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人們只能從街景地圖遙望家鄉：屬於香港人的《記憶座標》

「我哋真係好撚鍾意香港。」當離散之人，只能透過Google街景，遙望家鄉一景一物，那是什麼感受？當自己的雙腳無法踏上故土，只能用滑鼠或是觸控，拉著街景畫面游移前進，在虛擬的「漫步」中尋找過去回憶的細碎痕跡，眼前明明還看得見心心念念的香港，感覺卻彷彿更遠了。

Google街景大概一至兩年就會更新，更新之後，所謂「由治及興」的家，還會是記憶中的模樣嗎？街景中拍到的街坊路人，還會繼續待在那裡嗎？或者，一年、兩年、三年⋯⋯之後，更多的人也走了？

2026TIDF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亞洲視野競賽單元影片《記憶座標》，說的就是這樣一個追尋的故事。黑白畫面裡閃現的是無需明說便心照不宣的往事記憶，流動的是曾經存在而逐漸消逝的痕跡。當畫外音循著在旺角彌敦道上不斷拉動的街景地圖，呢喃著往事與迷茫，觀者看到的、聽到的，是一整個被打亂的時代、是一群人被顛覆的命運。

讓地圖說話

影片裡，除了「彌敦道」這個地名之外，關於旁白聲音為何身在倫敦、為何只能用街景地圖凝視香港，沒有給出任何解釋，但這又何須解釋——單單是出現在畫面裡的地名路名：旺角、彌敦道、西洋菜街，記憶便翻湧而出。在已恍如隔世的十年之前，魚蛋革命可不就是發生在這片區域？只是，當時沒人想得到，魚蛋革命的警察暴力和後續的清算、追捕、下獄，只不過是三年之後香港天崩地裂的前奏。

除了拉動的街景地圖，《記憶座標》還打開了一封又一封，寫給獄中友人的書信。影片中只聞其名的C.R.，為何鋃鐺入獄？依然沒有解釋，也不需要解釋。多年來懸在香港人頭上的那把大刀從1997年7月1日以來就芒刺在背，以《國安法》之名也好、或是《基本法》第23條也罷，無論罪名是顛覆國家政權、串謀勾結外國勢力，還是串謀煽動刊物等等，總之既然大刀已經落下，特別行政區徒留空名，那麼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就連，影片中出現一段新聞畫面，但採訪的是什麼事件？事件名稱仍然被消了音，於是觀看就在無聲的畫面裡，凝望著憤怒的民眾和警察拉拽。這樣的影像，在2019年那一年，香港人和所有關心香港的人，見得還少嗎？

地圖繼續沿著彌敦道往前，又一個傷痛的記憶浮現，那是地鐵太子站——2019年8月31日，衝入太子站的警察，揮舞著警棍，無差別攻擊市民。對了，此時這群一而再、再而三向民眾施暴的香港警察，已經成了無數人的創傷，「黑警」已經成為香港警察的代名詞。

留在香港的香港人還記得那一年的傷痛，所以《記憶座標》也剪入了市民在地鐵站外獻滿花朵的影像，卻也同樣放入花束被人拽下收走的後續，以及落地踩碎的花瓣，佐以香港紅綠燈那一聲一聲催促行人快走的聲響。

離散的痛楚與迷茫

離散在倫敦的畫外人，也同樣記得。即使身處英國，卻仍然迷茫，對自己何去何從迷茫，也對身處的時代迷茫。這股迷茫，從2019年之後的離散以來，一直籠罩在無數香港人心頭。即使再大的創傷終將回歸日常生活，但也會在一次次港府清算追殺的餘波中，再次驚醒、鮮活、痛楚。

比方說，2026年2月，壹傳媒創辦人黎智英被香港法庭宣判20年監禁，鑑於黎智英已經78歲，這一判決很可能讓黎智英老死獄中，餘生再也呼吸不到自由的空氣。

判決宣布之後，英國《BBC》製播的長壽劇集《Silent Witness》在播出的最新集數中，由一名流亡港人女子之口，提到了黎智英和香港人的處境。她說，自己因爭取自由而被通緝，而導致她被通緝的具體行動是組織示威，示威訴求就是釋放黎智英。這名流亡港人繼續告訴劇中人、也是告訴觀眾，黎智英是誰。

她形容黎智英是香港富商，也是和平的民主倡議者，黎智英是英國公民，又家財萬貫，理應可以追求任何自己想要的事物，但黎智英想要的是什麼？他想要的是留在香港，為自由而戰，下場卻是被港府被家中帶走、單獨囚禁。而因港府是聽令於中國，這個世界便對港府的暴行視而不見。

該名流亡港人女子又說，自己不介意留下DNA樣本，如此一來，日後都方便認屍。

黎智英也好、《Silent Witness》中的流亡港人、《記憶座標》的畫外音又或是坐牢的C.R.也好，這些人對香港的牽念與喜歡，早已由其行動與下場，便足以展現。

當《記憶座標》裡面C.R.與通信的友人觀望收押所的後山，心想在記憶的流逝與扭曲之間、在未來的未知之外，這座山是否能夠是一道靜靜存在的恆久風景時，訴說的其實也是深愛香港、卻被迫在香港缺席之人，想要在螳臂擋車般的逆天抗命過程裡，試圖留下一點什麼——也許是自己還能記得的香港，也或許是想像的香港共同體之間，還能認得彼此的一絲集體記憶連結。

「我哋真係好撚鍾意香港」

《記憶座標》整部影片的對話不多，很多話其實也無需再說，說了也不用說白，大部分要說的，都讓畫面說話。而在不斷移動的香港街景畫面裡，筆者想起的是反送中運動之後、《國安法》壓境下，許多民主派人士、抗爭者，不斷說著的同一句話：「我哋真係好撚鍾意香港。」

無論自己能否繼續在香港安身立命，或者被迫離散，或者必須從此噤聲，這些香港人，所記得的是香港獨特的美麗、獨一無二的生命力、以自己的方式展現出不屈的強韌。

從雨傘運動、魚蛋革命、再到反送中運動，一次次的失敗，與不斷被侵蝕的自由，終究喚醒了一個香港共同體。，即使這個共同體醒覺已晚，悲劇的命運早在20多年前已經種下，但這群人心裡，對香港的喜歡會一直存在，不容抹滅。

所以這群人願意站出來，然後迎接磨難，然後用近乎虔誠信仰的心情，耐心地等待，等待有一天香港重光，自己終於不需要再透過街景地圖去尋找記憶中的座標，而是能夠用自己的雙腳，重新回到香港的土地，踏在過往回憶之上，走出屬於香港的，光明而自由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