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炒作還是真相？氣候門事件中科學家與懷疑論者的角力戰

編按：本文為費歐娜．福克斯《是炒作還是真相? 媒體與科學家關於真相與話語權的角力戰: 從基改食品、動物實驗、混種研究、疫苗爭議到疫情報導的製作》（2025，商周出版）內容節選。

偶爾總會有新聞事件太亂、太負面、太政治化，沒辦法靠公開透明四個字一筆帶過。其中一例就是二○○九年知名的「氣候門」（Climategate），事件起因是不知名駭客將尖端氣候科學家彼此間十年份的電子郵件內容全部公開在網路。

研究人員提心吊膽，懷疑論者抓住機會詆毀氣候科學並搶佔了媒體版面。許多人擔憂這次爭議會摧毀大眾對氣候科學的信任，若科學無法服人也就很難說動政府決策者在減少碳排放方面採取行動。

郵件被駭我是怎麼聽說的自己也忘了，不過科學媒體中心與氣候門苦戰了好幾個月。這個事件對所有參與者都造成不小的影響，但受創最深的當然是一開始的主角。

二○○九年十一月，東安格里亞大學（University of East Anglia）氣候研究中心（Climatic Research Unit）主任菲爾．瓊斯（Phil Jones）與全世界一起發現自己被駭了，超過十三年研究歲月的電郵與文件就這樣被人盜走，而且郵件內容公開在網路，幾天之後就是哥本哈根氣候高峰會。

否定氣候變遷的懷疑論者當然抓緊機會，他們對郵件的解讀僅僅幾天內就從部落格圈進入全球媒體並且主導敘事走向：科學界對全球暖化誇大其詞還排除異己，全都是一場巨大的陰謀。電郵證明了反方長期以來的主張—氣候變遷是騙局。

我們立刻展開行動，第一個念頭就是請瓊斯立刻搭車到科學媒體中心。無論真相為何，郵件內容只有他自己能解釋，交給別人評論並非良策。那時太多記者想找他，瘋狂打電話過來，我只好趕緊聯絡科學媒體中心在東安格里亞大學新聞辦公室的聯絡人賽門．丹佛（Simon Dunford）。

丹佛和上司安妮．奧登（Annie Ogden）有同感，認為必須讓瓊斯自己出面解釋，問題在於她們幫不上忙，因為校方將遭駭視為犯罪、郵件等同贓物，要求各方不得報導，同時警方已經展開調查，所以瓊斯教授或校內任何人發表意見都不妥。換言之，很可惜，瓊斯教授沒辦法過來見我們。

對我們而言局面十分棘手，許多頻道訪問同一位氣候懷疑論者，他得意洋洋以去脈絡化的方式摘述郵件內容。反方最喜歡的材料是一九九九年瓊斯與美國氣候學教授麥可．曼恩（Michael Mann）的通訊，郵件中提到曼恩在《自然》期刊「露了一手」來「隱藏全球暖化趨緩」—看在不相信氣候變遷的人眼中可以說是罪證確鑿，不過瓊斯的同事表示異議，認為所謂露一手其實只是以較長時間區段的數據來正確展示歷史高溫的成長幅度。

反方還提出其他指控，例如瓊斯與同事設法阻擋立場不同的研究進入同儕審查期刊，以及刻意打壓質疑「曲棍球桿圖」的聲音—曲棍球桿圖是曼恩教授的研究，呈現出二十世紀的暖化程度前所未見，得到學界廣泛引用。在缺乏脈絡的前提下，反方以郵件為證據聲稱瓊斯等人操弄數據，媒體也像挖到寶似地瘋狂報導，《每日郵報》頭版頭條直接稱之為「氣候變遷大騙局」。

沒辦法讓菲爾．瓊斯到科學媒體中心對自己的電郵做出回應，東安格里亞大學的公關人員和我們一樣十分無奈。該校是英國世界級的氣候研究重鎮，因此公關部門都是專精於氣候科學傳播的專家。然而我接收到非常清楚的訊號：為這次危機事件制訂媒體策略的人位於更高層，公關專家無從施力。但就我個人經驗而言，在大學裡頭接管的層級越高事情越不妙，因為第一線科學傳播人員才真正理解經手的材料。

