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師只能是大哥？尋找台灣女攝影記者與《鏡頭後的她們》

編按：本文為《鏡頭後的她們：臺灣女攝影記者探尋》（時報文化，2026）作者序，原標題為〈一段待顯影的小史與她們的故事〉。

"If one is the possessor of health and strength, a good news instinct...a fair photographic outfit and the ability to hustle, which is the most necessary qualification, one can be a news photographer. "

「如果一個人身體健康且衝勁十足，還有不錯的新聞直覺……一套好看的攝影裝備以及推擠的能力，這是最必要的條件，那麼，這個人就能成為一名新聞攝影師。」

—— 潔西．塔波克斯．畢爾斯（Jessie Tarbox Beals, 1870-1942），美國第一位在媒體工作的女攝影記者

人數比想像中的多

這本書的成形，始於一個說起來有點不自量力的提問，和硬著頭皮莽撞展開的調研計畫，經過四年的蝸行牛步，集結眾人之力，才有機會讓一段幾近空白的臺灣女攝影記者工作小史初步顯現出輪廓，且交付出版。

這些年，從網路上看到不少國外優秀女攝影記者的作品：蘇珊．梅塞拉斯（Susan Meiselas, 1948-）、卡蘿．古西（Carol Guzy, 1956-）、瑪莎．里亞爾（Martha Rial, 1961-）、安雅．尼德林豪斯（Anja Niedringhaus, 1965-2014）、史蒂芬妮．威爾許（Stephanie Welsh, 1973-）、琳賽．艾達里歐（Lynsey Addario, 1973-）等，她們在戰地、難民營、重大災難等留下的影像紀錄，展現對世界的關懷與視角之外，分享的工作經驗也格外引起女性共鳴，喚起外界對女攝影記者處境的關注，這不禁讓我回頭省思：「臺灣女攝影記者的工作情形又是如何？」從這個提問，開啟了2022年的「臺灣女攝影記者探尋」調研計畫。

須先申明，本書所指的「攝影記者」，是以平面攝影為主的攝影記者，包括報紙、雜誌、通訊社、網路媒體等專職及特約攝影記者。因媒體作業型態不同，電視臺攝影記者不在本書探討範圍之內。

之所以關注「攝影記者」，源自我在報社擔任文字記者期間，經常和攝影記者出勤採訪，對他們的工作情形有些理解。誠如外界習稱「攝影記者」為「攝影大哥」，我也如此稱呼，這個稱呼儼然是「攝影記者」的代名詞，只要提到「攝影記者」，腦中自然浮現背著攝影裝備的男性。想起自己也有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gender stereotype），不由得感到慚赧，在工作場合看到攝影大哥就像呼吸一樣理所當然，卻未曾留意過女攝影記者的存在。

目前外界對女攝影記者的理解有多少？爬梳文獻資料後發現，臺灣以平面攝影記者為研究對象的學位論文不算多，多半是探討攝影記者的勞動場域、角色認知、職業傷害等主題，此外，也有針對特定記者、特定媒體或特定時空下的攝影面貌進行研究，想當然耳，受訪者以男性居多，只有兩篇論文是以女性為對象，探究性別與勞動處境的關聯，這兩篇研究發表的時間相距17年。另外，以女攝影為個案研究的論文同樣稀少，其中，簡扶育、張詠捷曾任職雜誌攝影記者，但這段經驗並非焦點所在。

除了個案研究，論文多採匿名，因此，即使受訪者包含女攝影記者，她們的面貌依然模糊。

再看一般出版品，有女攝影記者「實名」記載的如：《時報周刊》第882期〈按快門不輸男人：為女性攝影記者造像〉（1995），有劉芳婷、陳美玲、楊慧文、陳素貞、連慧玲、張詠捷、劉美玲，林麗芳、莊平、黃磊等10位互拍的照片以及自述文字，30年前的小企劃讓鏡頭後的女攝影記者難得現身說法。

此外，天下文化出版《風雲際會一百年——女記者》（2011）收錄溫禾執筆的〈女攝影記者是稀有動物〉；楊永智的著作《他們是歷史的目擊者：臺灣早期攝影記者的故事》（2013），介紹1950年代至1990年代23位攝影記者的生平事蹟，伊夢蘭是唯一一位女性。

寥若晨星的文獻恰反映出女攝影記者不僅是少數族群，還呈現一種既存在又缺席的狀態，成了英國作家卡洛琳．克里亞朵．佩雷茲（Caroline Criado Perez）稱之的「社會性別資料缺口」（gender data gap）。

一段待顯影的小史

為了撥開這層迷霧，我鼓起勇氣，請託熟識的攝影大哥提供名單，隨著一個個名字如雪片般飛來，逐步匯集出跨世代的女攝影記者名單將近60位，她們的出生年跨越1930年至1990年代。

須知，這份名單一定有遺珠，但這樣的人數已讓我感到驚奇：原來，臺灣從事攝影記者工作的女性，比我想像中的還多。有了名單和盡可能地取得聯繫方式，接下來，就踏上尋人和採訪的征途。

