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紅花綻放》：中國清真寺的「去阿拉伯化」與圓頂拆除令

編按：本文摘錄自記者馮哲芸（Emily Feng）專書，文中以一名中國回族男性優素福的經歷為背景，描寫中國政府的清拆清真寺圓頂行動。全書名為《唯紅花綻放：習近平時代的認同與歸屬》（2026，衛城文化出版）。

二○一八年四月，一個名為「統一戰線工作部」（簡稱為統戰部）的神祕共產黨機構，悄然接手宗教監管機構「國家宗教事務局」的職位，也一併接管另一個主管少數民族事務的國家部門。這次官僚體系的重組帶來天翻地覆的影響。

過去數十年來，負責民族與宗教事務的官員雖然是在國家體系內執行黨的指令，但其中有不少人本身就是宗教信徒，或出身少數民族。在基層實務上，這些官員往往盡可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暗中保護宗教活動。

然而，統戰部並沒有這樣的考量。統戰部幾乎與中國共產黨同時誕生，長年演變下來成為一個專門拉攏各方力量、同時壓制批評聲音的工具。由於統戰部直接隸屬於黨的系統，而非國家的法律架構，它所擁有的權力遠超過一般官僚體系，幾乎不受法院或國務院等國家機構的正式監督。

幾天之內，拆除清真寺圓頂的行動在中國西北寧夏回族自治區的各縣迅速展開。只見街上掛起紅色布條，用醒目的白字號召居民「反沙化、反阿化」，也就是抵制沙烏地與阿拉伯的影響。剛掌權的統戰部官員隨即擬定計畫，準備把數百座阿拉伯風格的清真寺改造成更像儒家廟宇的樣貌。

不久後，在河南省會位於的鄭州，幾乎所有圓頂建築周圍都搭起鷹架，該地區有上百萬名穆斯林居住。那樣的場景格外引人注目，因為先前官方對伊斯蘭教的打壓只限於寧夏、甘肅等較偏遠的邊疆地區，離人口稠密的東部較遠。然而到了二○一九年，連在鄭州歷史悠久的穆斯林街區也隨處可見頂著奇怪塔樓，或只剩下光禿禿墩柱的建築物，那些曾經頂著洋蔥形圓頂的清真寺已不復存在。

在鄭州，拆除清真寺圓頂的行動往往在一夜之間完成，居民毫無機會提出抗議，甚至來不及錄影存證。統戰部小心翼翼不留下書面證據。常常地方警察會毫無預警要求清真寺自費拆除圓頂及宣禮塔，令寺方員工措手不及。然而，當員工追問拆遷的法律依據時，警方又語焉不詳，難以自圓其說。一名清真寺的管理員錄下某次與警方的對峙。在錄音中，那名平時語氣強硬的警員最後態度軟化，語帶歉意地承認，連他也無法保留統戰部下令拆除的公文副本。

有些清真寺選擇提前採取措施自保。在鄭州的一座清真寺裡，施工人員悄悄把阿拉伯經文刻在透明的壓克力板上，只有知道往哪裡看的信徒才看得見。他們也用竹製鷹架把清真寺的圓頂遮起來，表面上看似正準備拆除，但那裡的伊瑪目私下告訴我，他們只是先把圓頂藏起來，等待風頭過去。「回族經歷過一場又一場風暴，這只是其中之一，一切終究會過去的。」他解釋道，「誰知道政治環境會怎麼變化？我們不想現在花錢把圓頂拆掉，結果明年又得再花錢把它蓋回來。」

中國其他地區的穆斯林也想出大大小小的方式，抵抗這些不斷擴大的生活管控。在二○一八年八月，寧夏韋州鎮的居民就發起一場團結的抗爭行動。

韋州清真大寺巍然矗立在寧夏黃河平原的荒蕪腹地上，是這座小鎮的信仰核心。鎮上人口不過兩萬人，居民大多住在由土磚和泥牆砌成的低矮院落。相較於小鎮的簡樸，這座清真寺的規模顯得格外恢宏醒目。在文化大革命期間韋州清真大寺曾遭紅衛兵摧毀，後來於一九八○年代艱辛重建，接著又在二○一五年翻修為阿拉伯風格，有了拱形門廊和閃閃發亮的白色瓷磚圓頂。對當地居民而言，清真寺在六○年代被毀是恥辱的印記，而它的重建則象徵整個社群的堅韌不屈。

