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不會揹著機關槍:在「戰爭疲乏」面前,一名烏克蘭父親的抵抗與反思

自2022年2月24日俄羅斯向烏克蘭開戰後,烏克蘭作家阿爾特姆.查派(Artem Chapeye)形容這一天就此成為烏克蘭人的人生分水嶺,自此之後,所有人的生活已不同於戰前。圖為烏克蘭士兵於2026年2月24日俄羅斯入侵烏克蘭滿4年之際,出席悼念罹難者的活動。照片為示意圖,並非本文當事人。 圖/路透社

編按:本書摘錄自《普通人不會揹著機關槍:一位父親、丈夫、前和平主義者對戰爭的思考》一書。作者阿爾特姆.查派(Artem Chapeye)為一名烏克蘭作家,查派於2022年2月24日俄羅斯攻打烏克蘭後決定自願入伍,並在軍隊中以文字記錄下他對反戰主義、戰爭現場和從軍與否的反思。本書於2025年4月在烏克蘭首度出版,目前查派仍在烏克蘭軍隊服役,持續抵抗俄羅斯的入侵。

偶爾有人問起「戰爭疲乏」的問題,我不知道怎麼回答。這聽起來像某種理論建構,其抽象程度不下於在炸彈和飛彈面前談「反戰主義」。

在戰爭最初幾天,我最大的夢想跟今天完全一樣,是希望這場噩夢盡快結束。在戰爭兩年後,我最大的夢想也跟戰爭第一天完全一樣,是脫下軍服,這輩子再也不用穿上。最重要的是,我夢想著我的孩子長大後也不必穿上它。

我一個兒子還在上幼稚園時,在一次聖誕節話劇中扮演安徒生童話裡的錫兵。當我看著孩子穿著那套玩具軍服——雖然是玩具,但畢竟是軍服——我幾乎要掉淚。我輕聲地說:「孩子,但願你永遠不必穿上真正的一套。」或許正是因為這個願望,我才得穿上軍服。

一名烏克蘭兒童身著傳統刺繡衫「維什萬卡」(vyshyvanka),將刺繡帶繫於陣亡的烏克蘭將士看板上。 圖/歐新社

在烏俄戰爭持續下,原先已從烏克蘭東部頓內次克(Donetsk)撤離到斯拉維揚斯克(Sloviansk)的家庭,正等待再次撤離到距離戰爭前線更遠的城鎮。 圖/歐新社

一名男子抱著年幼的孩子站在基輔「俄烏戰爭陣亡保衛者紀念牆」前。 圖/美聯社

我當兵已經進入第三年,不知道還要多久。有一次我用搜尋引擎查了一下,越戰時美國士兵在徵兵制下要服役多久。大多數人正好是服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讀到一些士兵在頭盔裡面貼著一張小日曆,每過一天就劃掉一天。我非常羨慕。然後我突然了解到,在這場戰爭裡,我們更像越南人,而不是美國人。我們必須活下去。我們必須捍衛為自己做選擇的機會。不管那選擇是對是錯,但那是我們自己的選擇。

「戰爭疲乏」到底是什麼意思?就算我們疲乏了,又能如何?我們的選項是什麼?我不想在外國讀者面前洋洋灑灑寫一篇烏克蘭歷史概論,但是對烏克蘭人來說,選項其實很簡單。我們可以現在反擊,接受這必然帶來的傷亡;或者我們可以再當一百年的帝國殖民地。

自2022年2月24日至今,俄烏戰爭已持續將近四年半,而當外界在思考「戰爭疲乏」的同時,站在前線的烏克蘭軍人只能持續地反擊,捍衛腳下的土地。 圖/美聯社

曾在頓內次克前線堅守近一年的烏克蘭軍人塞爾希.克里尼茨基(Serhii Krynitskyi,右),在戰傷康復後重返崗位,與戰友們一起裝填機槍彈藥。 圖/路透社

我們不可能全部逃走。如果我們投降,俄羅斯人就可以對我們為所欲為,就像今天中國政府對待維吾爾人。現在還有人用武器援助我們,但如果我們向占領者投降,就等於允許這個世界只需「表達高度關切」了。

