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發明的「偉大父親」：國家領袖與傳統父權結合下，法西斯如何運作威權秩序？

編按：本文摘錄自《法西斯如何運作》（麥田出版，2026），內容講述法西斯政治如何與父權相結合，藉此鞏固威權秩序。

服務於父權意識的歷史敘事

父權家庭是法西斯政治人物希望在社會中建立的理想，雖然依照他們的說法，這是他們希望能夠喚回的過往。父權家庭總是被描繪為民族傳統的核心，而法西斯主義總會聲稱，以父權家庭為基礎建構的秩序，然而近年來因為自由主義與世界主義的興起而被削弱。

但為什麼父權制在法西斯主義政治當中，會具備如此策略核心的地位呢？

在法西斯主義社會中，國家領袖被視為是與傳統父權家庭中的父親相呼應的角色。領袖是民族的父親，他的力量與權威構成其合法統治的基礎。就如同父權家庭中的父親，其力量與權威，被認為是他對妻子與子女擁有最終道德權威的基礎一般，國家領袖也就像傳統父權家庭的父親要負責扛起養家重擔，擔當起維繫民族的重任。

在父權制裡，父親的權威來自於力量，而力量正是威權政治的核心價值。法西斯主義政治藉由將民族的過往，描繪成奠基於父權家庭的結構，連結了懷舊的情緒和以階層分化作為核心的威權秩序。與此同時，父權家庭的規範，也被視為這種威權秩序最純粹的型態。

格雷戈爾．施特拉塞爾（Gregor Strasser）在一九二〇年代曾擔任國家社會主義（也就是納粹）帝國的宣傳部長，他的職位後來由約瑟夫．戈培爾（Joseph Goebbels）接任。根據施特拉塞爾的說法：「對男人而言，服兵役是最深刻也最有價值的、為國家作出奉獻的形式；對女人而言，則是成為母親！」

德國婦女協會代理主席葆拉．西伯（Paula Siber）在一九三三年的一份旨在反映國家社會主義政權官方的女性政策的文件中指出：「身為女人的職責，就在於成為母親，這也意味著女人用自身靈魂與自我意識的力量，來肯認母職的價值，並將此視為生命的法則……信奉國家社會主義的女性的最高使命，不僅是生育子女，更是徹底奉獻於母職的角色與責任，發乎自我意識地為民族培養下一代。」

研究國家社會主義的英國歷史學家理查．格倫伯格（Richard Grunberger）將「納粹在女性問題上的思想核心」概括為：「將性別之間的不平等視為不可改變的教條，與種族之間的不平等同樣無法撼動。」歷史學家查魯．古普塔（Charu Gupta）在其一九九一年的文章〈性別政治：納粹德國的女性〉（Politics of Gender: Women in Nazi Germany）中甚至指出：「納粹德國對女性的壓迫，實際上構成了二十世紀最極端的反女性主義案例之一。」

在當代政治捲土重來的跡象

如今，這種對特定性別應該扮演特定角色的理念，再次成為界定政治運動的重要元素。

二〇一五年，波蘭右翼政黨法律與正義黨（Prawo i Sprawiedliwość, PiS）在國會選舉中贏得絕對多數，成為波蘭的主導政黨。法律與正義黨晚近的基調，以回歸波蘭鄉村保守基督教社會傳統為核心訴求。該黨多數政治人物公開反對同性戀，主張反移民政策。

歐盟甚至曾經譴責該黨最違反民主政治的政策，例如通過能讓政府首長（同時也是執政黨成員）得以完全掌控國營媒體的法條，並賦予他們任免波蘭廣播與電視台負責人的權力。

然而，在國際上，該黨是因其在性別政治上的極端立場而廣為人知。波蘭原本的法律就已經禁止合法墮胎，除了以下三種情況：胎兒承受嚴重且不可逆的傷病、母親面臨重大健康風險，以及女性遭受強暴或亂倫而懷孕。法律與正義黨提出的新法案，則打算取消強暴與亂倫這兩項例外，並主張要對經受墮胎手術的女性處以監禁。這項法案最終未能通過，而這是因為波蘭各大城市的街頭，爆發了大規模的女性示威抗議。

在全球各地，類似的性別觀重新崛起，包括美國，而且這種聲浪往往以歷史作為正當化其論述的依據。安德魯．奧恩海默（Andrew Auernheimer）的網名是「weev」，他是一位著名的新納粹支持者，他與安德魯．安格林（Andrew Anglin）共同經營了法西斯網站《每日風暴者》（The Daily Stormer）。

二〇一七年五月，他在《每日風暴者》發表一篇題為〈究竟什麼是傳統性別角色？〉（Just What Are Traditional Gender Roles?）的文章。他在文中聲稱，在所有歐洲文化中，女性傳統上都被視為男性的財產，只有在猶太社會與某些吉普賽社群除外，因為它們是母系社會：

在weev看來，父權式的性別角色是歐洲歷史的核心，是歐洲白人光榮過去的一部分。而這全然呼應了二十世紀初納粹的觀點。在weev的論述裡，歷史上的過往不僅被用來支撐他對傳統性別角色的想像，也被用來區分那些在他看來遵守這種角色定位的人，以及那些不願遵守的人。

從納粹德國到相對晚近的歷史，這種帶有惡意的區隔，其程度可能逐步提升，甚至最終導致種族滅絕。

「胡圖力量運動」（Hutu Power movement）就是一個法西斯式的族群至上主義運動，其興起於一九九四年盧安達種族滅絕（Rwandan genocide）發生的數年之前。

一九九〇年，代表「胡圖力量運動」興起的報紙《康古拉》（Kangura）發表了《胡圖十誡》（Hutu Ten Commandments）。十誡的前三條都與性別有關。第一條宣稱，任何與圖西女性結婚的人都是叛徒，因為這會污染純潔的胡圖血統。第三條呼籲胡圖女性確保她們的丈夫、兄弟與兒子不會與圖西女性結婚。第二條的誡命則是：

在「胡圖力量運動」的意識形態裡，胡圖女性只被允許作為妻子與母親而存在，並被賦予了確保胡圖族群血統純正的神聖任務。到了一九九四年，這種對族群純正血統的追求，成為正當化種族滅絕並屠殺圖西人重要的理由之一。

《法西斯如何運作：劃分我們與他們的政治操弄》

作者：傑森．史丹利（Jason Stanley）

譯者：陳禹仲

出版社：麥田出版

出版日期：2026/6/27

內容簡介：

《法西斯如何運作》以歷史與當代案例，拆解法西斯主義政治如何透過製造「我們」和「他者」的對立來鞏固權力。作者傑森‧史丹利在本書中指出，法西斯主義不直接訴諸暴力，而是透過諸多策略侵蝕現狀：從虛構「神話般的歷史」，到妖魔化異己為「懶惰罪犯」；從攻擊大學「被馬克思主義洗腦」，到利用性焦慮煽動恐懼。種種手段將使人與人之間缺乏尊重和信任，失去公共討論的基礎，讓群眾自願將選票投給法西斯主義者，最終以民主制度來毀滅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