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火夾縫中的杜拜：「中東安全孤島」神話破滅，還是逆境重生？

填海造陸而生的朱美拉棕櫚島（Palm Jumeirah）上，是杜拜引以為傲的「世界第八大奇蹟」，如今本應奢華絢麗的夜空，卻是被飛彈與防空攔截系統所點亮。

長久以來，儘管中東時而動盪，杜拜仍始終廣受高消費客歡迎，杜拜也一直在觀光行銷時，標榜自身為中東戰火下的和平穩定之城，留在世人印象中的，是高聳入雲的哈里發塔（Burj Khalifa）、海灘旁的微醺早午餐，以及一座又一座宏偉的購物中心。

然而，自從美國與以色列2026年2月28日向伊朗發起以來，阿拉伯聯合大公國（UAE）突然成了戰爭風暴中心。在不到10天之內，伊朗向阿聯發射了約1,100至1,400枚飛彈與無人機，早已習慣經濟飛速成長的杜拜，突然面臨著半個世紀以來最嚴峻的考驗。

杜拜安全神話的裂痕

多年來，阿聯與杜拜的奢華品牌魅力，奠基於「危險地區中的穩定孤島」聲譽。科技富豪、社群媒體網紅、避險基金經理人，以及躲避戰火的各國難民，都被杜拜友善的免稅制度、終年充足的陽光，以及連接歐、亞、非的全球輻輳地理位置所吸引。

然而，當空襲警報與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徹雲霄，街道迅速淨空，人們頻繁被警告尋找掩護時，杜拜的安全神話似乎出現了裂痕。由於擔憂伊朗試圖將戰事升級，杜拜甚至有五星級飯店被迫將其宴會廳改建為臨時避難所，以安頓驚惶失措的住客。

儘管阿聯具備先進的多層次防空系統，成功攔截了高達93%的飛彈與無人機，將傷亡與破壞降至最低，但仍有數十架與襲擊烏克蘭基輔同款的伊朗「見證者」（Shahed）無人機突破防線。

這些漏網之魚擊中了亞馬遜網路服務（AWS）數據中心，以及奢華飯店與美國駐杜拜領事館。杜拜知名地標——號稱七星級的帆船飯店（Burj Al Arab），因無人機被攔截後掉落的殘骸而引發火災，火災影像在全球社群媒體上瘋傳。棕櫚島上的費爾蒙飯店（Fairmont hotel）等民用基礎設施遭到直接打擊，徹底打破了杜拜倖免於中東動盪的印象。

交通與物流也陷入混亂。身為全球最繁忙機場之一的杜拜國際機場，在遇襲初期被迫取消數千個航班，導致大量旅客滯留。恐慌情緒在部分外籍人士中蔓延，網路上充斥著關於富豪逃離的迷因，有些急於逃離險境的富裕外籍人士，甚至願意支付高達25萬美元的天價包下私人飛機離開杜拜，或者暫時開車越過邊境逃往鄰國阿曼。

經濟震盪：外資撤離與房市寒冬

杜拜的經濟命脈高度依賴外來資金的流入。《金融時報》引述一位律師直言：「這個經濟體依賴資金流入，因此這些（戰爭）事件會要了杜拜的命，長久以來的神話已經破滅了。」 這種擔憂並非空穴來風，首當其衝的便是過去幾年蓬勃發展的房地產市場。

該律師指出，杜拜的大型房地產交易已經全面停滯。豪華別墅的潛在買家如今向賣家要求高達20%的折扣，且杜拜房產價格很可能還會進一步下探，預售屋被取消預定的情況也頻頻發生，還有投資機構撤回了對傑貝阿里（Jebel Ali）物流園區價值數億美元的競標案。

傑貝阿里緊鄰港口，佔杜拜經濟產值近四分之一，但在近期的攻擊中遭到了伊朗火力波及，安全疑慮導致原本興致沖沖的投資者卻步。大多數居民預期，房地產價格可能會大幅下跌25%到33%。

原本杜拜因0%個人所得稅、無資本利得稅、遺產稅與財富稅，而吸引了眾多來自歐美等地的富豪，為了避開高稅金而移居杜拜。如今中東戰火使這些外籍人士態度改變，其中有些人已經逃離杜拜，也有人開始考慮將資產和個人生活移往採用單一稅率的義大利或是葡萄牙（註：Flat Tax，無論納稅人的收入高低或財富多寡，皆以同一固定比例或固定金額來徵稅的稅收制度）。

中東戰火延燒之際，出口貿易更幾乎陷入停擺。許多航運公司為了安全起見，選擇避開在伊朗和阿聯之間的荷莫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儘管中東地區海運仍有富查伊拉（Fujairah）和阿曼的塞拉萊（Salalah）等替代路線，但其運能十分有限。未來即便熱戰停歇，積壓在此的龐大貨物量也將對全球供應鏈的可靠性產生長期的負面影響。卡達能源部長卡比（Saad al-Kaabi）更警告，海灣國家與世界其他地區之間的非能源貿易可能全面停擺。

