釜ヶ崎的閒人們:《過去,現在,我將會是》鏡頭下,在大阪西成區生活的阿伯們
2019年在大阪留學時,入學沒多久系上最早開課的集中講義,就是在多數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西成區做田野調查。當時負責帶我們走訪釜ヶ崎(Kamagasaki)的領隊千叮嚀萬交代說:「在釜ヶ崎這裡,不能拿相機拍照,也不能過問對方的過往。」直到今天,這句話仍一直烙印在我的心中,也是我每次去到那裡都會特別留意的事情——在COVID-19疫情之前,我應該去過西成區不下10次,雖然每次去到那裡都像個過客,但釜ヶ崎在我心中,確實有不同的地位和意義。
釜ヶ崎是系上課程第一個田調地點,是我第一次當fixer協助華文媒體聯絡在地社福機構的地方,我在這裡見到景仰許久的紀實作家、和「慰安婦」運動的夥伴一起參加釜ヶ崎的夏祭、第一次送餐給街友……還有好多好多的第一次,都是釜ヶ崎帶來的體驗。
「在釜ヶ崎這裡不能拿相機拍照」這一點,也讓釜ヶ崎成了一個除非親自到現場,否則難以一窺全貌的地方。入圍2026年TIDF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亞洲視野競賽」的電影《過去,現在,我將會是》就提供了一個可以一窺「釜ヶ崎的閒人」樣貌的機會。
實際上釜ヶ崎並非完全不能拍照或攝影,而是大多數來到此地的人,都是和過往有所切割,不希望被外人發現或找到的人,而鏡頭就是一個可能會讓他們暴露在風險之中的物品。只要不要拍到人像,或是拍攝前獲得當事人許可,還是有機會留下影像記錄。
被消失的地名
寫到這裡,我都使用「釜ヶ崎」的地名稱之,但這其實是一個無法直接在 Google Map 上找到的地點,頂多只會搜尋到幾個以「釜ヶ崎」為名的社福機構,如此而已。
「釜ヶ崎」是被日本政府刻意抹除的舊地名,現在正式的名稱應該是萩之茶屋或「愛鄰地區」(あいりん地区)。釜ヶ崎曾在1960-1970年代發生21起暴動事件,而被當局視為眼中釘。正好當時大阪又即將在1970年舉辦大阪萬國博覽會,日本政府便藉這個機會將「釜ヶ崎」改名為「愛鄰地區」,製造斷點、切割過去發生在當地的負面新聞。
雖然「釜ヶ崎」這個地名就此從地圖上消失了,但這個說法卻保留了下來——更精確來說,在「釜ヶ崎」這個地方,使用「Kamagasaki」的比例遠多於「愛鄰」這個名字。就算整合就業服務中心、醫院、餐飲部的「愛鄰勞動公共職業安定所」(あいりん労働福祉センター)名稱裡就有「愛鄰」兩個字,大家一定簡稱「中心」(センター/center),而聽不到「愛鄰」的讀音。
換言之,「釜ヶ崎」是在地人使用的語言,只要在釜ヶ崎說出「Kamagasaki」這個讀音,就會被當成是自己人,馬上就能和大家打成一片。使用當地人使用的語言,是進入田野的第一步,也是對當地的一種尊重,這也是我只使用「釜ヶ崎/Kamagasaki」這個名字的由來。
釜ヶ崎的阿伯們
類似的用語還有「おっちゃん」(occhan),這是大阪方言的「阿伯」或「歐吉桑」,在「釜ヶ崎」遇到的中高年男子都可以叫他們「おっちゃん」。
我曾問友人,以我當時20多歲的年紀,叫這群在釜ヶ崎遊晃的中年男子「阿伯」會不會很失禮?友人說不會,而且說這是很親暱的稱呼,可以迅速拉近彼此距離,我也就跟著大家一起叫這群阿伯「おっちゃん」。後來「おっちゃん」這個說法叫習慣了,到了大阪以外的其他縣市有時也會脫口而出「おっちゃん」,但好像沒有遇到太多阻礙。