名單中，有人離職後就「登出」媒體、失去聯繫，也有人婉拒接受採訪，最後受訪人數逾30位，伊夢蘭、劉美玲2位已過世，由家屬受訪或提供資料。藉由地毯式的搜集、聯繫、採訪和基本資料登錄，慢慢串起臺灣女攝影記者的背景、工作年代與工作內容，構築出第一部〈臺灣女攝影記者發展小史〉的主軸脈絡。

雖然攝影術是隨著西方探險家、傳教士等人傳到臺灣，卻是日治時期才進入人們的生活，不僅臺灣人赴東京學習攝影，報社也出現臺籍男性攝影記者，因此，本文以日治時期為爬梳的開端，也由此可知，自臺灣有「攝影記者」職業以來，從業人員就是男性為主，至今依然如此。

隨著訪談內容增加，我逐漸發現女攝影記者的境遇不只和攝影本身有關，更與臺灣新聞媒體的發展（指的是與平面攝影相關的紙媒、通訊社、網路媒體等），甚至和女性職場就業等面向都有關係，換句話說，女攝影記者的就業情況，受到業界與社會變遷的波動影響遠甚於男性。因此，在討論女攝影記者的同時，還必須將環境因素一併帶入，才能立體化地呈現她們的角色定位。

於此，〈臺灣女攝影記者發展小史〉以新聞媒體發展史為經，臺灣攝影史、女性角色變遷作緯，一方面勾勒女攝影記者「出線」的身影，另一方面從紙媒發展對照女攝影記者於不同時期的工作處境。

每個人都鑲嵌在時代裡

前文提到，日治時期報社已有男攝影記者，但女攝影記者是1950年代中期才得見。在私人創辦畫報《攝影新聞》工作的伊夢蘭，因社內人手不足、被充當攝影記者前去採訪，此後邊跑新聞邊學攝影，之後主要服務於通訊社，而這和當時的媒體環境有關。1949年臺灣實施戒嚴，之後「報禁」、《出版法》等陸續公布，嚴格管制紙媒數量，從業人員的名額連帶受限，就算是男性想進報社都有困難，更甭說女性。

1977年《中國時報》招考攝影記者，溫禾、鄭桂平先後進入攝影組，溫禾這次提供的《中國時報》聘書職務上寫著「攝影記者」，是難得曝光的佐證文件。

1970、80年代是臺灣社會「轉骨」的重要階段，尤其1987年解嚴、1988年「報禁」解除，紙媒百花齊放，攝影記者人力需求大增，女性也加入這個浩蕩的行列。據調研統計，1980年至1990年代中期紙媒聲勢巔峰期的女攝影記者逾20位，堪稱臺灣第一波以攝影為職業的女性力量，能躋身長期由男性主導的新聞攝影界誠屬不易，別忘了，那還是在爭取女性平等工作權的年代。

究竟，1980年代有哪些條件促成攝影女力的形成？附錄文章〈在一個不簡單的年代：淺論1980年代臺灣女攝影記者工作場域〉，我試著分析這個問題，除了探究時勢因素，也觀照這群職場先鋒的工作處境。

對應紙媒發展的軌跡可發現，女攝影記者進、出媒體，與產業興衰息息相關：榮景時，女性較易覓得職務；一旦浪潮退去，可施展的空間跟著限縮，從1990年代中期之後臺灣本土報業衰退，與2001年起「壹傳媒」陸續登「臺」再創紙媒高峰的兩個階段來做比較，即可看出產業起伏對女攝影記者就業的影響。

目前線上女攝影記者主要服務於雜誌、通訊社、網路媒體，由於攝影記者的編制逐漸縮減，千禧年後新進的女攝影記者整體人數也未見超越前輩太多，不知是否和社會變化劇烈，媒體生態面臨嚴峻考驗有關？抑或有其他因素？須再深究。

2010年後的網路世界，不只讓新聞產製的速度變成「以秒更新」，也常以多媒體形式呈現，因此，攝影記者的工作內容從地表上的攝影、錄影與剪接，到天上飛的空拍機等技術能力都得掌握，如今AI又來勢洶洶，線上女攝影記者面臨的生態環境迥異於過去。

未來固然值得關注，可當時代的洪流一波波奔騰而過，關於女性的工作經驗，此刻的我們能否留給未來一些什麼？

小傳訴說她們的故事

第二部〈臺灣女攝影記者小傳〉收錄包含伊夢蘭在內的18位不同世代女攝影記者的工作分享，其中有10位生於1960年代，也是本書關注最多的臺灣第一波以攝影為職業的女力世代。這18位當中，有16位是在2000年之前入行，而今皆已離開媒體，另考量在職者有諸多不便，只收錄2位線上記者：林旻萱於雜誌專職，唐佐欣是網媒特約攝影，也是受訪者當中最年輕的一位。

