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女眼中的美男子純愛烏托邦：淺談日本BL發展的系譜

相信大部分的讀者們對描繪男男親密關係的作品分類「BL」（Boy's Love）並不陌生。早在 80 年代，就已經有這類型的盜版日本漫畫在台灣流通。

筆者還記得大約在 90 年代後期，租書店除了可以租得到日本 BL 漫畫的中譯版之外，台灣各大言情小說出版社也開始推出一系列的 BL 小說——因為其中一個很有名的系列是黑色的書皮，所以筆者和同好們都以「黑色書皮」來代稱 BL 言情小說。不過那時我們都只能偷偷閱讀，漫畫店裡的 BL 區也多半是在店內最隱秘的角落。

然而在新冠肺炎疫情期間，泰國 BL 電視劇迅速走紅全球，BL 已不再需要躲躲藏藏，甚至可以說成為某種程度上的顯學也不為過。究竟 BL 從誕生至今經歷了怎樣的轉變？本篇專欄將帶領讀者回溯 BL 的系譜，將座標定位在 BL 誕生的日本，並探討 BL 之於日本社會的意義。

BL的前身：從少年愛到Yaoi

要爬梳 BL 的系譜，最起碼要從 1970 年代的「少年愛」說起。1970 年代被譽為日本少女漫畫的黃金時期，許多優秀的女性漫畫家和精彩作品輩出，如池田美代子的知名漫畫《凡爾賽玫瑰》即為代表作之一。此時期的少女漫畫的一個特徵，就是以歐洲世界作為背景設定，並透過細緻寫實的描繪，試圖再現令人嚮往的歐洲世界。

石田美紀（2008）指出，當年之所以以歐洲為舞台背景的作品蔚為流行的原因之一，是由於戰後日本深受美國影響，再加上 60 年代《美日安保條約》的爭議，日本社會對於美國有著一股複雜矛盾的情節；相較之下，歐洲則因其悠久的歷史和豐富的文化資產而被賦予一種令人憧憬、充滿想像空間的色彩，非常適合作為漫畫創作的背景素材。

然而少女漫畫市場擴大與作品增加的同時，少女漫畫也面臨內容貧乏，千篇一律的困境。就在此時，被稱為「24年組」（昭和 24 年，也就是 1949 年出生）的少女漫畫家們開始了一場少女漫畫的革命。

1972 年，竹宮惠子、增山法惠、萩野望都、山岸涼子等人也深受當時少女漫畫界對歐洲憧憬的影響而一起赴歐旅行，並用照片和繪畫詳細地紀錄下她們所見所聞的歐洲之美。此外，她們也開始創作「耽美」風格的漫畫。

這類漫畫多以纖細中性的異國美少年於歐洲寄宿學校的封閉環境中，發展出的禁忌之戀為主題。雖然這類作品經常大膽描繪同性間的性愛場面甚至亂倫禁忌，但更重要的特徵是以具高度文學性的獨白深度描繪主角的苦悶心境。再加上細膩夢幻的畫風，相較於內容逐漸刻板陳腐的少女漫畫，帶著禁忌色彩、畫風精緻、描繪深刻動人心弦的少年愛漫畫很快就蔚為風潮，受到大批女性讀者的歡迎。

在這波少年愛風潮之中，1978 年創刊的《Comic Jun》為首次正式刊登少年愛作品的雜誌。該雜誌從第 3 號起改名為《JUNE》，成為少年愛的代表性雜誌。該雜誌除了積極刊登讀者投稿的作品之外，由知名漫畫家竹宮惠子擔任、傳授創作技巧的「繪畫教室」單元，以及知名小說家中島梓的〈小說道場〉連載都受到讀者的歡迎，形成讀者與創作者交流的重要平台。

到了 80 年代，耽美的色彩漸趨濃厚，例如 1980 年創刊的《ALLAN》和 1982 年創刊的《小說 JUNE》皆為代表性的耽美作品雜誌。這些雜誌延續了男性同性愛的主題，強調以華美的辭藻描繪女性視角下理想美少年的美學，因此與以男同志為主要受眾的同志漫畫或同志文學有著明顯區別。

1975 年首次同人誌販售會（也就是俗稱的コミケ）登場，開啟了素人創作與交流的重要契機。到了 80 年代，更興起一波以女性業餘創作者為主，將少年漫畫中男性角色的情誼「酷讀」（Queering／Queer reading）成同性戀情的二次創作風潮。最著名的例子就是《足球小將翼》（キャプテン翼）的二次創作。

