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莉亞娜案」：一位11歲女童之死，揭開司法過勞體系弊病

法國西南部小鎮佛勒朗斯（Fleurance）在 2026 年 6 月 7 日舉行了一場遊行。這是一場安靜的示威，沒有人擊鼓或是呼喊口號，所有人只是身穿白衣、手持標語，默默的跟著隊伍前進。這次示威的人數是6千多人，相當於全鎮都到場參與。

民眾要抗議的，是莉亞娜一案。莉亞娜（Lyhanna）是佛勒朗斯的一名 11 歲女童。她在今（2026）年 5 月 29 日放學後，並未如常回家。經過一週的搜索，警方終於在 6 月 4 日，在距離莉亞娜住家 15 公里的一處廢棄穀倉發現了莉亞娜，只是她已經變成一具冰冷的遺體。

「縱虎歸山」的司法？

目前證據顯示，犯下這起案件的很可能就是莉亞娜小學同學的父親，今年 41 歲的學校清潔工巴黑拉（Jérôme Barella）。在莉亞娜失蹤當天，有人目擊她坐進巴黑拉的車輛，因此他很快就被警方拘捕。雖然巴黑拉堅決否認犯案，但是警方發現他的說詞前後不一而且缺乏細節。

官方這時才發現巴黑拉劣跡斑斑。他從 2017 年開始，已經有 4 次染指未成年少女的紀錄。其中一次發生在 2025 年 8 月。當時一名母親帶著她 10 歲大的女兒向警方報案，指控巴黑拉多次性侵她女兒。警方啟動了初步調查，並將案件轉送檢察官。但令人疑惑的是，檢察官進度可謂慢如牛步，光是立案就耗費數個月，而且到今（2026）年 5 月莉亞娜失蹤時，都尚未訊問巴黑拉。這名少女的母親幾乎每週都打電話到法院詢問，但得到的只有千篇一律的回覆：調查仍在進行中。

巴黑拉的其他起不良紀錄，至今也全都沒有被定罪，原因包含原告撤告、證據不足，以及可能從來就沒有報警。巴黑拉的前案紀錄引起民眾質疑法國司法體系的運作不夠積極，讓巴黑拉這麼多年來仍然逍遙法外，並再次涉嫌未成年人犯罪案件。

各地抗議下，法國政府的回應

除了佛勒朗斯，巴黎、里爾（Lille）、土魯斯（Toulouse）等法國主要城市，也都有大批民眾發起示威響應。面對外界壓力排山倒海，法國司法部長達馬南（Gérard Darmanin）坦承，本案的發生是司法體系一次「重大失靈」。他在事發隔週召集全國檢察官，下令重新檢驗全國　7 萬多起對於未成年人施加性暴力的案件，並限期 7 月 14 日前完成，希望能平息眾怒。

另外，法國內閣主要成員也討論了進一步的措施。相關的做法可能包含提高連續性侵犯的量刑、提高撤案的門檻、加強現有兒童保護法令等等。儘管如此，還是有不少民眾要求司法部長下台負責。

對於本屆政府來說，莉亞娜一案所引起的批評聲浪為執政黨帶來龐大的政治壓力。明年法國即將舉行總統大選，在現任總統馬克宏已相當不受歡迎，支持度徘徊於 20%的情況下，如果莉亞娜一案掀起的爭議沒有獲得妥善處理，法國民眾更可能對中間偏右的執政聯盟感到更加失望，而轉向其他選項。

目前民調顯示，如果極右翼的國民聯盟派出主席巴德拉（Jordan Bardella）參選，將有可能大勝中間偏右以及左派的候選人，輕鬆晉級第二輪選舉。外界不免擔憂，現任政府的每一次危機，是否都可能將法國推向極右翼執政。

司法資源不足下的過勞體系

近年來，法國已經傳出多起重大性侵案件，最著名的或許是「馬松性侵案」或者「勒史夸內醫生案」，都讓社會一再感到震撼。法國民眾已經逐漸意識到：這些駭人的情節或許從來都沒有消失，甚至就在你我的身邊。許多抗議民眾更想問的是：法國司法的螺絲，真的已經鬆了嗎？為什麼有這麼多不良紀錄的人，還無法被司法體系處置？更重要的是，為什麼性侵相關的犯罪一再發生？

法國司法部長達馬南在接受TF1電視台訪問時表示，他不了解莉亞娜一案怎麼會發生，因為他先前已經指示過檢察體系，要優先處理女性與兒少相關案件。部長還表示，如果發現有檢察官並未遵行他的指示，將會施以處罰。言下之意，就是問題出在負責巴黑拉先前案件的檢察官梅耶（Clémence Meyer），乃至於整個司法體系身上。身居高位的部長，似乎一點責任也沒有。