通常這種時候會由高階通訊人員或危機處理小組接管，他們以保護機構名譽為優先，不會太在意大眾是否得到正確資訊。可是這次事件已經捲起全球媒體風暴，威脅到哥本哈根氣候高峰會能否順利舉行，還傷害社會大眾對氣候科學共識以至於科學整體的信任度，並不只是一所大學的名聲這麼簡單。

瓊斯博士的研究領域是測量古樹年輪以推測歷史溫度變動。從這種艱澀的學術背景不難想見他性格斯文、無意成為鎂光燈焦點，對媒體突如其來的大陣仗毫無心理準備。但他身邊很快亂象頻傳，記者守在他家或鄰居門口、電子郵箱內出現好幾百封謾罵信、還有人揚言對他和他的家人不利。

起初我們也不知道他遭受多嚴重的身心煎熬，直到十年後英國廣播公司一檔黃金時段的戲劇以氣候門為背景時，瓊斯教授的前同事才提到他崩潰的速度相當驚人，一下子消瘦好多、幾乎沒辦法和人正常對話，成了名副其實的行屍走肉。

我的推測是，事件之初關鍵期，東安格里亞大學領導層也不知道該如何看待被駭的郵件，但至少他們沒有為了自保而草率下判斷，反而一切採用正式流程並且以照顧學者為優先。只不過倫敦辦公室的我們看到另一番光景：他們這種回應實在太緩慢也太薄弱，而且想法過分天真，記者絕對不可能真的等到警方結案或內部調查結束才開始動作。無論當時還是現在，我始終認為校方高層該做的其實是交給公關團隊處理。

無法從瓊斯得到回應，只能退而求其次請其他氣候科學家發表意見或接受訪問。我們不過問立場、不強迫討論郵件細節或為瓊斯教授辯護，只請大家強調氣候科學領域已知的部分，並對民眾解釋一個關鍵：即使瓊斯等人變造過資料，世界上還有很多研究都指向相同結論。

幾位科學家勇敢地接下任務，新聞報導出來當天我們發送八則學界評論給記者，有人單純著重在氣候變遷不僅證據量極為龐大而且內容一致、來源多元，有人針對郵件發表看法，認為裡頭的東西不足以撼動整個氣候學界。還有人更進一步主張這次洩露的通訊內容是合理科學辯論內必要的一環，生態與水文學中心的約翰．卜洛斯（John Burrows）教授就說：

之所以有同儕審查這個科學流程，就是為了避免一個議題有任何一方遭到陰謀論把持。儘管社會上某些特定群體出現負面反應，但目前的討論其實是個極佳的範例，證明同儕審查支持下的公開辯論即便無法永遠完美依舊是科學的核心。

八則評論之中有一則比較特別在於撰寫者並非科學家。鮑勃．沃德（Bob Ward）當時是倫敦政經學院（LSE）格蘭瑟姆氣候變遷與環境研究所（Grantham Research Institute on Climate Change and the Environment）的政策與通訊部主任。

一般而言，科學媒體中心會請相關領域科學家對爭議發表看法，然而這次危機性質特殊所以決定破例。事件內有許多元素與科學本身無關，牽涉到氣候科學家的言行以及科技傳播。沃德從二○○五年還在皇家學會擔任通訊部主任時就出面呼籲埃克森美孚（ExxonMobil）停止曲解氣候科學，後來也是媒體常客，到了二○○九年已經是英國十分有影響力和能見度的氣候科學傳播者，當然更重要的是他具備出面暢談的意願與能力。

氣候門爆發之後的好幾天裡，英國的氣候科學家與官方氣候研究機構沒能派出代表，在電視與廣播留下的巨大空白，就靠沃德一個人力挽狂瀾。隔著辦公室螢幕，我們看他一整天從天空新聞臺到英國廣播公司再到ITN，不斷為氣候科學辯護、與懷疑論者交鋒。

他的言論我未必都同意，也有少數氣候科學領域的大人物質疑過他是否有資格代表學界，然而那當下就是沒有足夠科學家願意出面支援，而他扛下重任是擔心默不作聲會讓氣候科學界付出慘痛代價。

我一直認為沃德的動力並非自我表現，而是源於恐懼，幾年後科學媒體中心邀請他為科學家介紹媒體事務時也側面印證我的想法。沃德給臺下兩百多人看了自己當時受訪的影片，與《旁觀者》雜誌（Spectator）主編弗瑞瑟．聶爾森（Fraser Nelson）對話中他顯然情緒失控。那麼沃德給了大家什麼建議呢？他自嘲說：「千萬別在直播的時候發脾氣—表情不好看。」