留在杜拜的人

不過，在伊朗的攻擊下，即使超級富豪離去，但杜拜卻有更多居民展現意想不到的韌性。阿拉伯聯合大公國大學（UAEU）政治學副教授阿布杜拉（Abdulkhaleq Abdulla）指出：

「每當出現危機時，許多人就認為這是杜拜和阿聯模式的終結。伊朗可能正是想藉此製造恐慌，但事實恰恰相反，杜拜已經證明了它不是一個泡沫，而是具有韌性的真實之地。」

杜拜是一座極其獨特的城市。杜拜常住人口僅約5%是阿聯公民，其餘95%來自全球各地。在這裡，巴基斯坦人與印度人、俄羅斯人與烏克蘭人、以色列人與巴勒斯坦人比鄰而居；海灘上，穿著傳統阿巴雅（abaya）長袍的婦女與穿著比基尼的遊客和平共處，以英語彼此溝通。

面對戰火，絕大多數的杜拜居民選擇了留下，照常打卡上班，杜拜市中心的電子看板上閃爍著杜拜酋長穆罕穆德親王（Sheikh Mohammed bin Rashid Al Maktoum）的名言：

《華爾街日報》指出，戰火爆發後的一週之內，杜拜就恢復了相對的平靜：主要幹道依然車聲鼎沸，辦公室、購物中心和餐廳依舊擁擠，發電廠與海水淡化廠等重要基礎設施完好無損，機場也開始部分恢復商業航班。據阿聯國防部統計，這波衝突在其境內總共造成3人死亡、100多人受傷。

「如果真的有炸彈、有戰爭，那又怎樣？」在杜拜市中心一家日本餐廳擔任服務生的烏干達籍女子卡圖莎貝（Aisha Katushabe），深信在杜拜可以靠著付出努力，改變人生。面對戰火威脅，她表示：

對於許多杜拜居民來說，這並不是他們首次經歷戰爭。杜拜收容了數十萬來自黎巴嫩、敘利亞、伊拉克、波士尼亞、蘇丹以及烏克蘭等戰亂地區的移民，一位在 2022 年經歷過俄羅斯全面入侵的烏克蘭裔通訊專家丹琴科娃（Olha Danchenkova）分享，雖然自己與家人一度因轟炸而躲在走廊裡睡覺，但她對當地社區在危機時刻展現的互助精神印象深刻——學校心理醫生主動提供安撫孩童的建議，鄰居們也在WhatsApp群組裡交換資訊、互相打氣。

《華爾街日報》駐杜拜記者特羅菲莫夫（Yaroslav Trofimov）也感同身受，他表示，杜拜曾經只是來往各大洲之間的「出差中轉站」，如今卻早已成為他難以割捨的家。

特羅菲莫夫指出，這份向心力源於阿聯政府近年來的政策改革，政策不僅設法根除勞工虐待，也放寬了簽證規定，推出了不需綁定特定雇主的10年期「黃金簽證」，外國人現在可以在許多行業成立100%獨資的公司。

在麻省理工學院擔任媒體實驗室主任研究員的阿聯學者卡塞米（Sultan Sooud al-Qassemi）強調：「阿聯非常聰明地確保外國人在這裡落地生根，並受益於國家繁榮。如果這（戰爭）發生在2010年或2015年，反應會截然不同。現在，我認識的人幾乎沒有人打算離開，他們覺得這是他們長久的家。」

風暴過後，杜拜能否更強大？

面對長期的地緣政治不確定性，部分人士擔憂，如果美國未能「完成任務」或與伊朗展開談判，可能會讓海灣國家持續處於危險之中，留下隨時可能再發動攻勢的伊朗政權。

不過，阿聯的官員與商界領袖依然保持樂觀。許多人預期，杜拜能複製其在COVID-19疫情期間的表現：實施擴張性支出、放寬信貸和減免費用的刺激經濟方案。阿聯的高效率與透明商業環境，曾讓杜拜經濟在疫情封鎖後迅速反彈，如今杜拜憑藉因企業稅收而充實的國庫，與龐大的石油財富作為後盾，絕對有能力挺過短暫的經濟低迷。

政府高層也積極穩定民心，高官親自走訪購物中心鼓勵民眾恢復正常生活，甚至播放由兒童演員演出的公益廣告，告訴民眾天空中「巨大的爆炸聲」其實是「保護我們安全的聲音」。阿聯駐美大使歐泰巴（Yousef Al Otaiba）信心滿滿地表示：「就像COVID-19疫情時期一樣，阿聯的人民很清楚政府會盡一切努力確保他們的安全，我們將從這次危機中變得更強大。」

杜拜投資銀行達爾瑪資本（Dalma Capital）的創辦人切法拉蒂（Zachary Cefaratti）強調了戰爭危機帶來的另類價值：「安全不是沒有威脅，而是吸收威脅、攔截威脅並保護平民生命的能力。在杜拜，你看到了安全在實際經歷壓力測試下的真實樣貌。」