石牆案中,同志社群成員和警方數度對峙,反抗、反攻和解放、驕傲等情感主調陸續浮現,也啟發了後續主打「對抗社會主流」的抗爭。
熟悉性別運動的讀者,都對這兩種路線之間的緊張關係恐怕都並不陌生。如今事過境遷,當年的組織現在多數也已消亡,但在兩種不同背景下所產生的這兩組不同語彙,現在都已進入同志運動的「詞彙庫」之中。
也因此,不同取向的抗爭者也因此能夠各取所需,向下推展出各種各樣不同型態的運動——那些屬於他們自己的運動。
責任編輯/張郁婕
推薦閱讀
←上一篇
注射死刑卻沒死:美國田納西州死囚克里絲塔.派克的受刑人生命故事
作者文章
除了團結別無出路:從石牆暴動到康普頓事件,回顧60年代美國同志運動的兩條路
《愛的毒門守則》:務實減害怎麼做?重回美國90年代的愛滋攻防戰
丞相,起風了?美國MAGA派網紅盧默訪問烏克蘭立場大轉變,背後有哪些考量
英國已無治理可能?10年換6名首相,是首相大位太難坐,還是袂曉駛船嫌溪彎?
評《台灣如何失去川普》:前川普顧問惠頓的歸因偏差與自我喜好投射
川普高關稅的政策迷惑:政府內部方向分歧,選民可能耐心有限
最新文章
除了團結別無出路:從石牆暴動到康普頓事件,回顧60年代美國同志運動的兩條路
注射死刑卻沒死:美國田納西州死囚克里絲塔.派克的受刑人生命故事
《愛的毒門守則》:務實減害怎麼做?重回美國90年代的愛滋攻防戰
從常德街事件到晶晶書庫:《台灣同婚法的誕生與演進》回溯90年代同志與警察「惡意臨檢」的鬥爭
成癮者戒治的「以毒攻毒」:美沙冬與替代療法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