瓊斯信箱被駭正值氣候科學界與氣候懷疑論者公開交火的階段。佛瑞德．皮爾斯（Fred Pearce）在優秀著作《氣候檔案》（The Climate Files）裡詳細描述了那段時日的種種，包括氣候變遷否定者多年來如何以偏執和惡意的方式透過FOI請求案騷擾瓊斯等氣候學者。他說：

雙方衝突透過部落格圈與《自然》之類權威期刊展現得淋漓盡致，但內在本質卻如同莎翁悲劇般是相互誤解。氣候科學家覺得領土遭到暴民入侵，草木皆兵的心態在郵件中赤裸裸呈現。而另一方想要瞭解真相卻造成實驗室混亂，事件爆發時又有見縫插針的行為。

過程中有個小插曲，是趣事或糗事就見仁見智。安迪．瓦森（Andy Watson）教授是東安格里亞大學少數願意接受媒體採訪的學者，讀了遭駭的郵件後準備好直接針對內容發表意見。

他上《 新聞之夜》（Newsnight） 遇見了美國懷疑論者領袖馬克． 莫拉諾（Marc Morano），唇槍舌劍之後言簡意賅說：「無論懷疑論者怎麼說，全球好幾百萬人看著這些郵件，就沒有人找到科學家操弄根本數據的證據。」訪談結束，我正要傳訊息慰勞，攝影機還沒關閉的時候，瓦森教授用大家都能聽見的音量朝對手說了句：「混帳東西。」

郵件外洩後那幾週對科學媒體中心來說很煎熬。我們將重心放在氣候科學的強棒，接洽主要機構的主任與首席科學家，包括氣象局、自然環境研究委員會（Natural Environment Research Council）、倫敦帝國學院及政經學院兩邊的格蘭瑟姆研究所。這次調性不變，請學者不必拘泥在瓊斯本人或郵件內容，而是捍衛氣候研究整體品質，清楚說明什麼證據十分可靠、什麼部分尚未確定、什麼問題有待解決。

我們努力遊說，希望他們擁抱爭議，因為如同幾年前提姆．瑞佛對基改研究者所言，這其實是一次「天賜良機」。可惜願意觸碰爭議的人非常少，多數人認為與己無關。有一所大學以氣候學者的人數著稱，我打電話給公關主任請求協助，對方卻表示學界內都存在氣候懷疑論者了，所以她不認為自己應該蹚渾水。

我對自然環境研究委員會的期望比較高，畢竟他們負責發放公款資助英國絕大部分氣候研究，氣候科學的信譽遭受打擊應該會讓通訊主任徹夜難眠。對方確實困擾，但狀態與預期不同。我打電話過去詢問態度，她說狀態糟過頭了，索性不告訴別人自己在哪兒上班。

後來東安格里亞大學一位資深人員私下對我透露：校方曾經尋求政府、氣象局和自然環境研究委員會伸出援手，沒想到最有資源的這三方都決定「暫避其鋒」，要大學自己處理這麼大一樁危機。正因如此，鮑勃．沃德描述氣候門時才會說是「氣候研究學界不堪的歷史，多數人只求自保，軟弱無能、顏面盡失」。

《是炒作還是真相? 媒體與科學家關於真相與話語權的角力戰: 從基改食品、動物實驗、混種研究、疫苗爭議到疫情報導的製作》

作者：費歐娜．福克斯

譯者：陳岳辰

出版社：商周出版

出版日期：2025/03/08

內容簡介：這是一本挑戰我們對科學與媒體信任的作品。當科學真相不再簡單直接，當新聞標題背後暗藏利益與操作，《是炒作還是真相？媒體與科學家關於真相與話語權的角力戰》將幫助我們看見科學界與新聞媒體之間的重要關係。

當科學家沉默，當真相被隱瞞，科學傳播的裂痕可能帶來不可挽回的後果。費歐娜‧福克斯（Fiona Fox） 帶領我們深入剖析過去二十年科學界最具爭議的故事，如：當轉基因食品的「恐懼標題」成為茶餘飯後的話題，身為科技媒體中心的執行長，如何肩負起說服科學家站到媒體面前說明的責任。她在新聞戰場的聳動標題中，盡力維護科學研究結果能夠被正確傳遞，以及各項資訊的公開，捍衛大眾對於科學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