會需要和釜ヶ崎的阿伯們打交道,是我第一次參加愛心送餐活動的時候。用「釜ヶ崎」在地的說法,愛心送餐叫做「夜間巡邏」(夜回り)——因為我們是透過發送物資的方式,探望露宿釜ヶ崎街頭的大哥大姐們,確認他們平安無事。物資包裡面除了有我們當天製作的熱騰騰的飯糰、熱茶、糖果、暖暖包,還有活動傳單,接著就一起到街頭尋找「おっちゃん」們躲在哪裡避冬。
有經驗的工作人員們很快就能找到「おっちゃん」們在哪裡,我則是默默跟在後面聽著工作人員和「おっちゃん」們的對話。工作人員記得大家習慣待的位置,「おっちゃん」們也會講說今天還有誰躲在哪邊休息,可以去找他們。
在互動的過程中,我能感受到「おっちゃん」們和這些社福單位的志工們建立起來的情誼,卻也對自己感到厭惡——就算是以發送物資作為對話契機,我就是一個從外地來的人,難以擺脫「救世主看到困苦的生活前來相救」的形象,這種權力不對等、由上而下的施捨關係讓我陷入掙扎。
當天活動結束後,和夥伴們分享自己在內心的矛盾與掙扎,夥伴們建議多來送餐幾次,或許就能消除這種掙扎。但沒多久後COVID-19疫情爆發,也就沒有機會再度參與送餐了。
在外人眼中,這群露宿街頭的「おっちゃん」是以釜ヶ崎為據點的街友或是無家者(ホームレス/homelessness),但釜ヶ崎就是他們生活的家,稱他們是「無家者」似乎有些奇怪。
稱呼這群出沒在釜ヶ崎的阿伯們「おっちゃん」,似乎也會在無形之中將他們視為一個個具體的、有血有肉的人。在我的心中,我是在和這群平時會在釜ヶ崎出沒的阿伯們互動,而不是在和無家者對話。
釜ヶ崎的阿伯們各個健談有趣,或者說「有點怪」,但怪得很可愛。雖然對於多數人而言,西成區(或是更狹義的釜ヶ崎)應該是個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但我來說,釜ヶ崎就是一個包容與接納各種人的地方。每一個人都有每一個人的特色,就算在世人眼中你再怎麼怪,釜ヶ崎都會接住你的個人特色。
在我的記憶裡,每次我去到釜ヶ崎,其實只需要站著不動,就會有人來主動搭話。話題內容可能有些無厘頭,難以判斷是在臭彈,還是真有其事,但你會知道這群出沒在釜ヶ崎的「怪人們」本質都很友善,他們只是有話想說、很想要和人群互動而已。
電影《過去,現在,我將會是》,紀錄的就是這群平常會在釜ヶ崎出沒的人們。
日雇型勞工的作息
實際上,這些以釜ヶ崎為生活據點的「おっちゃん」當中,選擇餐風露宿的人也是少數——釜ヶ崎的夜間庇護中心(夜間宿所,通稱「シェルター/shelter」)每天提供532個免費床位,現在的供需平衡床位不至於一位難求。會選擇露宿街頭,很大一部分因素很可能是不想要、或是不喜歡住在shelter裡面。
除了免費的shelter之外,釜ヶ崎為數可觀的超低價簡易宿所和投幣式置物櫃,才是日雇型勞動者們休息地點。
釜ヶ崎的作息節奏是這樣的:每天清晨5點半,工頭就會開著小卡車到暱稱「center」的「愛鄰勞動公共職業安定所」招募工人,直接將工人載到工地現場,下午5點再將工人們送回釜ヶ崎。當天有工作的日雇型勞工,當天就能領到工資,所以就能入住簡易宿所。釜ヶ崎內隨處可見的投幣式置物櫃,就是大家寄放家當的地方。因為每天晚上可能都住在不同的旅館,沒有辦法將家當放在房間裡,投幣式置物櫃的空間有限,所以也造就大家沒有辦法囤積家當。