這類型的二次創作通常內容較簡單輕鬆，有些甚至追求情慾刺激，強調性愛場面的描寫，因此與注重心理描寫與文學性表現的少年愛漫畫，或《JUNE》的耽美系作品比起來，難免顯得乏善可陳，內容也較無深度可言。因此愛好者們將這類作品自嘲為「沒有高潮，沒有起伏，沒有意義」（やまなし、おちなし、いみなし），而取其日文各段第一個字組成詞彙「やおい」（讀做 Yaoi），就是專指這種男男戀情的二次創作。

有趣的是，過去台灣仍存在漫畫審查制（1962〜1988）的時期，24 年組漫畫家的作品或 Yaoi 同人誌，早就經由盜版的形式傳入台灣。

Yaoi論爭

1993年由 BiBLOS 出版社發行的《Magazine BE X BOY》月刊，被認為是「BL」誕生的契機。不同於 70 年代的少年愛或《JUNE》那種壓抑苦澀的風格，《Magazine BE X BOY》刊登作品走向大多是明亮、甜蜜的幸福結局，奠定了商業 BL 作品的基調。此外，早在 80 年代 Yaoi 盛行的時期，在同人誌活動場域中方便參加者辨認攤位屬性而盛行的「攻Ｘ受」配對規則，到了 90 年代正式確立 BL 作為女性向漫畫的分類之後，「攻Ｘ受」配對規則更成為 BL 最重要的核心要素之一。例如：外表粗獷強壯、性格強勢的「攻」搭配外表纖細可愛、性格陰柔的「受」，就是 BL 常見的王道配對。

然而，正因為 BL 的崛起，反而引發了一波稱為「Yaoi 論爭」的爭議。1992 年，男同志佐藤雅樹在雜誌《CHOISIR》上發表「Yaoi 去死算了」（ヤオイなんて死んでしまえばいい）一文，強烈批評男同志的性愛被拿來當成 Yaoi／BL 愛好者娛樂用的題材，令人感到非常不舒服。此外，這類作品過度美化男同志，反而加重腐女讀者對現實世界的男同志的偏見與歧視。而常出現在 Yaoi／BL 作品中的「我才不是 gay！我只是剛好喜歡上你！」的人物設定，或是主角們被迫分離、甚至死亡的悲傷結局，也被批評為反映了異性戀中心的恐同情結，以及加劇同性戀情注定悲劇的刻板印象。

對於上述的辛辣批評，Yaoi／BL 的愛好者們也不甘示弱，紛紛回應佐藤根本不了解 Yaoi 就以偏概全，並強調 Yaoi 描繪的並非現實中的男同志，只是女性幻想中的世界。

針對這樣的反駁，男同志方認為即便女性 Yaoi／BL 愛好者強調 Yaoi／BL 與現實的不同，但說到底，幻想還是無法完全和現實做切割；而 Yaoi／BL 愛好者反而認為，正是這種「超越性別／性傾向」的設定才更能體現至高無上的愛情。

BL的進化

除了上述的「Yaoi 論爭」之外，BL 常受到的批評也包括典型的強「攻」弱「受」配對，其實是複製了不平等的異性戀關係；女性角色幾乎被排除在 BL 之外，或是強調女性角色的負面形象，則被認為是厭女情結的表現。不過也有學者認為，隨著 BL 作品產量增長，受眾越來越多元，BL 也不斷地「進化」。

溝口彰子（2015）指出，大約在 2000 年代之後，不再複製既有的性別規範、或是描繪對同志更友善的世界觀的「進化型 BL」有增加的趨勢。前者例如早期的 BL 幾乎看不到女性角色，亦或女性角色以「攻」或「受」的前女友身份登場，只是為了證明男主角並非「純粹的同性戀」；而「進化型 BL」中女性角色的存在較為平等，或是作為同志友善的角色，有些甚至反映了某種程度的女性主義思想。後者則有越來越多作品細膩地描繪男同志作為性少數在現實中可能面對的困境，例如：出櫃的掙扎、喜歡上同性的內心糾葛、與家庭之間的矛盾等，或是在作品中有更多關於對主角的接納、支持、或同志友善環境的描繪。

諸如此類的進化型 BL，其實正反映了「Yaoi 論爭」裡，現實和幻想不可能完全切割的論點，畢竟故事主軸是男性間的同性戀情，就無法完全忽視現實社會對同志的歧視和壓抑。

而 BL 經過 10 幾年的發展，其受眾也不再僅限於女性。早在 90 年代初期，就已經有不少男同志實際接觸過 BL。前川直哉（2020）指出，例如 1992 年《別冊寶島》針對男同志讀者發行的別冊裡，就有介紹不少當時知名的少年愛或耽美作品。在網路尚未普及、社會對性少數仍十分壓抑的年代，BL 也提供了男同志一定程度的慰藉。隨著反映男同志現實生活的「進化型 BL」的增加，這類作品也受到不少同志讀者的肯定，甚至有些認為縱使 BL 描繪的性愛場面比不上男同志色情漫畫，但 BL 描繪的情感面更加細膩，打動人心。