這一波抗爭衝突的導火線源自一份外流的政府通知。在文件中，官方白紙黑字要求拆除清真寺的圓頂。那正是統戰部平時極力避免留下的書面證據，因為一旦文件流出，大眾就可能動員起來抵抗。那份通知指責清真寺的管理人員未取得許可，就把寺院蓋得高聳巨大。對此居民感到非常荒謬，因為當初清真寺的營建圖是鎮上居民與地方政府官員一起設計的。

在文件外流後，驚恐的穆斯林在社群媒體上分享那份通知的截圖，很快消息就傳遍全中國。數百名憤怒的居民在清真寺內靜坐抗議，並透過快手、微信等熱門社群平臺分享現場的抗議影片，速度之快讓審查單位來不及刪除。無法親自趕到現場的穆斯林則透過微信「發紅包」，資助在場的朋友，讓他們買泡麵與其他補給。大家都預料這會是一場長期抗戰。

那幾日，優素福在西安徹夜未眠。他緊盯著螢幕中搖晃的手機畫面，看得入神。影片中是一片戴著白帽、在清真寺內外鋪開禮拜毯的穆斯林人海。他們的策略很簡單：只要裡面有人，官方就不敢拆除清真寺。面對突如其來的民意反彈，韋州的地方政府與縣級的統戰部官員最終取消了拆除計畫。

然而，這場勝利只是曇花一現。在幾個月內，政府的工作單位前往韋州鎮挨家挨戶敲門，展開所謂的「思想工作」。這些交涉大致依循同一套流程：他們先是要求穆斯林家庭簽署同意書，同意韋州清真大寺的「改建」，也就是拆除主圓頂和宣禮塔上的圓頂。對此多數家庭都拒絕了。

但接著政府代表開始祭出威脅，表示公職人員若不簽字就等著被開除，他們的子女也可能被剝奪就讀公立大學的資格。官方甚至派遣韋州官員前往將近兩千公里外的商貿城市義烏，找出那些特別頑固的家庭族長，軟硬兼施逼他們簽字。最終，大多數人都被迫簽字。二○一九年九月，當我避開警方檢查哨潛入韋州時，那座清真寺的圓頂已被移除，取而代之的是傳統的中式宮殿式屋頂。次年，寧夏當局開始關閉數百座鄉村清真寺，聲稱它們已無人使用。剩下的信徒被合併到其他地方規模較大的聚會場所。

韋州的抗爭者其實只是少數例外。整體而言，中國其他穆斯林社群對拆除圓頂的行動並沒有那麼強烈的反彈。回族向來擅長文化調適，他們的清真寺反映多元的宗教風格。他們認為最近這波「拆圓頂運動」不過是另一種短暫的審美潮流，終究會過去。

在青海省著名的東關清真大寺就是一個具有代表性的例子。在那座寺院中，有些屋瓦上印了佛教符號，主建築還點綴了藏式佛塔。這座清真寺建於七百多年前，它融合儒家和佛教元素，是漢語世界伊斯蘭建築的典範。

直到一九九○年代，禮拜殿上方的綠瓦屋頂才改為圓頂。而在二○二一年，在官方對伊瑪目的施壓下，東關清真大寺做了百年來的第三次大修，寺院裡的圓頂被拆除，再次換回中式屋頂。它是中國西北地區最後幾座被拆除圓頂的大型清真寺之一。

「時代不同，什麼都跟著變。」在東關清真大寺外，一家販售穆斯林頭巾與清真美妝品的店主嘆了口氣說，「毛主席那個年代把清真寺全拆了，後來又蓋起來，現在又要拆！反正國家喊什麼口號，就跟著走唄。」

不過真正讓他不解的，是有人認為非要強行改建清真寺，才能符合愈來愈狹隘的「中國樣貌」。他對決策者竟然以為只要換個屋頂、改個外觀，就能改變回族在中國社會中的自我認同感到可笑。「我們的信仰不在建築裡，而是在心裡。」店主拍拍胸脯這麼說。

《唯紅花綻放：習近平時代的認同與歸屬》

作者：馮哲芸

譯者：洪慧芳

出版社：衛城出版

出版日期：2026/4/1

內容簡介：《唯紅花綻放》一書的作者馮哲芸帶領讀者穿透政治標語的迷霧，看見在習近平治理的中國下，20位抗爭者的生命故事。從維權律師、曾替國家出征的小粉紅、寫下新冠封城日記的作家，到香港書商與流亡的維吾爾父親。馮哲芸筆下的每一個角色，有如在乾涸土地上掙扎生長的異色花朵。儘管國家只想允許紅花綻放，他們卻用生命證明不可磨滅的多樣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