如果是當天沒有順利找到工作的日雇型勞工,就成了平日白天在釜ヶ崎遊晃的閒人。下午5點半shelter開幕前,就可以在shelter排免費床位,然後早睡早起好卡位,隔天一早再到「center」附近看能不能有機會能搶到工作。
釜ヶ崎的日雇型勞工們,就是這樣周而復始地度過一天。
釜ヶ崎才有的例外
會落腳在釜ヶ崎的人們,或多或少都背負著不為人知的過去。可能和原生家庭決裂、有過前科、逃債,或是人際關係出了問題,所以必須拋棄過去的一切,來到釜ヶ崎這裡重新開始。
在釜ヶ崎不能過問過往經歷,是大家共通的默契。也因為釜ヶ崎不問過往經歷,任何一個有體力、也有意願的人來到這裡都能找到工作,這對於拋棄過去、想要重新來過的人來說,已經足夠。然而,釜ヶ崎能提供的工作機會就是以粗工為主,壯丁也會老,年紀到了一定程度之後,就算心有餘力,體力上也未必能負荷粗重工作。
所以現在釜ヶ崎也面臨到人口老化的問題——會在釜ヶ崎出沒的「おっちゃん」們,很多都是在1970年代撐起日本戰後經濟起飛的日雇型勞工,大家一旦選擇拋棄一切來到這裡,落腳在釜ヶ崎,就會一直待了下去。因為大家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釜ヶ崎就是大家生活、打拚大半輩子的家。
也因此,釜ヶ崎有非常多公、私部門的社福資源進駐。除了教會背景的慈善廚房(soup kitchen)外,也有各式公辦民營的社福組織,像是推出「特別清掃事業」讓55-65歲難以繼續負擔體力活的釜ヶ崎居民們能透過打掃大阪街道獲得基本工資,或提供65歲以上獨居老人的生活支援等。這些都是因應釜ヶ崎人口老化問題推出的「例外措施」,用意是讓這群在釜ヶ崎打拚過的日雇型勞工們,也能在釜ヶ崎好好度過晚年。
「因為是釜ヶ崎,所以……」
記得念書期間曾有講師提過,釜ヶ崎能有這麼多社福資源進駐,就是因為釜ヶ崎是「看得見的貧困」——1970年成立的「愛鄰勞動公共職業安定所」讓釜ヶ崎成為全日本對日雇型勞工最友善的地區,在「不問過往」、只要有心人人都能找到工作的背景下,讓釜ヶ崎吸引到更多勞工。落腳在釜ヶ崎的日雇型勞工規模之龐大,也讓所有和底層勞工的生活密切相關的社福問題全都浮上檯面,所以資源容易進駐,當局也願意為釜ヶ崎推出釜ヶ崎限定的各種例外措施,久而久之便發展出一套專屬釜ヶ崎的社會規則。
「因為是釜ヶ崎,所以……」的句型是我在釜ヶ崎時常能聽見的起手式,好像只要一句「因為是釜ヶ崎」,所有問題都不再是問題,因為都可以用「釜ヶ崎專屬的例外方式」來解決。
但就算釜ヶ崎有再多「特例」,這其實也是一段包容與排除的歷史——釜ヶ崎會成為日雇型勞工的聚集地,一切源頭要追溯到明治初期(1900年代)的「ドヤ街」。早在明治時期釜ヶ崎就已經是日雇型勞工的居住地,而釜ヶ崎位在JR大阪環狀線的外圍、或是釜ヶ崎被迫改名為「愛鄰地區」的歷史,也都是當局一次又一次地將這群「化外之民」劃分在「正常的」市政之外。
更別提大阪維新之會上台後,多次以「整理市容」為名改變釜ヶ崎的地景。是的,釜ヶ崎在大阪維新之會上台之後,垃圾變少了,毒品沒了,現在連「愛鄰勞動公共職業安定所」也沒了。就像《過去,現在,我將會是》的受訪者們所說,「愛鄰勞動公共職業安定所」關閉之後,釜ヶ崎一定會有所改變,但沒人知道釜ヶ崎之後會變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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