這18位的背景與媒體經驗不盡相同：連慧玲、何叔娟是女攝影記者圈的「長青樹」，工作經驗廣泛；簡扶育、張詠捷、林麗芳都曾獲得金鼎獎雜誌攝影獎的肯定，張詠捷更是三度獲獎；于維芬是女警身兼警政雜誌攝影記者暨攝影官，身分特別；劉芳婷兼備兒童與成人報紙的工作經驗；李宜潔是兒童人像專門，當年常見於報刊雜誌上；陳恒芳則是主跑財經與地產新聞⋯⋯

文中，從她們怎麼迷上攝影、為什麼想當攝影記者、如何克服家庭和性別差異等經驗多所著墨，透過回望那些年的那些事，女攝影記者不再隱形，也從她們的工作經驗映射出社會環境與媒體場域的變化。

在此要感謝每位受訪者與伊夢蘭家屬不厭其煩地協助文稿與圖說的往返校對，以及慨然授權圖片予本書使用，包含工作照、新聞圖檔、當年刊載於媒體的版面及個人攝影創作，如：凌竹萱找出《台灣日報》刊登她在911事件現場拍下雙子星坍塌瞬間的報紙頭版；張詠捷提供未曾發表過1986年韋恩颱風重創澎湖、逾千漁船災損的照片，當時的她尚未進入媒體工作。書中許多圖片是從照片掃描而來，也讓人重溫底片相機時代的影像魅力。

本書的圖片應是讀者最期待的部分，但其實，圖片徵集過程的波折超乎預期，困難點包括版權歸屬媒體所有，須簽約購買；而個人擁有的底片照片也因時隔多年（或數十年），若能從壓箱底挖出來已屬幸運，散佚、毀損、丟棄者自不在少數，如顏新珠的檔案多毀於921大地震；《大地地理雜誌》熄燈後，郭娟秋留下的底片照片亦不知去向，其他人多有類似情形。正因來源受限，部分圖片只能以刊載的媒體來做呈現——前提是要能找到當時的出版品。

此外，因當前肖像權意識提升，人物照片都得再三思量，如溫禾拍的顧正秋等京劇名角表演、鄭桂平主跑電影時拍攝的影視明星、劉芳婷所拍的體壇明星童年照片等，最後都只能割捨。若干條件限制之下的圖片取樣或許不盡圓滿，但也設法以其他照片遞補，盡力為之。

既然本書洋溢著「請回答1980」的氣氛，最後也就以〈底片相機時代的新聞攝影小知識〉回顧那個在暗房搏鬥、用傳真機傳照片而「起痟」（臺語：發瘋）的年代，看攝影記者還有哪些驚奇的工作軼事發生。

女攝影記者存在的意義

過程中，曾有受訪者直言：「我的工作內容，對男攝影記者來說是家常便飯、極其普通，我之所以被特別提出來，只因為我是女性。」也就是說，就像性別保障名額一樣，因為「性別」讓她有了一席之地。

這句話看似成理，卻是矛盾的悖論：既然女性也能達成一樣的任務，為什麼在受訪者的求職過程裡，不乏因性別而被拒絕的經驗？

女攝影記者的「少數」是事實，正因如此，才更值得我們探討形成「少數」背後的箇中原因。

常聽聞女攝影記者被任用的兩種理由：一是可進入女性限定場所，另一是與女文字記者搭配出差可節省差旅開支。除了這樣的方便性，女攝影記者的存在是否有其更本質性的意義？

本書收錄的18位女攝影記者中，約1/3是非新聞傳播本科生，其中如簡扶育、唐佐欣等都有明確的關懷議題，展現主流之外和非單一化的視角，也反映出社會的多元組成與觀點，這或許才是「攝影記者」何以需要不同性別、族群或學養背景的真正用意。

「臺灣女攝影記者探尋」能從獨立的調研計畫一路走向出版，得感謝很多人給予的熱情協助，令我銘感於心，這部分請容於後記再續。在此，要先感謝國藝會審查委員開放的胸襟，如果沒有委員的認同與支持，一個文字工作者想著手這樣從地基打起的調研工程，無疑是個妄想。

《鏡頭後的她們：臺灣女攝影記者探尋》

作者：吳垠慧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26/9/1

內容簡介：攝影記者是一項挑戰性十足的職業，長期以來由男性主導，那麼，臺灣何時出現女攝影記者？為什麼她們想從事攝影記者工作？而在不同的時期，女攝影記者的工作內容、狀態和處境有哪些差異？面對高壓、高張力的職場環境，以及外界性別偏見的眼光，她們又是如何自處？

這些擱在心底的疑問激起的好奇心從漣漪化為波瀾，資深媒體工作者吳垠慧投入近5年時間，踏上臺灣女攝影記者的追尋之路；以新聞媒體發展史為經，臺灣攝影史、女性角色變遷作緯，一方面勾勒出女攝影記者的形象，另一方面從紙媒發展對照女攝影記者於不同時期的工作處境，不僅讓新聞攝影圈「少數民族」的女性工作者身影不再模糊，也是一部難得可見的臺灣女攝影記者專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