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海盜的「黃金時代」?從海盜史研究,看地方動態如何補足宏觀視角盲點
安樂博(Robert J. Antony)是歐美學界研究中國海盜史的先行者之一。他在九十年代已經指出,自1520至1810年之間,就海盜數量、破壞力以及他們的活躍範圍等方面而言,這段時期大可以被統稱為「中國海盜的黃金時代」(the golden age of piracy in China)。
而這段橫跨明清兩代的時代分劃,也可以再分成三個高峰:(1)明代嘉靖年間(1522-1566),凡四十四年的歷史;(2)明末清初,由萬曆四十七年(1620)至康熙二十三年(1684),合共接近六十四年的歷史;(3)清代中葉,乾嘉之際至嘉道時期(1780年代–1810 年代),將近三十年左右的時間。
安樂博的分類主要建基於他在宮中檔案,諸如硃批奏摺、廷寄(由軍機處傳達給地方高級官員的皇帝諭旨)、上諭(皇帝告令臣民的詔書) 內所找到的大小案例,梳理統計出來的結果,具有一定說服力。他的分劃亦有助我們利用一個宏觀的視野,適度地把明清海盜史放置於一個全球論述的脈絡;以計量化的方法,比較中、西海盜在早近代時期的發展與規模,彰示中國華南「洋匪」與西歐海賊在本質、定義、背景、數量、習性、信仰等方面的相異與類同。
宏觀分析視角下的區域差異
自安氏的範式出爐後,研治東亞海盜史的學者大多以之為骨幹,分析中國東南沿岸海盜冒起,以及他們對國家和地區所造成的壓力等問題。然而,儘管以上的分類具有豐沛的研究價值,我們其實可以針對上列的三個「時代高峰」,利用一系列發生在東亞海域的大小事件為本位,再加以分拆為一些「子時代」(sub-period)。畢竟以三個大時段來綜合超過一百多年的歷史,在宏觀的視野上是有其作用,但如果換作一個相對微觀的角度,或許會錯過不少地區性的更變與流動。
換句話說,所謂「黃金時代」的論說,不免也存在一定的區域限制;如是者,我們在引用一些宏觀論述之時,也要充分考慮它所預設的討論空間與盲點。打個比喻,雖說乾嘉之際是海盜風行的第三個高潮,但這裡所針對的,究竟是廣東沿岸的海盜,還是閩浙一帶的盜匪呢?此外,在第二和第三個高峰之間,有近九十六年的空窗期,這是否暗示這段期間再無江洋大盜?再者,我們又應該怎樣處理這兩段高峰之間的連結性?究竟是國家政策的繃緊,還是沿海經濟在海禁以後得以重燃,海盜擾邊的問題方才得以紓解?
如果要妥善回應這些問題,我們便需要聚焦區域性的情況,嘗試查找個別地方與宏觀局勢之間的關聯。順帶一提,即使這段時期堪稱為「海盜的黃金時代」,卻不代表滿清水師長期處於下風。嘉道時期的李長庚(1752-1807)、王得祿(1770-1841)、邱良功(1769-1817)、許松年(1767-1827),事實上也是令華南海盜心驚膽顫的風雲人物,他們更以破滅蔡牽(1761-1809)、朱濆(1749-1808)等海上大盜聞名於世。換言之,官方與海盜之間的角力,儘管在我們所謂的「黃金時代」,也可以是一種此消彼長,複雜多元的官民博奕。
「黃金時代」結束於1810年?
安氏所言及的「黃金時代」,是以一八一零年為下限的。如果從一個宏觀的視角比較,一八一零年前後,清廷的國力、財力、以至其結構性問題,無疑也存在一定的落差。然而,一八一零年是不是一個無可爭議的分水嶺呢?如果我們翻查當時的文人紀錄,或許可以得出一個相對不同的時代分劃。活躍於嘉道年間的經學家邵懿辰(1810-1861),為曾經出任福建水師提督的許松年撰寫墓表,其中有以下這一段記載:
(許公)卒後又十餘年,英吉利寇中國,浙、閩、粵三方駛擾殆遍。時承平久,水師積隳、舟械窳敗,而公等部曲亦散亡略盡矣;不獲已,取征川、楚時一二宿將臨之,水陸不習輒無功,或吹衄至誅死。[1]
許松年於一八二七年因病辭世,所以邵懿辰所言的「卒後又十餘年⋯⋯時承平久」,應該是在概括一八二七至三七年之間清廷所經歷的內憂外患。邵氏暗示的外患,大概是因爲英人開始對中國沿海地區虎視眈眈;至於內憂,相信是由於乾嘉以來國家承平日久,水師訓練開始疏散,舟船器械不再可靠所致。所以《清宣宗實錄》便有載言:「水陸營汛至有名無實」;「沿海各省戰船⋯⋯朽腐堪虞,破爛滋甚」[2]。
邵懿辰一句「水師積隳、舟械窳敗」,便是他對道光時期海疆形勢的一個總結。不過,按照邵氏的描述,當時的情勢自一八二七年(道光七年)之後方才急轉直下,而不是一八一零年。當然,邵氏為故人撰寫墓誌銘,難免要有效或婉轉地歌頌其顯赫功勞;所以他在墓文中提到一八二七年以前國家的承平日久,全賴許松年等良將的英勇功勳,這顯然值得相榷。
需知道自乾隆末年伊始,清廷的海疆防務經已漸見廢弛,再加上地方府縣貪污的問題日益嚴重,朝廷自然撥不出什麼資源去固鞏海防;如果不是李長庚等名宿力挽狂瀾,相信情況更加不堪設想。如是者,一八二七年以前,東亞海面基本上仍然是紛爭不斷,絕對稱不上是「時承平久」,「海不揚波」。
以微觀區域動態,建立更完整的海疆圖像
話雖如此,姑勿論邵懿辰的言辭是否有所偏頗,透過他這段墓表,我們大可以從中得到兩點觀察。首先,在邵氏的角度,他自有一個基於其個人經歷所構建出來的轉捩時代。在他的立場而言,一八二七年以後是清廷海疆治理的崩壞期,籌海方略失諸交臂,海上形勢危如累卵。
另一方面,邵氏的墓文,也提醒我們,一八一零年以後的海盜問題同樣重要,尤其是地方性的海盜群組;即便是零星的擾釀與掠劫,也為中央政府在管治上增添一定的負擔。這一系列林林總總的區域性問題,正可以為我們填補所謂「黃金時代」以後,中央、地方、與海盜之間相互爭鋒的衝突,對於我們去構建一幅更全面、更精準的海疆圖像,無疑是有所幫助的。
註:
[1] 邵懿辰:〈前福建水師提督許公墓表〉,載《碑傳選集續》(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版),第182條。
[2] 《清宣宗實錄》,〈道光十八年六月八日〉,卷311,葉(頁)8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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