也就是說，當今的 BL 受眾已不再像「Yaoi 論爭」當年那麼涇渭分明，BL 作品本身也更深刻地反映了對異性戀中心主義與性別規範的省思。

現實與妄想之間

以上簡單整理了從少年愛到 BL 的發展，最後讓我們回到一個最根本的問題，究竟為什麼女性的慾望投射對象是男性間的同性親密關係？

回溯少年愛盛行的 70 年代，那時正是日本女性解放運動（ウーマン・リブ）的全盛期，日本女性一方面受到美國第二波女性主義的鼓舞，一方面也是許多女性開始反思父權體制中不平等的性別結構，以及強加在女性身上的性別規範的時機點。這樣的思潮也間接影響少年愛作家，例如：小說家中島梓就曾表示，只有透過少年愛的形式，才能表現出在異性戀關係中無法呈現的對等親密關係。

上野千鶴子（1998）認為，少年愛作品中的中性美少年，其實是女性對理想自我之投射。藤本由香里（2007）則指出，男性間的親密關係對女性來說，是維持自由幻想空間，並讓女性成為凝視的主體的安全裝置。東園子（2010）則將焦點放在二次創作的 Yaoi，分析腐女如何透過將男性情誼「酷讀」成同性愛情，進而形成「妄想的共同體」。

另一方面，從少年愛到 BL，其中都不乏描寫性暴力的作品，描繪支配與被支配關係的「攻」「受」權力關係也不在少數。堀亞紀子（2020）認為，這樣的作品表面上看起來複製了父權體制的不平等性別結構，但女性透過男男性愛關係凝視性暴力，並從中追求愉悅的這件事情，正是女性多元慾望的具體展現。

綜觀以上所述，縱使 BL 的受眾和作品形態越來越多元，已經在日本漫畫市場中占據不容小覷的地位，但在日本社會中，BL 仍然被定位在「以女性為主要受眾、滿足女性天馬行空幻想」的類別。

BL 提供幸福愛情的想像，讓讀者們得以沉浸在究極的浪漫愛情中，逃離現實世界的壓力，或是提供一個暫時的出口，排解對根深柢固的性別規範的無奈與不滿。筆者曾訪問過多名不同年齡層的日本 BL 愛好者，大多數都表示 BL 其實就是女性的幻想，相當於「少女漫畫的男男版」。少數幾位甚至表示，現實社會的同志處境太過壓抑，因此寧願看一個完全脫離現實、瘋狂撒糖，讓人可以盡情享受甜美愛情的幻想世界。

BL正在如何持續進化？

日本的 BL 從 70 年代的少年愛時期發展至今，已有超過 50 年歷史，從當初以漫畫、小說為主，到 CD 廣播劇、遊戲的出現，甚至近年來 BL 電影、電視劇不斷推陳出新，足以證明 BL 跨足平面動畫與真人影視，種類和內容都越來越多元，市場規模也急速擴張。

日本 BL 在海外的發展亦不容小覷，不只是亞洲國家，歐美、中南美國家都發展出各自的在地 BL 文化。2020 年疫情之後崛起的泰國 BL 劇，更以幾乎要超越日本 BL 的力道，迅速擴張世界版圖。在這樣的脈絡之下，BL 在日本國內、外發展出怎樣相似或相異的面貌？日本以外的 BL 與當地社會又產生出怎樣的連結？下一篇筆者將帶領讀者們比較日本與幾個主要的 BL 受眾國，探討 BL 在各自的社會脈絡下發展出的樣貌，以及被賦予的社會意義。

——▌下篇待續

資料來源

• -　石田美紀（2008）『密やかな教育 : 「やおい・ボーイズラブ」前史』洛北出版

• -　溝口彰子（2015）『BL進化論ーーボーイズラブが社会を動かす』太田出版

• -　前川直哉（2020）「ゲイ男性はBLをどう読んできたか」堀あきこ・守如子編『BLの教科書』有斐閣

• -　上野千鶴子（1998）『発情装置』（筑摩書房）

• -　藤本由香里（2007）「少年愛／やおい・BL――2007 年現在の視点から」『ユリイカ2007 年6 月臨時増刊号：総特集 BLスタディーズ』青土社

• -　東園子（2010），「妄想の共同体――「やおい」コミュティにおける恋愛コードの機能」東浩紀・北田暁大編『思想地図 vol. 5』NHK 出版

• -　堀あきこ・守如子編『BLの教科書』有斐閣

責任編輯／張郁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