不久前,歐洲議會終於拋棄了那套我認為是虛偽的政治正確,正式承認烏克蘭大饑荒是種族滅絕。當然,現在很難想像有人能在當代歐洲再次殺死數百萬人,但是在二月二十四日之前,我們也無法想像在當代歐洲,一個國家竟然可以入侵另一個國家。

英國情報部門公開了俄羅斯的初期計畫:他們打算在占領之後,把烏克蘭人分為四類,對拒絕接受占領的人進行物理消滅,也就是予以清算,通通殺光。在目前被占領的領土上,我們看到他們正在強行帶走兒童,試圖對他們進行「思想改造」。正是為了這件事(而不是為入侵本身)海牙的國際刑事法庭才對普丁發出逮捕令。

自烏俄戰爭爆發後,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在歐盟、北約間爭取各國對烏克蘭的軍事援助,並呼籲西方各國正視俄羅斯對烏克蘭的侵略。圖為2026年7月,澤倫斯基於華府出席美國共和黨籍參議員葛瑞姆(Lindsey Graham)的葬禮。 圖/法新社

俄羅斯總統普丁(右)於2026年6月在莫斯科接見參與對烏克蘭「特別軍事行動」的俄國軍人,並批評烏克蘭對俄羅斯日益加劇的無人機襲擊,目的是要破壞俄羅斯經濟。 圖/法新社

我前面提過,看到有人在海外舉行集會,呼籲不要援助烏克蘭,多麼讓人難受。當你身處安全之地,躲在「武器只會助長戰爭」這樣的論點背後很輕鬆。但如果你的親人正處於占領之下,如果你知道布查手無寸鐵的平民遭遇了什麼,你的感覺就不一樣了。

春天某日,外面狂風大作。我開車去執勤的檢查哨,一面聽著巴布.狄倫的歌:

人們還能存活多少年

在獲得自由以前?

一個人可以別過頭去多少次

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一個人得有多少雙耳朵

才聽得見人們的哭泣?

還需要多少人的死亡

他才明白已有太多人死去?

答案啊,朋友,就飄在風裡

答案就飄在茫茫的風裡。

要麼你在戰鬥,冒著被飛彈碎片殺死的風險;要麼你不戰鬥,同樣冒著被殺死的風險,比如頭上套著布袋,雙手反綁在背後。在任何時刻,出於任何理由,你都可能遭到酷刑折磨。

疲乏也好,不疲乏也罷,關鍵在於要活下去。

俄烏戰爭爆發至今,已有至少5萬5千名烏克蘭士兵陣亡,然而面對俄軍的侵略,烏克蘭人仍持續地戰鬥。圖為2026年4月於基輔軍人紀念公墓所舉行的陣亡士兵葬禮。 圖/路透社

烏克蘭軍人向俄烏戰爭期間陣亡的無名烏克蘭士兵墓碑獻花。 圖/美聯社

一名烏克蘭士兵的軍服上別著兩枚徽章,一枚為烏克蘭國旗,另一枚則繡有英國前首相溫斯頓.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的肖像,及邱吉爾在二戰時期演說中的名言:「(我們)絕不投降」(Never Surrender)。 圖/路透社


《普通人不會揹著機關槍:一位父親、丈夫、前和平主義者對戰爭的思考》

作者:阿爾特姆.查派(Artem Chapeye)

譯者:區立遠

出版社:麥田出版

出版日期:2026/8/1

內容簡介:

《普通人不會揹著機關槍》一書作者阿爾特姆.查派於烏俄戰爭爆發後自願入伍參軍,並在本書中寫下做出選擇的艱難,寫下沒能待在妻兒身邊的歉疚與不捨,也寫下戰爭的現實如何挑戰他原先身為一個反戰的左派知識分子信仰。他紀錄從軍後遇到的一個個善良的人,那些想像中暴戾憤怒、實際卻極為溫柔的士兵,並思考什麼是從殘酷戰爭才能看出的偽善和荒謬,與種種對戰爭本質與人的存在的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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