此話一出，立刻引起法律界的公憤。負責莉亞娜案的奧許法院（Tribunal d’Auch，註：法國法院也是檢察官辦公的場所）通過動議，譴責司法部長的發言。全國檢察官協會會長更表示，這項指控根本是把全體司法官「送入火坑」。對於許多法界人員來說，當事檢察官處理巴黑拉案件的速度並沒有特別慢，態度更沒有特別輕忽，而是司法資源緊繃已經讓體系裡的所有人疲於奔命。

資源不足是法國司法難癒的痼疾。歐洲理事會的報告指出，2022 年法國平均每 10 萬人只能分配到 11.3 位專業法官和 3.2 位檢察官，遠低於歐盟平均。以奧許法院為例，全院只有 3 位檢察官，卻必須服務超過 19 萬名民眾，去年共收到 1 萬起告訴案件，每件案件能分到的注意力自然嚴重不足。

歐盟理事會也指出，法國 2022 年的司法預算只佔了 GDP 的 0.2%，同樣低於歐盟平均。法國司法人力與預算不足的後果，就是案件積壓、偵辦時間拉長，也讓司法官承受巨大壓力。 2021 年，法國一位法官因為對工作環境失望而自盡身亡，讓上千位司法官、書記官集體投書媒體，控訴審理時間壓縮、難以維持審理品質。

另一個問題，則是優先事項不斷疊加。自從 2015 年法國發生多起恐怖攻擊案件後，司法高層就要求優先處理反恐相關案件，後來為因應新增的犯罪案件，又額外加上毒品、民選首長遭攻擊，以及近年來的性侵相關案件。光是法國司法部長這次在TF1電視台採訪中提到近期曾經做出的指示，就包含了針對女性與兒少，以及基於性傾向、反猶主義的犯罪等多個不同類型。當許多案件都要優先處理，但人力又沒有變多的情況下，結果就是什麼都無法優先處理。

「烏特侯案」後，法國兒少司法保護的難題

巴黑拉先前的案件中，司法體系都難以將他定罪，顯示法國司法在兒少保護上可能具有結構性的不足。歐洲人權法院就在 2025 年譴責法國司法體系，並未充分考量到未成年受害者特別脆弱的處境，甚至還在訴訟過程中，因為訊問不當與審理時間過長，造成二次傷害。

巴黑拉先前案件難以被定罪的原因之一，是法國的檢察官往往以「犯行事實不夠具體」為由不予起訴。也就是說，告訴人對於這起事件的描述，不足以認定被告有犯法之處。然而，兒少的認知與表達力原本就比較有限，加上案件可能牽涉熟人，要完整且清晰地說出案情通常相當艱難，但司法體系卻經常沒有顧及這一點。

根據專門處理兒童性犯罪議題的獨立委員會 CIIVISE 報告，只有 24% 的兒童性暴力案件會被檢察官起訴。即使成功提起訴訟，兒童的聲音也非常容易被忽視。這就必須說到法國在 1997-2000 年間發生的「烏特侯案」（L’affaire Outreau）。這起案件牽涉大規模性侵兒童，當時預審法官預設這起案件背後可能有龐大的戀童性侵網絡，一度起訴 17 人。然而，由於本案推論並不嚴謹，加上關鍵的兒童證詞出現誘導訊問、記憶汙染等情形，最後證明法官的推想並不是事實，其中13 位被告的罪名均不成立，但許多人已經遭到羈押數年。

在烏特侯案中，法官過度推論出的駭人情節及翻案過程之戲劇性，讓本案被形容為法國司法的崩壞。時任總統席哈克（Jacque Chirac）還不得不出面向冤獄的受害者道歉。這起案件過後，法律界往往更傾向保留看待兒童的證詞，代價卻是讓真正受害的兒童難以被看見。

莉亞娜一案的發生，則將社會目光再次聚焦於法國司法體系的失靈，並正視兒少性犯罪案件的複雜性。即使先前對巴黑拉提告的家長們，已經盡力讓巴黑拉涉嫌的案件進入司法程序；然而，司法的輕忽並不完全源於司法人員的怠惰，而是司法體系長年資源不足、未建立完善兒少案件審查程序等，各種問題交互作用的結果。需要全面改革司法體制，培養足夠人力，並且審慎看待兒少性侵案件，才能真正避免莉亞娜的悲劇再次發生。

責任編輯／丁昱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